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图分类号］Ｉ２０９［文献标识码］Ａ［文章编号］１０００－５４２０（１９９９）０５－００ ９８－０４在中国的禁书史上，秦之禁书，隋之焚纬，是两次著名的大规模的禁书运动。之后，见 之于史的零星记载有北宋蔡京窜改实录，南宋的秦桧禁野史，宋以后凡民间实录皆禁。元至明初， 民间戏曲遭禁，而且开启了以朝廷律法禁毁戏曲的先例。至明正统七年（１４４２），一向被统治 者鄙视为末流的小说，更遭禁毁，此风至清代尤为炽烈。由此完成了中国历时数千年的一部禁毁史 。至于禁毁小说，主要在明清两代，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明清两代不止是禁毁小说，而是凡被视为 离经叛道的思想著作、小说著作、戏曲著作尽遭禁毁。而且形成了从朝廷法令，到地方法令，再到 民间舆论三位一体的完整的禁毁系统。在明清两代的朝廷法令、地方志和个人的笔记中，禁毁法令 、条例、舆论宣传极多，王利器先生在材料的整理方面做过卓有成效的工作。这些禁毁法令主要包 括如下几方面的内容：（１）禁小说，（２）禁杂剧戏曲，（３）禁演唱淫词小曲，（４）禁小说 戏曲的卑俗之词登大雅之堂。如果细读这些千奇百怪的法令，真使人觉得莫名其妙。如明太祖朝的 《洪武二十二年三月禁军官军人学唱》，明英宗朝的《禁唱夫妻上坟曲》，清圣祖朝的《康熙十年 禁唱秧歌》，清世宗朝的《雍正六年二月郎坤援引小说陈奏革职》、清德宗朝的《禁唱莲花落》等 等。明清两代，可谓禁网森严，尤其是清代，禁毁法令比明代多出数倍，实在到了随心所欲的程度 。当然，统治者的工作方法并不那样简单，很多法令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命令，往往写得“情理并茂 ”。清仁宗朝《嘉庆七年十月禁毁小说》就比较典型。朝廷既多禁毁之命，地方官员自然群起效尤 ，禁毁法令多如牛毛，与朝廷法令大同小异，兹不赘述。倒是民间舆论，颇有意味，可摘述数则， 以见当时之社会心态。袁了凡曰：“人虽不肖，未有敢肆为淫纵者，自邪书一出，将才子佳人四字 ，抹杀世间廉耻，而男女之大闲，不可问矣。每见深闺女子，素奉行无瑕，偶一披卷，情不自制， 顿忘中至羞，遽作阳台之梦。亦有少年子弟，情窦方开，一见此书，邪心顿炽，终日神游楚峡， 每夜梦绕巫山，或手淫而不治，或目挑而苟从，丧身失命，皆由于此。若夫巧作传奇，当场演出， 以婉娈姣好之童，为阿媚淫秽之态，坏人闺门，不可胜数，皆此等书为之作俑也。畀之炎火，夫复 何疑。”①这虽说要禁“淫书”，但言辞之间，风光旖旎，说得人心旌摇荡，颇有点宣传“淫书” 的嫌疑。但有的就咬牙切齿，火药味十足了：自小说作而淫风炽，弹词兴而女德衰，世不乏聪明子 弟，闺阁庄女，而偶睹邪书，不觉送入禽门，真可慨也。此书一出，凿淫窦，因以乱人之伦，败人 之名，破人之家，杀人之身，折人之福，损人之寿，绝人之嗣，戮人之魂。其毒人也，如蜜饯砒霜 ；其陷人也，如雪山坑坎，是乃好民之首，乱贼之魁，王法所必诛，天律所不赦也。有能焚毁淫书 者，状元宰相，操券可得，贤孙贵子，转眼可生，美名大利，立地可享，奇祸横灾，霎时可免，介 福高寿，随意可增。请言收藏小说四害与焚毁淫书十法，以为天下劝。”②其“十法”太长，约３ ０００字，兹不赘录。其言辞之刻毒，方法之老辣，由上面的引文可以想见。对于小说作者的诅咒 ，实在意味深长。遭诅咒最多的似乎是罗贯中。