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十二月,司马炎代魏称帝,国号“晋”,仍都魏都洛阳。此前的263年十一月,魏灭汉( 蜀汉),又此后的280年三月,晋灭吴。至是,东汉末年以来的三分之局再归一统。统一的中央 王朝晋,疆域所及,大体东、南到海,西达葱岭,西南至今云南、广西以及越南的中、北部,北抵 燕山,东北迤至朝鲜半岛西北部;而晋国号,也由此成为继夏、<1>商、周、秦、汉、新之后的 又一天下共号。然则晋的统一,事实上为时甚暂。290年四月晋武帝司马炎死后,“藩王争权, 自相诛灭”<2>,301年三月以后,更发展为大混战。又此前后长达十六年(291-306 年)的“八王之乱”,“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原”;<3>304年,匈奴刘渊、巴氐李雄建号 称尊,<4>“五胡十六国”由此开始。再十二年即316年十一月,匈奴刘曜陷长安,俘愍帝, 统一王朝晋灭亡。统一王朝晋灭亡的次年,晋琅琊王、左丞相、大都督、司马炎叔父之孙司马睿在 建康(今江苏南京市)称晋王;又次年即318年三月,睿自立为皇帝,仍国号晋。然而此“晋” 已非彼“晋”,彼“晋”是统一王朝、天下共号,此“晋”则偏安南方、半壁江山而已。<5>按 司马炎始建的统一王朝晋,史称“西晋”;司马睿重建的偏安王朝晋,史称“东晋”(420年六 月禅于“南朝”宋)。西晋都洛阳,东晋都建康,洛阳在西而建康在东,西晋、东晋之称即因此而 来。惟质之原始,司马炎、司马睿国号皆为“晋”,并无分别。<6>司马炎晋国号又是如何来的 呢?这既是魏晋南北朝史、也是六朝史的一个重要问题。今考此晋国号的成立,实可上推至263 年十月司马昭受魏封为晋公;魏之议封司马昭为晋公,又早在258年五月。昭何以封晋公,《资 治通鉴·晋纪一》元胡三省注:“司马氏,河内温县人。宣王懿得魏政,传景王师,至文王昭,始 封晋公,以温县本晋地,故以为国号。”按胡三省的意思,司马昭得封晋公,是因为司马氏籍贯温 县“本晋地”。“晋地”自与先秦的晋国有关。然则司马氏的晋国号,仅仅因为“温县本晋地”吗 ?抑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一、溯源:先秦晋国先秦晋国,始封于公元前11世纪周成王时。“晋 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遂封叔虞于唐。 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唐叔子燮,是为晋侯。”<7>据此, 姬虞始封时仍名唐国;子姬燮既为“晋侯”,则“唐”已改为“晋”。改“唐”为“晋”的缘由, 《史记·晋世家·索隐》云:“唐有晋水,至子燮改其国号,曰晋侯”;又《正义》引唐《括地志 》:“《宗国都城记》云‘唐叔虞之子燮父徙居晋水傍……’,《毛诗谱》云‘叔虞子燮父以尧墟 南有晋水,改曰晋侯。’”今按:因晋水而改“唐”为“晋”之说不确。考诸甲骨文与金文“晋” 字字形<8>,辨诸“唐叔得禾,异母同颖”传说的历史真相<9>,则晋国号之得来,正如雒江 生所指出的: 唐叔因在宜于种植“禾谷”的封地得“嘉谷”,受到周成王与周公的嘉美,而“ 晋”字的本义是“谷子生长丰茂”的意思,与“嘉谷”之义相应,所以当其子代己就国时,为标志 得“嘉谷”是立国根本,就称国名为“晋”,其子燮为“晋侯”。<10>然则“晋”国号这样的 由来,后世已不甚明了,并因此而产生了其释“晋”国号者,或据晋水<11>立说(如《汉书· 地理志》及前引《毛诗谱》、南北朝徐之才《宗国都城记》、唐司马贞《史记索隐》等)、或依字 义(晋字引申义)创论(如东汉刘熙《释名·释州国》:“晋,进也。其地在北,有事于中国,则 进而南也。又取晋水以为名,其水迅进也”)的情况;惟值得注意的是,后世司马氏定国号为“晋 ”,却又恰与“晋,进也”之说,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另一方面,魏封司马昭为晋公,当是因为 昭之封域“皆晋之故壤”<12>。“晋之故壤”,即先秦晋国的疆域范围。考晋国初封,只是个 在“河、汾之东,方百里”的小国,建都于唐(今山西翼城西)。春秋初期,晋昭侯分封叔父成师 于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造成分裂局面;前679年,曲沃武公(成师之孙)灭晋缗侯(昭侯 后裔),统一晋国,次年,周天子命为晋侯。前677年,晋武公死,子诡诸立,是为献公。献公 迁都绛(今山西翼城东南),陆续攻灭周围小国,晋国开始强盛起来。及晋文公重耳,改革内政, 国力富强,一时成为霸主,东南据有今太行山南、黄河北岸的“南阳”等地。<13>文公又四传 (襄、灵、成)至景公,迁都新田(今山西曲沃西北),疆域续有扩展,极盛时有今山西大部、河 北西南部、河南北部和陕西一角。到后来,晋国六卿(赵氏、魏氏、韩氏、智氏、范氏、中行氏) 逐渐强大,并互相争夺与兼并:前490年,范氏、中行氏败;前453年,智氏被灭。于是韩、 赵、魏分据晋之中部、北部和南部地区,晋公仅保有绛和曲沃两地。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 年),周天子正式承认韩、赵、魏三家为诸侯,晋国名存实亡。前376年,韩、赵、魏共废晋靖 公,三分其地,“晋绝不祀”<14>;而分晋后的韩、赵、魏,习惯上又合称“三晋”。