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山存诗约 60 0首 ,仅七绝就有 173首 ,其造诣可与李白、王昌龄为伍而绝不逊色。叶燮说 :“七言绝句 ,古今推李白、王昌龄。李俊爽 ,王含蓄。两人辞、调、意俱不同 ,各有至处。李商隐七绝 ,寄托深而措辞婉 ,实可空百代无其匹也。”<1 > 王士祯亦云 :“李义山用意深微 ,使事稳惬 ,后人更无可以展托处也。”<2 > 施补华则进一步对其咏史绝句作过很高的评价 ,说它“以议论驱驾而神韵不乏”。<3 > 以上论说不仅肯定了李商隐在中国诗史上“百代无其匹”的地位 ,而且精确地概括了李商隐七绝显著的艺术特色。的确 ,在有唐一代的诗国里 ,李商隐就像一颗闪耀异彩的星星 ,其光芒使人神往。一、深情婉约 幽怨微茫(一 )感情深挚而哀怨有唐一代到李商隐生活时代 ,社会生活在一个倾斜的陡坡上向下滑行 ,繁荣兴盛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小李杜的歌声在有唐诗唱园地里已成为遗音余响。社会的危难 ,生活的不平 ,使中晚唐艺苑里的歌声充满了凄苦 ,文坛上的诗篇饱含着哀伤 ,诗人李商隐就是产生在这个时代的艺术天才。对这个行将崩溃的唐王朝 ,李商隐有着深厚真挚的感情。他以皇室自居 ,又受着“安危须共主君忧”的教养 ,当他走上生活的最初年月 ,他也曾对人生充满过浪漫的遐想 ,梦幻般地想象自己能在生活的康庄坦途上纵横驰骋。但时代出现严重危机 ,他致力于挽狂澜 ,拯救皇运。“欲回天地入偏舟”的幻想就是这种深挚的感情在政治上的表现。尽管时代的命运和个人的遭遇交织 ,从四面八方向他围了拢来 ,但他绝不是一个只会自怨自艾 ,眼皮底下只有个人不幸的读书人。他对时代和社会所发生的种种变故 ,常常深思熟虑 ,以提炼自己的思想 ,而这些思想常常是深切真挚感情的结晶 ,并将之熔铸到他的诗作中 :嫩箨香苞初出林 ,於陵论价贵如金。皇都陆海应无数 ,忍剪凌云一寸心。 (《初食笋呈座中》)这是李商隐作为一介布衣之时写的 ,他胸怀国运 ,为国家的江河日下而又不惜人才大声疾呼。诗中以初出林的笋寓意 ,暗示统治者应当保护有志向的青年人茁壮成才 ,而不应该横加摧残。嫩笋的形象显然有自况的意味 ,但又不限于诗人个人的述志。“忍”字 ,表露了作者对人才遭受摧抑的痛惜和不满 ,而这种情绪正是他关心国家前途命运的深挚之情的体现诗人对报国一往情深。公元 84 3年 ,武宗会昌三年 ,国家出现了一点回光反照 ,京师长安的大道上 ,走过各路勤王之师的辚辚车马 ,到北方去讨伐回纥的侵犯 ,这时诗人却以一个“闲人”(母死居丧 )的身份 ,站在道旁 ,目送北上的出征部队 ,他那志图报国的激奋之心 ,是多么痛苦啊 ! ,他写道 :山东今岁点行频 ,几处冤魂哭虏尘。灞水桥边传华表 ,平时二月有东巡。 (《灞岸》)边境人民 ,遭到外族的侵扰 ,北部“虏尘”不断 ,人民痛苦流离 ,在这些苦难的日月 ,国家征兵北上 ,这就是“山东今岁点行频”的背景。阳春二月 ,春和景明 ,要在平时 ,正是皇上游春宴幸的日子。但是由于国家用兵 ,京都郊外 ,看不到皇上东巡的车马了 ,含有朝廷政事繁忙之意。正是壮士用命的时候 ,诗人只能“灞水桥边传华表” ,作为一个“闲人” ,目送“车辚辚 ,马萧萧”北上出征部队远去。诗人在诗句里 ,对国运的深情在言辞之外是显而易见的。李商隐的一部分咏物小诗 ,如《柳》《花下醉》《槿花》等等 ,既以事感人 ,又以情动人 ,实难简单地称它们为咏物诗或言情诗。