如：“钱塘罗贯中，南宋时人，编撰小说数十种， 而《水浒传》叙宋江等事，奸盗脱骗机械甚详。然变诈百端，坏人心术，其子孙三代皆哑，天道好 还之报如此。”③李渔亦不能幸免：“李生渔者，自号笠翁，居西子湖，性龌龊，善逢迎……今观 《笠翁一家言》，皆坏人伦、伤风化之语，当堕拔舌地狱无疑也。”④其对小说的恐惧、无奈，已 使他们失去了封建卫道者的风度，其低俗的泼妇嘴脸，已尽显于此。那么，明清两代主要禁毁的是 哪些小说呢？由于历朝颁布的法令太多，兹无法一一采述，仅摘述其中典型者，即可了解禁毁数目 之大概。同治七年，江苏巡抚、镇压太平天国的帮凶丁日昌奏准查禁淫辞小说，“计开应列书目” ２３１部，其中“淫词唱本”１１１部，此处仅列小说１２０部：《龙图公案》《品花宝鉴》《昭 阳趣史》《玉妃媚史》《浓情快史》《绣榻野史》《幻情逸史》《梦纳姻缘》《灯月缘》《万恶缘 》《雅观缘》《水浒传》《桃花影》《隔帘花影》《姣红传》《红楼梦》《补红楼梦》《红楼重梦 》《呼春稗史》《隋炀艳史》《禅真后史》《株林野史》《巫梦缘》《一夕缘》《云雨缘》《痴 符》《西厢》《梧桐影》《如意君传》《循环报》《续红楼梦》《红楼圆梦》《金瓶梅》《春灯迷 史》《巫山艳史》《禅真逸史》《浪史》《金石缘》《五美缘》《梦月缘》《桃花艳史》《何必西 厢》《鸳鸳影》《三妙传》《贪欢报》《后红楼梦》《红楼复梦》《唱金瓶梅》《续金瓶梅》《紫 金环》《前七国》《牡丹亭》《七美图》《桃花艳》《灯草和尚》《怡情阵》《两交欢》《同拜月 》《蜃楼志》《石点头》《蒲芦岸》《情史》《碧玉塔》《艳异编》《天豹图》《增补红楼梦》《 脂粉春秋》《八美图》《载花船》《痴婆子》《倭袍》《一片情》《皮布裳》《锦上花》《奇团圆 》《八段锦》《醒世奇书》《碧玉狮》《日月环》《天宝图》《红楼补梦》《风流野志》《杏花天 》《闹花丛》《醉春风》《摘锦倭袍》《同枕眠》《弁而钗》《温柔珠玉》《清风闸》《今古奇观 》《汉宋奇书》《摄生总要》《杌闲评》《反唐》《凤点头》《国色天香》《拍案惊奇》《无稽 谰语》《双珠凤》《绿牡丹》《锦绣衣》《芙蓉洞》《一夕话》《笑林广记》《岂有此理》《小说 各种》《宜春香质》《北史演义》《女仙外史》《风流艳史》《妖狐媚史》后又列续查禁淫书３４ 部：《隋唐》《文武香球》《五凤吟》《百鸟图》《换空箱》《九美图》《空空幻》《史》《十 美图》《龙凤金钗》《二才子》《刘成美》《绿野仙踪》《一箭缘》《真金扇》《鸾凤双箫》《锦 香亭》《绣球缘》《双剪发》《巫山十二峰》《钟情传》《白蛇传》《探河源》《花间笑语》《双 玉燕》《百花台》《万花楼》《合欢图》《四香缘》《盘龙镯》《双凤奇缘》《玉连环》《金桂楼 》《玉鸳鸳》两者相加，共１５４部，这是笔者所能见到的最多的一次查禁小说的书目。由此可见 封建统治者查禁小说范围之广。中国第一部禁毁小说是《剪灯新话》。清代顾炎武《日知录之余卷 四·禁小说》记载：“实录（《英宗实录》）：‘政统七年，二月辛未，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言：‘ 近有俗儒，假托怪异之事，饰以无根之言，如《剪灯新话》之类，不惟市井轻浮之徒，争相诵习， 至于经生儒士；多舍正学不讲，日夜记忆，以资谈论；若不严禁，恐邪说异端，日新月盛，惑乱人 心，乞敕礼部，行文内外衙门，及调提学校俭事御史，并按察司官，巡历去处，凡遇此等书籍，即 令焚毁；有印卖及藏习者，问罪如律，庶卑人知正道，不为邪妄所惑。’从之。”《剪灯新话》何 以成为禁毁小说，要从当时的历史背景和其自身的内容来找原因。