<15 >然则魏甘露三年(258年)五月,“以并州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之 河东、平阳八郡”,封司马昭为晋公、昭“九让乃止”,魏景元三年(263年)十月,增司州之 弘农、雍州之冯翊,并前八郡凡十郡,封昭为晋公、而昭受之。两相比较,晋公司马昭之封域与先 秦晋国的疆域范围,正大体相一致,所谓“南至于华,北至于陉,东至于壶口,西逾于河,提封之 数,方七百里,皆晋之故壤,唐叔受之,世作盟主,实纪纲诸夏,用率旧职。爰胙兹土,封公为晋 公,……以永藩魏室”<16>。魏盖以先秦“晋之故壤”封司马昭,故号昭之公国曰“晋”。< 17>不过在司马昭这方面,是不可能“永藩魏室”的———264年三月,司马昭进爵晋王;2 65年八月,司马昭死,子炎嗣为晋王,十二月,炎禅魏建晋;进之,昭所以胁迫魏室先封其为高 都侯,再为高都公,又为晋公,实已较为隐晦地显示出了其代魏的野心。二、“代汉者当涂高”: 关于“高都”与“晋”的应谶265年八月,正准备代魏称帝的晋王司马昭突然病死。按司马昭出 生于汉魏时期的名门望族河内温县司马氏。<18>昭祖上很多人在汉世担任过高级官吏;昭父司 马懿“聪明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起初因看不起出身“赘阉遗丑”的曹操,曾拒绝操之 征辟。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为丞相后,始用强制手段辟司马懿为文学掾。入仕后的司马懿 ,历汉曹操、魏曹丕、曹睿、曹芳四世,先后任相府主簿、御史中丞、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侍 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等职。魏正始十年(249年)正月,司马懿乘魏帝曹芳和执掌 朝政的大将军曹爽离开洛阳拜祭明帝曹睿高平陵之机,发动政变,杀死曹爽及其亲信;从此,曹魏 的军政大权完全落入司马懿之手,这为司马氏日后的成功代魏奠定了基础。251年,司马懿病死 ,长子司马师继续执政。254年,师废曹芳,另立曹髦为帝,髦时年十四。255年,司马师死 ,有雄才的弟弟司马昭始专国政。按司马昭之封爵,始为新城乡侯(238年)。曹髦立,“以参 定策,进封高都侯。”256年六月,“进封高都公,地方七百里,加之九锡”,昭“固辞不受” ;258年五月,复进封晋公,“地方七百里,……加九锡,进位相国,晋国置官司焉。九让乃止 ”;又260年四月,司马昭再让爵秩不受。<19>其实是时,“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2 0>,让而不受,仅仅形式耳;曹髦则不甘坐受废辱,五月,髦亲率殿中宿卫苍头官僮讨司马昭, 昭党羽中护军贾充命太子舍人成济刺杀髦于车中。<21>髦既死,司马昭立曹奂为新的傀儡皇帝 ,奂时年十五。263年春,司马昭兵发三路进攻汉国;在捷报频传之际,昭加紧了废魏自立的准 备工作:先是十月受相国位、晋公爵、九锡礼,再是次年三月进爵晋王,七月定礼仪、正法律、议 官制。至此,新的王朝“晋”呼之欲出。又次年(265年)十二月(相当于266年1月),魏 曹奂禅位于晋司马炎。按以上史实中,其尤可注意者,是司马昭封爵之“高都”(侯、公)与“晋 ”(公、王),竟也寓有深意。考“高都”,本是地名,因地势高拔而得名,<22>战国魏有高 都(邑),汉置高都县(治今山西晋城市),属上党郡;而就字面意思来理解,《说文解字》:“ 高,崇也,象台观高之形”,是则“高都”正仿佛于“当涂高者,魏”,司马昭之封“高都侯”, 继承的仍是“代汉者当涂高”的谶文。“代汉者当涂高”的谶文,最可靠的初次出现,是东汉建武 初年刘秀与公孙述书。其解释有多种,如谓代汉者姓当涂、名高,其人为丞相,<23>谓涂为路 ,袁术字公路,自以为名与字皆应谶;<24>而曹操之所以胁迫汉献帝封其为魏公,也是为了应 此谶,因为按照巴西阆中人、约活动于东汉桓灵二帝时的周舒的说法,“当涂高者,魏也”,<2 5>盖“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26>如此,后来曹丕之代汉号魏,也是 为了应此谶。又《说文解字》:“晋,进也,日出而万物进”;司马昭之封“晋公”,是由“高( 高都)”进到“更高(晋)”。此“更高”,不仅高过“魏”,更显示出“代汉者当涂高”,实应 谶在“更高”的“晋”上。如此,“晋”也就是司马昭特别挑出来、以求合于符谶的美号了。<2 7>其实,“高都”与“晋”所隐含的这层意思,当时人也有明白者,如魏司空郑冲率群官劝司马 昭受晋公封时就说:“元功盛勋,光光如彼;国土嘉祚,巍巍如此。”“光光”者,光之至也,《 易》曰:“明出地上,晋”;又“巍巍”者,高之至也,由“高都”而更“晋”,是为高之至。然 则行文至此,有一个问题必须解释:“代汉者当涂高”之谶,既然已经应在曹操封魏公、曹丕代汉了,何以司马昭还要在此谶上做文章?难道司马昭要“代”者是汉而不是魏?一般来说,谶记一旦深入人心,往往可以长期流传,尽管有时若存若亡,但时机到来,仍然可以广泛传播———“代汉者当涂高”,就是这样的一条谶文。东汉建武初年,公孙述曾以此谶为号召;<28>东汉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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