我国早期散文是指殷周之际产生的散文 ,具体地说就是指甲骨卜辞、《周易》、《尚书》以及钟鼎铭文这些散文资料。我们认为 ,虽然就散文的形态来看 ,甲骨卜辞属于萌芽期的散文 ,《周易》属于雏形期的散文 ,《尚书》和钟鼎铭文是成型期的散文 ,但从散文发展史的角度来说 ,它们都属于早期的散文。与后世散文相比 ,早期散文虽然在散文形式上是不太成熟的 ,但我们却不能不看到它们的特点 ,不能不看到它们在散文发展史上的重要贡献。下面试分别进行论述。一 甲骨卜辞是指殷商时代契刻在龟甲和兽骨上求神占卜的言辞 ,又称“甲骨文”,它是我国最早的书面语言形态 ,是萌芽状态的散文。从内容上看 ,甲骨卜辞基本上是占卜的记录 ,这就是为什么把它称之为“卜辞”的原因。从形式上看 ,甲骨卜辞极为短小 ,有的卜辞仅有几个字 ,最长的也不过上百字 ,构思简单 ,行文疏略。尽管如此 ,但我们认为甲骨卜辞作为最原始的散文形态 ,仍然具有散文的一些基本特点 ,特别是在用词、句式以及记事等方面为后来散文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散文和诗歌是我国文学史上出现得最早的两种文体 ,而散文的出现又晚于诗 ,诗歌在文字产生以前就已出现 ,散文则不然。因为散文是一种书面语言形态 ,必须要有文字作为它的载体 ,因而散文必须是在有了文字之后才能产生。从这个角度来看 ,甲骨卜辞是有重大贡献的。甲骨卜辞不仅是文字产生后的最早的散文 ,而且也是文字的摇篮。我国的文字起源很早 ,例如西安半坡原始部落遗址出土的陶器 ,考古学家就发现它的上面刻有各种线条和符号 ,并认为这些线条和符号可能就是当时的文字 ,距今已有六千年左右。然而这些可视为文字的线条和符号并没有完成符号化、系统化 ,更谈不上初步定型化。这个过程应当是甲骨卜辞完成的。现今我们所见到的甲骨卜辞中的文字 ,总计大约有四千五百个左右 ,从文字的构成上看 ,它们已有规律可寻 ,初步具备了象形、指事、会意、形声等结构形式 ,虽然还不够成熟 ,但已是初步定型的文字。正是由于甲骨卜辞使文字符号化、系统化和初步定型化 ,所以散文的产生和发展才成为可能。散文是一种书面语言 ,词汇和句法是散文形成的必要条件。在甲骨卜辞中 ,我们可以看到那些表示时令、方位特别是表示自然事物、动作、数量、状貌拟物以及表示范围、指称替代的基本词汇已大量出现 ,这些基本词汇的大量产生无疑为散文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不仅如此 ,在甲骨卜辞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词汇排列成句已具有一定的规律。例如 :“贞成保我田”(《殷虚文字乙编》63 98) ,是动宾谓语句 ;“辛酉王田于鸡录”(《甲骨文合集》3 7848版 ) ,是动补谓语句 ;“今载王 (共 )人五千正 (征 )土方”(《殷虚书契后编》) ,是连动谓语句 ;“令王族追召方”(《战后南北所见甲骨集》南明 61 6版 ) ,是兼语谓语句〔1〕,等等。这些句子是后来文言句法的先声 ,为后代所沿用并成为我国文言文的基本句式。甲骨卜辞作为萌芽状态的散文 ,虽然不可能有后世记叙散文所具有的叙事特点 ,但其中也有许多卜辞具有叙事的性质 ,具有记叙散文的一些基本要素。例如 : 丁亥卜 ,翌日戊王田。引吉。兹用。王禽狐卅又七。 (《甲骨文合集》2 83 1 4版 )这意思是说 ,丁亥日占卜 ,第二天戊子日王到山打猎。