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种文体,一种写作模式,都不是突然形成的,都有一个由渐变到突变的发展过程。史传文是小 说的源头之一。由史传文向小说的转变,有多种历史形态。要研讨这个问题,考察一下六朝志人小 说的代表作《世说新语》是颇有意义的。一、徘徊于真实与虚构之间《世说新语》是以人物的言行 为记述的中心,用片言只语来表现人物的性情特征,所记魏晋士人的名言逸事,生动地反映出了当 时士人的多种面貌、气质、风度,总起来显示出了那一时代中上流社会的独特风尚,成为后世人了 解魏晋人文风貌的重要文献,影响是非常深巨的。《世说新语》记载的都是实有人物之言行,可以 说是人有其人,事有所本。所以,后人往往把它看作是记实人实事之书,其中许多人事被唐人采入 正史人物传中。宋人董刊《世说新语》,跋语中云:“晋人雅尚清谈,唐初史臣修书,率意窜定, 多非旧语,尚赖此书以传后世。”(转引自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附录)是犹嫌《晋书》未能尽 依《世说新语》原文,以《世说新语》全为真实的史实。宋人秦果为孔仲平《续世说》作序,中云 :“史书之传信矣,然浩博而难观;诸子百家之小说,诚可悦目,往往或失之诬。要而不烦,信而 可考,其《世说》之题欤!”(《续世说》卷首)可见他还是认为《世说新语》“信而可考”的。 《世说新语》并非全为实有之事。其后不久,梁刘孝标为之作注,便纠正了其中许多条不实之处。 唐代大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杂说》中云:“宋临川王义庆著《世说新语》,上叙两汉、三国及 晋中朝江左事,刘峻注释,摘其瑕疵,伪迹昭然,理难文饰。而皇家撰晋史,多取此书,遂采康王 之妄言,违孝标之正说。”近世学者余嘉锡著《世说新语笺疏》,又“寻检史籍,考核异同”,摘 出多条刘孝标未摘出的不合史实、事乖情理之处。史书要求史实的真实可靠,纂修史书不能用不真 实的材料,不能以有“伪迹”、“妄言”的记述之书为依据,《晋书》的作者不应轻率地采人《世 说新语》所记不实之人事,刘知几的批评自然是对的。刘孝标、余嘉锡等家的考证也是有益的,使 人知道了《世说新语》中有许多并非实有之事,或者是采自前人的传说,或者是附会以成文。应当 正视的是,《世说新语》中尽管有许多刘知几所谓的“伪迹”、“妄言”,从史学的观点说是‘带 疵”,但却没有影响其书之广泛流传,后人还是乐于阅读、传讲的,和其中那些真人真事一起成为 历代文人喜欢引用的典故,不辨其真伪了。这原因就在于,被史学家称之为“伪迹”、“妄言”的 记述,还有另外一种价值和意义。文学是不排斥虚构的,虚构是文学的基本特征之一,甚而可以说 没有虚构便没有文学。譬如《世说新语·捷悟》篇记曹操过曹娥碑下与杨修共解“黄娟幼妇,外孙 黄日”八字的意思,杨修立即解出,曹操说:“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曹操方才悟出 ,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刘孝标注云:“按曹娥碑在会稽中,而魏武、杨修未曾过 江也。”意思是岂能有此事。清人方以智对此曾做过解释:“因杨修知‘鸡肋’而附会耳。”(《 通雅》卷三)解释得颇有道理。此事虽然是附会出来的,后世还是喜闻乐道,因为这是一种人的智 慧的比较,聪明人与更聪明的人的比较,曹操在传说中非常狡诈,算是很聪明了,但还有比他更聪 明的人,也就成了有意趣的故事。再如《惑溺》篇第六则: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日:“妇人 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匆复尔。”妇日:“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 之。这类夫妇闺房私语,不可能也不必要知道是否真有其事。看两“卿”字叠用,而且重复三次, 当是文人的笔墨。当时一般是平辈和上称下为“卿”,夫称妻为“卿”。(见起翼阳徐丛考》)所 以王安丰认为妻子以“卿”称呼自己“于礼为不敬”。这段记述只有王安丰夫妇的两句对话,妙在 其妻的回答,活画出她的一副娇媚之神态和夫妇间的亲呢之情,令人读之解颐,产生了文学作品游 心娱目的效果。特别应当注意的是《伤逝》篇王戎过黄公酒沪的一则:王洛冲为尚书令,著公服, 乘轮车,经黄公酒护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稽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访,竹林之游,亦预 其末。白粉生夭、阮生亡以来,便为时所羁世。今日视此虽近,起若山河!这一则写王戎过旧地而 思亡友,“追若山河”一句含感伤之情。当时王询曾就此事写了《经酒神下限盼。但刘孝标注引《 竹林七贤论》:“俗传若此。颖J!!庚爱之尝以问其伯文康(使亮),文康云:‘中朝所不闻, 江左忽有此论,皆好事者为之。”’否定了这是事实。其实,《世说新语·轻低》篇里就有一则记 庚道季(庚亮子)问及谢安,并诵读了《经酒护下赋》,谢安不满意地说:“君乃复作裴氏学!” 也否定王戎过黄公酒护事为事实。裴氏指作《语林》的裴启,《世说新语》有不少则采自《语林》 ,此条大概也是。这件事是事实,还是附会之说,无法考定。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同是一部书,刘义 庆既然在《轻低》篇里记述了谢安讽刺裴启《语林》多不实,王戎过黄公酒护事也不是事实,何以 在《伤逝》篇里又保留了这一条?