朱元璋鉴于历代教训，实行了高 度的集权和特务统治，加强文化专制，以程朱理学为正统，严格控制朝野非“正统”的思想言论， 制造文字狱，加强对学校的控制，让刘基等人拟定八股程式，以八股开科取士，读书人只许读朱注 《四书》和宋元人注《五经》。对于佛教，朱元璋也拿来为我所用。他说：“佛虽空，道虽玄，于 内奇天机，而人未识何也？假如三教惟儒者，凡有国家，不可无。……假处山薮之愚民，未知国法 ，先知虑生死之罪，以至于善者多而恶者少，暗理王纲，于国有补无亏，谁能知识。”⑤佛教在朱 元璋那里蜕变成了“暗理王纲”的政教。朱元璋还在其《三教论》中进一步论述了他对儒、释、道 三教思想结构之互补的看法：“于斯三教，除仲尼之道祖尧舜，率三王，删《诗》制典，万世永赖 ；其佛仙之幽灵，暗助王纲，益世无穷，惟常是吉。尝闻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三教之立，虽 持身荣俭之不同，其所济给之理一。然于斯世之愚人，于斯三教，有不可缺者。”⑥由此可见明初 之思想统治。《剪灯新话》的内容主要有四类：第一类是描写爱情的。其中“多偎红倚翠之语”， 《秋香亭记》甚至写的就是作者本人的爱情悲剧。其“风情丽逸”常流于“病态”，正常的夫妻生 活已满足不了男主角，如《金凤钗记》以赞赏的态度来描绘“私通小姨”，《联芳楼记》津津有味 地夸耀郑生与薛氏两姊妹通奸。第二类是写因果报应的。如《令孤生冥梦录》写秦桧等的历代误国 之臣在地狱里“身具桎梏，以青石为枷压之”，万劫不复。《秋香亭记》写元惠宗至正年间，商生 和表妹杨采采自幼相爱，长大后因战乱而天各一方，终于难成眷属，寄予了作者的身世之慨。第三 类反映文人士子的悲剧命运，如《翠翠传》写书生金定的妻子翠翠在战乱中被张士诚的部将所掳， 金定历尽艰险，找到妻子后却不能团圆，只能以兄妹相认，后两人绝望而死。第四类主要写人鬼、 人仙奇遇的故事。如《华亭逢故人行》写洪武年间士人石若虚遇到故人的鬼魂，暗示了功臣的不幸 。《水宫庆会录》写潮州士人余善文才华出众，但在人间不遇，却受到龙王器重，后遍游名山，不 知所终。今天想来，《剪灯新话》的被禁的原因大概有如下几种：其一，所谓伤风化，乱人心。其 中相当部分是描写男女爱情的，有的描写本色流露，甚至“秋月春花，每伤虚度，云情水性，失于 自持”。还有的写人鬼相亲，如《金凤钗记》写兴娘的鬼魂附在妹妹庆娘身上与崔兴哥私奔。其二 ，使士子文人耽于小说，疏于经典，影响了科举考试。当时就有评论说《剪灯新话》之类的小说使 得“经生儒士，多舍正学不讲，日夜记忆，以资谈论。”如此下去，朝廷控制思想的企图就会落空 。其三，有影射现实之嫌。《剪灯新话》写下层百姓的不幸，文人的痛苦，假托神鬼的世界、善恶 报应来诉人间之不公，在统治者看来，就像奏疏里说道一样：“假托怪异之事，饰以无根之言”，直接、间接地影射现实。“有伤风化”是统治者禁毁小说的重要因由，另一个重要的因由就是所谓的“倡乱”。历代皆禁的小说《水浒传》据说就是“倡乱”、“诲盗”之作。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水浒传》中的民主意识。《水浒传》的民主意识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１）《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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