卜的兆象可引成吉兆 ,用这一卜 ,王擒获了三十七只狐狸。在这段卜辞里 ,第一、二两句是叙说事件与占卜的时间关系 ,三、四两句解释兆象 ,最后一句叙说事件的结果 ,可见叙事是很有条理的。又如 : 戊子卜 ,贞 :帝及四夕令雨 ?贞 :帝弗其及今四夕令雨 ?王占曰 :丁雨 ,不辛。旬丁酉 ,允雨。 (《甲骨文合集》1 41 3 8版 )这意思是说 ,戊子日占卜 ,问道 :上帝到第四天晚上不允许下雨吗 ?王占视兆象后认为 ,丁日下雨 ,辛日不下雨。第十天丁酉日 ,果然下雨了。这段卜辞记叙了时间、人物、经过 ,还记叙了占卜后事情的结果 ,首尾完整 ,清楚明白 ,这样的卜辞实际上已是记叙散文的雏形。甲骨卜辞叙事不仅较有条理 ,具有记叙散文的一些基本要素 ,而且还比较注意讲求词语的选用和搭配 ,使我国散文有了最早的修饰手法。如 : 己亥贞 :令王族 ·追召方。 (《战后南北所见甲骨集》) 己未卜 :亘贞 :·逐豕。 (《殷契粹编》480甲版 )这两条卜辞中分别有一个动词即“追”和“逐”值得我们注意。“追”和“逐”本来是一个意思 ,但在上面的例子中我们看到“追”则用于人 ,“逐”则用于兽 ,其它卜辞在用到这两个动词时也大体如此。又如 : 土方 (拨 )于我东鄙。 (《殷虚书契菁华》1版 )今载王 (共 )人五千征土方。 (《殷虚书契后编上》)这两条卜辞 ,一条记叙土方的侵扰 ,一条记叙征伐土方。有趣的是这两条卜辞中各用了一个表达感情色彩的动词即“拨”和“征”,征伐敌方则称“征”,而敌方的来犯则称“拨”,意为扰乱、侵扰 〔1〕。这种词语的选用和搭配实际上已表现出作者的爱憎感情 ,为后来散文家特别是史学家所继承和发扬。此外 ,在甲骨卜辞中 ,我们还可以发现反复手法的运用。例如 :“癸卯卜 ,今日雨。其自西来雨 ?其自东来雨 ?其自北来雨 ?其自南来雨 ?(《卜辞通纂》)在自然经济的社会里 ,在农业生产的过程中 ,雨是人们普通十分关心的 ,特别是久旱之后人们盼雨的心情就更为急迫。这段卜辞叙述了占卜的结果是要下雨和人们获得要下雨的信息后兴奋而急迫的心情 ,这种心情正是通过反复手法的运用表现出来的。二 甲骨卜辞为散文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而《周易》的出现使散文又有了新的发展。《周易》是一部占筮的书 ,成书大约在殷周之际。全书共六十四卦 ,每卦有六爻 ,共三百八十四爻 ,每卦有卦辞 ,每爻有爻辞 ,另外《乾》卦和《坤》卦相对其它的卦多出一条爻辞即“用九”和“用六”,因此 ,《周易》全书共有卦爻辞四百五十条。这些卦爻辞虽然主要是叙述吉凶事象的 ,但其中也有许多具有记叙散文的性质 ,无论是内容还是散文的形式都比甲骨卜辞有很大进步。从内容上看 ,《易》卦爻辞广泛地反映了上古至周初这一历史时期内的社会生活 ,如祭祀、战争、生产、阶级矛盾、社会制度、经济、商旅、婚姻、水旱、灾害等等 ,同时还保存了不少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 ,包含着丰富的政治思想、哲学思想和社会生活经验 ,充分表现出商周时人们观察、分析问题时所运用的辩证法的思维方式 ,也深刻地反映出由于人类理性精神的觉醒 ,《周易》所展示的思想意义和精神内涵与甲骨卜辞有了明显的不同。从散文的角度看 ,《易》卦爻辞在叙事方面虽然也很简单 ,但较之甲骨卜辞 ,散文特征更为突出 ,成为甲骨卜辞向《尚书》过渡的桥梁。