人生失意 ,好景不常 ,对落日而兴叹 ,见残花而垂泪 ,字里行间凝聚着沉重的悲观感伤气氛。李商隐七绝爱情诗中没有一首是爱情的欢歌 ,全都是悲伤咏调 ,就他个人而言 ,也许是“走马兰台类转蓬”之故吧 ;就时代而言 ,则是“东风无力百花残”之因吧。恩格斯说 ,痛苦中最高尚的 ,最强烈的和最个人的———乃是爱情的痛苦。李商隐正是善于描写痛苦爱情的诗人。他最善于从各个方面把深深埋在情人们内心深处的思念、希望、失望、终至绝望等等复杂的感情挖掘和表现出来,发为深长的唏嘘哀叹之声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寥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星。 (《嫦娥》)这是一首吊亡诗 ,写作者的死别之恨 ,相思之情。前两句字字写景 ,创造了幽静的环境和哀怨的气氛 ;后两句直接抒情 ,披露了一些隐藏的心迹。嫦娥远离人间 ,碧海青天是无法逾越的 ,正如逝去的亲人不可复生 ,虽然有深挚的爱情 ,却无可寄托 ,字里行间渗透着诗人执着不渝的感情和不可寄托的哀伤。李商隐与他的妻子王氏爱情很深 ,然而 ,他们仅仅共同生活了 12个春秋。在诗人仅 38岁时 ,王氏便离开了人世 ,诗人的悲恸是不难想象的。东川节度使柳仲郢见他丧偶 ,曾经想把一个美丽的歌妓送给他 ,被他拒绝了。他说 :“伏者见手笔兼详事传指意 ,于乐籍中赐一人 (指张懿仙 )以备纫补。某悼伤以来 ,光阴未几 ,梧桐半死 ,方有述哀……至于南国妩姬 ,丛台妙妓 ,虽有涉于篇什 ,实不接于风流。”可见诗人对王氏之情深 ,与本诗可互相印证。总之 ,诗人“才命相妨” :一心报国却万念成空 ,因而怨愤之深 ;爱情挚着却伤偶之后 ,因而悲痛之切。感情因素在他的诗中沉重 ,哀怨 ,然而仍然是深挚、强烈的 ,使这些诗作有强烈的感人力量。(二 )笔触婉曲而缠绵李商隐七绝中深挚而哀怨的情怀被表现得低回曲折 ,悱恻缠绵 ,这首先体现在诗人善用和拓展比兴这一传统之法上。如 :宋玉平生恨有余 ,远循三楚吊三闾。可怜留着临江宅 ,异代应教庾信居。 (《过郑广文旧居》)诗写过郑广文宅引起的感触。诗中以宋玉之吊屈原 ,比庾信之悲宋玉 ,又以宋玉比郑 ,庚信自比 ,比之又比 ,表明只有后代没落文人才能同情前代没落文人 ,才有资格居住前人遗宅 ,克踵其文采风流。情挚怨深 ,表达却如此婉曲含蓄。为了把情思表达得缠绵悱恻 ,真挚动人 ,耐人寻味 ,诗人总是把自己的构思锤炼成千回百转 ,一波三折 ,极尽腾挪变化。如在 :暂凭樽酒送无聊 ,莫损愁眉与细腰。人世死前惟有别 ,春风争拟惜长条 ?含烟惹雾每依依 ,万绪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 ,半留相送半迎归。 (《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诗人在即将分离的驿站之中 ,写诗来叹咏折柳送别这一由来已久的吸引人的风俗 ,以申其惜别之情。第一首先用暗喻的方法叫人莫折 ,然后转到非折不可 ,话说得斩钉截铁 ,作者似乎很悲观。但第二首又来了一个大的翻腾 ,认为要折也只能折一半 ,把话说得婉转缠绵 ,富有乐观气息。于文为针锋相对 ,于情为绝处逢生 ,情之曲折深刻 ,文之腾挪变化 ,令人惊叹 !