联系《世说新语》全书,其中既有真人真事,也有附会之说,即 刘知几所谓之“伪迹”。“妄言”,就表明刘义庆作此书本义已经不在于存人存史,事情之真实与 否也就是次要的了。只是包括裴启、刘义庆在内的那个时代的文人,还不能完全摆脱史的观念,总 是要借名人名家附会出来,再加上既便是记真人真事也还要辅以揣摩、虚构以成文,所以也就只能 是徘徊于真实与虚构之间。这也就意味着由历史向文学的转化。二、叙事对象与功用的转移从文体 上说,《世说新语》是由史传文演化孪生出来的。史传是对历史人物所作的传记。刘摊《文心雕龙 》中有专论史传文体的一篇,中云:“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就是说史传 之文要依时间顺序据实直录传主之事迹。史书立传的对象大都是与军政大事有关的人物,在政治、 军事舞台上扮演过重要角色,或者是在文化上有所建树、德行高尚而著名于世的人物,普通小民是 进人不了史籍的。《世说新语》显然不是为历史人物立传,所写人物虽然多是帝王将相、公卿达官 ,史书可以立传的人物,《晋书》采人此书所记述的不少内容,殆由于此,但是,此书所记述到的 人物超出了史书立传资格的范围,最为明显的是有几个小孩子(如《言语》篇中的为父乞药的“中 朝小儿”、偷酒喝的孔融幼子),几位和丈夫说了几句呢语戏语的大族妇女(如《排调》篇中的王 浑妇钟氏、《贤媛》篇中的王公渊新妇诸葛氏、《惑溺》篇中的王安丰妻),以及善品酒的桓温主 簿(《术解》篇)等,都是绝对不会人史的。即便是那许多有资格人史立传的大人物,如谢安、谢 玄、王敦、桓温等人,书中记述他们的言行甚多,有的多达上百条,也几乎全不是记述他们在军政 方面的事功,而是他们待人接物的表现,又多半与他们从事的军政大事了无关系,有的纯属平常小 事,乃至闺房戏语。《世说新语》记述的对象,无论从“人”的方面说,还是从“事”的方面说, 都与史书不同。记述对象的转移,便意味着记述的目的和功用发生了变异。作史书存人存事是为了 保存历史的真相,明兴衰治乱之道。大史学家司马迁曾自谓他作《史记》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 之变,成一家之言。”(《报任少卿书》)“究天人之际”是探求“天命”(历史规律)和“人事 ”的关系,“通古今之变”是洞察古往今来历史变化的因由,关注的是整个社会之治乱和王朝之兴 衰。所以,史书记述的内容应该是与社会的治乱、王朝的兴衰有关系的人事,对后世有鉴戒价值的 人事。《世说新语》虽然也记述人事,但却不是注重其历史价值和鉴戒意义。就全书三十六个篇目 看,虽然也有“德行”、“政事”、“文学”等篇,类似正史列传的名目,然而其中的内容却多半 不是正面记述人物德行方面的做为、政事方面的业绩。文学方面的成就,而是与之相关的逸事,如 《德行》篇记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未讲有何德行,只是说 了“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政事》篇“殷浩作扬州”条,亦未讲他施政如何, 只写到:“刘尹行,日小欲晚,便使左右取模,人问其故,答日:‘刺史严,不敢夜行。”’都是 以效果说明其行事,而省略其行事本身。《文学》篇记: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越公一 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急回走。写的是钟会渴望自己的著作得到 名人的鉴赏,却又很不好意思的一种情态,对其著作未置一词。《言语》篇所记言语,除少数条如 过江诸人新亭对泣之语,桓温过金城见昔时所种柳已十围之慨叹语,饶有深意外,多数并非至理名 言,只是应对得巧妙有趣,其中不乏逻辑游戏,如徐种九岁时,“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月 中物,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不明。”’钟流钟会见魏文帝曹丕: “碗面有汗,帝日:‘卿面何以汗?’破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 ?’对日:‘战战傈傈,汗不敢出。”’再如竺法深在晋简文帝座中,刘尹问:“道人何以游朱门 广和尚答曰:“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实游蓬户。“可见作者并不注重褒贬和意义,而是偏重于意味 、情趣。明人胡应群评之曰:“《世说》以玄韵为宗,非纪事比。”(《少空山房笔丛·九流绪论 下》)《四库全书总目》云:“所记……皆轶事琐语,足资谈助。”(《子部·小说家类一》)这 表明明清间学者已经看出了《世说新语》的这种特点。还应当注意的是《世说新语》更多的篇目名 称纯属一般的社会生活现象,如“豪爽”。“客止”、“企羡”、“伤近”、“任诞”、“简傲” 、“排调”、“轻低”、“假诡”、“俭啬”、“忿滑’。“尤侮”、“纵漏”、“惑溺”、“仇 隙”等等。是对社会中人的性情、举止的分类。这种分类不仅与史书列传不同,与汉人刘向之燃苑》的分作“君道”、“臣术”、“建本”、“立节”、“理政‘’、“尊贤”、“正谏”、“奉使”、“指武”等类,也有性质上的差异。《说苑》的分类着眼于为君、为臣民之事功、节操,主要在于褒扬。《世说新语》则不重在伦理方面的褒扬,分类名目涉及人的诸多方面,政事、社交、家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世说新语》:历史向文学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