《易》卦爻辞在散文方面最突出的特征是叙事具有层次感 ,条理性强 ,而且语言生动形象。例如《渐》卦 :“初六 :鸿渐于干。六二 :鸿渐于磐。九三 :鸿渐于陆。六四 :鸿渐于木 ,或得其桷。九五 :鸿渐于陵。上九 :鸿渐于阿。”这六条爻辞很显然是一个整体 ,它以人们的视线为线索 ,清晰地再现出鸿这种水鸟向山涧、水边、陆地、树林、山岗、山顶一步步渐进的情景 ,层次感强 ,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依序排列的层次关系对后来的记叙文、说理文无疑是具有启发性的。又如 :“屯如 ,如 ,乘马斑如。匪寇 ,婚媾。女子贞不字 ,十年乃字。”(《屯·六二》)“乘马斑如 ,泣血涟如。”(《屯·上六》)据当今一些学者的看法 ,这两条爻辞记录了原始社会遗留下来的野蛮的抢婚习俗。从记叙的文字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样一幅情景 :抢婚者骑着壮大的花马 ,抢掠妇女迫使成婚 ,但被抢掠的女子坚贞不嫁 ,用哭泣加以反抗〔2〕。不仅叙事有条理 ,而且语言也生动 :用“屯如”状乘马而来者之众 ,用“如”状乘马而来者转行 ,用“乘马斑如”描绘马的花色 ,用“泣血涟如”形容女子的悲痛与反抗 ,可谓有声有色 ,情态毕具。再如 :“突如其来如 ,焚如 ,死如 ,弃如。”(《离·九四》)把遭到敌人突然袭击后的情景叙述得次序井然 ,令人怵目惊心 ;“得敌 ,或鼓 ,或罢 ,或泣 ,或歌。”(《中孚·六三》)又把战争中获胜将士们的情态表现得栩栩如生 ,使人如临其境。由此 ,我们不能不感慨《易》卦爻辞在叙事方面所达到的成就。《易》卦爻辞不仅善于叙事 ,而且也善于说理。如“谦。享。君子有终。”(《谦》卦》)说明君子具备了谦让的美德是会有成就的 ;“盱豫 ,悔 ;迟 ,有悔。”(《豫·六三》)说明晨而厌倦 ,其业必荒 ,必有后悔 ;加上做事迟缓 ,就更是后悔莫及〔3〕。有的说理很富有哲理性 ,如 :“羝羊触藩 ,羸其角。”(《大壮·九三》)“羝羊触藩 ,不能退 ,不能进。”(《大壮·上六》)意为公羊用角抵触藩篱而角被缠住 ,既不能进 ,亦不能退 ,比喻做事莽撞而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履霜 ,坚冰至。”(《坤·初六》)意为因践踏霜花而知严冬即将来临 ,说明一种现象出现了 ,另一种现象也会随之出现。此外 ,象“小往大来”(《泰》卦 )、“大往小来”(《否》卦 )、“无平不陂 ,无往不复”(《泰·九三》)、“三人行则损一人 ,一人行则得其友”(《损·六三》)等等 ,这样的说理文字亦能引发人们的联想和深思。与甲骨卜辞相比较 ,《易》卦爻辞的语言也有很大发展。一是出现了大量的双音词。如前所述 ,甲骨卜辞中所使用的词汇主要是单音词 ,而《易》卦爻辞中双音词则急剧增加。双音词既有单纯词也有合成词 ,在《易》卦爻辞中这两类双音词的数量都很多。单纯词如“盘桓”、“玄黄”、“蒺藜”、“婚媾”、“号口兆”、“涣汗”等等 ;合成词更多 ,而且构词方式也多样。如“饮食”、“进退”、“西南”、“桎梏”等等则属于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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