为了表达的“婉曲见意”和被表达的“深情绵邈”相结合 ,李商隐善于运用具有典型意义的词语恰到好处地重复出现 ,造成一种层层推进 ,转折回环而又含蓄不尽的艺术境界 ,把感情深处的波澜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如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夜雨寄北》)诗人的思路是 :由今夕而望来日 ,又由来日而及今夕 ,在意念的推移往复中诱导读者转换欣赏的角度 ,从不同的时间场景去反复体味。这样就使“巴山夜雨”的情境由于重复而突出 ,总在触动读者的感应神经。又由于它是在新的意念活动中重现的 ,被融进了多种情愫 ,因此其底蕴更为丰富。“何当”两句之所以一贯为人称道 ,原因是诗人不停留于叙述一般的向往 ,而是推进一步 ,写来日回顾今夕 ,借语言的回环往复之妙用 ,表现了未经别人写过的委曲迂折的感情境界 ,虽然比别人只多“探过一步” ,在艺术上却独辟新境。像这样写法的还有《望嘉驿别嘉陵江水》、《旧将军》《西南行却寄相送者》等篇。更为高明的是他把自己萦绕在心里的情思移到具有前因后果的景物描写中 ,让读者在特殊的意景中带着理念去品味其中的情致。如 :竹坞无尘水槛清 ,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这是诗人于旅途中为思念远方的友人而作。诗中雨打枯荷声中暗藏着永夜不寐的怀人之情。这声音之所以听见 ,并非偶然拾得。“秋阴不散” ,状欲雨之态 ,埋伏了“雨声”。“霜飞晚”埋伏了“留得枯荷”。于是作者满目凄凉 ,想远人而不得的情绪就可因声而传 ,这声音的描绘工细 ,丝丝引出有其前因后果。读者在借助形象进行思维的同时 ,更领会到暗含在其中的思友的深挚情谊。七言绝句 ,字数不多 ,只有四句 ,离首即尾 ,离尾即首 ,很难腾挪变化。但这个小小的天地并没有束缚住义山的才华。他以极其婉曲的手法 ,将异常丰富的思想感情深含于艺术的形象之中 ,用生动的艺术形象去感染读者 ,使读者低回想象于无穷 ,使得后人对他的诗如揣珍宝 ,不忍释手 ,真可谓“绝句密藏至是尽泄”。(三 )意境深邃而迷茫用婉约而缠绵的笔触 ,去表现他的深挚而哀怨的情怀 ,加之好用神话传说、冷僻的语言渲染 ,因此李商隐七绝多奇趣 ,翩翩意象 ,志境超然 ,有时甚至像飘忽不定的梦境难以捉摸 ,连元好问也只能嘘叹“可恨无人作郑笺”了。然而这“奇趣”既非诡异如李贺 ,亦非纵恣如李白 ,而是以敏锐的感受力 ,窈渺的遐想 ,创作出迷茫而深邃的意境 ,这种意境情愫幽隐 ,思致深渺 ,而表现力又极精细 ,为常人所不及。如 :初闻征雁已无蝉 ,百尺楼高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 ,月中霜里斗蝉娟。 (《霜月》)诗人不是以明喻的方式去写霜月如水 ,而是用借喻直接把它们写成“水接天”。就艺术感受而言 ,在霜月如水的比喻中 ,联想明显地处于理智的控御之中 ,不逾常理 ,所以比喻与被比喻之间的界限很明确。而“水接天”的感受把对象直接视为水 ,泯却了比喻与被比喻之间的界限 ,这便带上了几分幻觉与幻想的色彩了。这样 ,诗境在苍茫的基础上 ,稍显迷而深 ,给人有点深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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