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万物的变化,都会表现为节奏的变化。节奏是事物运动时表现出来的、有一定规律性的律动。春 夏秋冬的循环往复,日月星辰的交替辉映,高山大海的高低起伏,就有节奏的因素在里面。就艺术 而言,音乐乐音运动的强弱、快慢、高低的变化,构成音乐的节奏;绘画作品线条的粗细、疏密、 曲直的变化,构成绘画的节奏。艺术作品讲节奏,是审美心理的一种表现。英国文学批评家艾·阿 ·瑞恰慈就说过:“节奏及其专有的形式韵律凭借的是重复出现和期待心理。凡是期望的东西反复 再现和凡是它未能再现的地方可以等同看待:一切节奏效果和韵律效果都来源于期待心理。”①节 奏的有规律性的运动,符合这种期待心理,从而就产生了美感。小说尽管是语言的艺术,但它同样 有节奏的变化。小说中情节的运动,人物形象的关系设置,情感的悲喜忧乐的转变,这一切在小说 中都是客观存在的,它们构成了小说的节奏美感。在80年代中期以后的中国当代文坛,不少作家 的创作向抽象化、哲学化方面发展。虚化的背景,模糊的主题,内敛的感情,语言的游戏性质,这 一切都增加了作品阅读和理解的难度,但张欣却逆文坛潮流而动,她在南方都市这块生机勃勃的大 地上,创作了可读性和可感性都极强的小说文本。我们可以从很多方面去探讨形成张欣小说可读性 和可感性的原因,不过,有一点是肯定要考虑进去的,那就是她的小说所具有的鲜明的节奏感。可 以说,张欣小说的节奏,产生于南方都市的语境之中。这种节奏的速度和力度,都离不开南方都市 语境的制约和规范;反过来,它又加强了都市语境的时代性、独特性。以节奏为窗口,我们可以清 楚地看到南方都市的舞台上,由张欣所演绎的社会风情、生活变迁和心灵震荡。总的说来,张欣小 说的节奏艺术,主要体现为下面几个方面。第一,通过情节的安排来形成节奏。小说在某种意义上 可以说是由情节的发展构成的历史。作为一个功能性的系统,小说离开了情节,就会丧失它得以存 在的主要手段和主要特征。19世纪末以来,特别是西方现代派小说多方面的实验探索,已使情节 具有了多种形态和功能。但不管如何演变,不管是以塑造人物为主,还是以抒发情绪为主,还是以 传达抽象的哲理为主,都离不开对情节的选择和安排。区别只在于情节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是历 时性的还是共时性的,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就小说创作的最终目的而言,情节是一种辅助性的手 段,但一旦情节在小说中上升到突出的位置,发挥着重要作用的时候,情节自身就会获得审美的自 足性。而这种审美的自足性,主要来源于由情节的变化而形成的节奏美感。张欣小说的一个非常突 出的特征,就是情节的节奏变化丰富多样,有时是大开大合,文气跳跃,有时是流水微风,浅唱低 吟,有时是云遮雾绕,明暗相间。大致说来,张欣小说情节的节奏变化表现为三种类型。其一,整 篇小说只有两条情节线,两者的关系是平行发展,互不干扰,但又相互映衬,互为烘托。《无人倾 诉》就属于这种情况。在这篇小说中,作者设置了两条情节线,第一条是董悦心与杜启明的爱情故 事,第二条是黄围围与彭海洋的爱情故事。两个爱情故事都与婚外恋有关,但两者的情况又有不同 :前者是单身女人爱上有妇之夫,后者是有夫之妇爱上有妇之夫;前者的婚外恋结局是发乎情,止 乎礼,与恋情有关的一男二女最终能在相互爱恋的基础上,更增加了彼此的理解和敬重。后者因婚 外恋而使两个家庭解体,最后不光美梦难成,而且还相互怨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小说中,第 一条情节线显得舒缓、流畅,第二条情节线则显得紧张、滞涩。两者结合在一起,节奏就有了明显 的快慢、明暗的变化。一篇小说容纳着两个爱情故事,彼此在时间和空间上又无任何关联,却又在 结构上相互依赖,相互渗透,从而造成了节奏变化上的美感。毛宗岗在《读三国志法》中,指出三 国一书在叙事上有“同树异枝,同枝异叶,同叶异花,同花异果之妙。”②这里讲“同”与“异” ,强调的是既要有同一性,又要有差异性。《无人倾诉》就深得这种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节奏变 化之妙。其二,多条情节线相互交叉,相互制约,又相互推动。在《真纯依旧》中,赵亚超与于达 的感情为主线,于达与崔菁菁的感情、赵亚超与松磊、童眉的关系为副线,而这几条情节线又由模 特新星大赛这一事件串联起来,使之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在《城市爱情》中,林默兰与冷平、李 小山的爱情纠葛为主线,岳毅凡与刘玉凤、冷云,岳影儿与冷平、冷军的爱情故事为副线。这种写 法与有着多个声部的复调音乐异曲同工。多线交叉,此起彼伏,主副分明,脉络清晰,既彼此关联 ,又按照自己的逻辑和方向发展着。这两篇小说的节奏繁复多变,高潮叠出,与读者的惊讶、喜悦 、惋惜等期待心理水乳交融,充分表现了作者在节奏方面从容驱遣的才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用 副线穿插于主线之间,比主线一杆到底的写法,更能收到“横云断岭,横桥锁溪”(毛宗岗语)③ 之妙。节奏的明断实续、张弛有致,其美感也更丰富、更余味无穷。张欣小说中的这类节奏,是五 光十色都市生活的艺术表现。她之所以被称为南方都市文学的一面旗帜,与她对现实生活丰富驳杂 的节奏的把握,是密切相关的。她对都市的认识和评价,深蕴于她的小说节奏的跳动变化之中。其 三,两条情节线相互对立,在对立中形成以宾衬主的节奏美感。在《星星派对》中,景苏与高翔的 爱情,同卢萍与温隆森的爱情,两相对立。一种是只讲付出、给予,一心只求情真;一种是相互算 计、损人利己,名为夫妻,实为仇敌。一样的爱情却有着不一样的情操和品格,由强烈的对比形成 的节奏变化,就更鲜明,更震人心魄。第二,通过情绪的变化来形成节奏。小说中悲喜、忧乐之情 的或增或减,或强或弱,或浓或淡,往往可以通过节奏这个载体表现出来。即便是在一个句子中, 也由于语气、音调造成的节奏,而表现出情绪的变化,大至整篇小说,这一点就更不待言。郭沫若 就认为:“情绪的进行自有它的一种波状的形式,或者先抑后扬,或者先扬而后抑,或者抑扬相间 ,这发现出来便成了诗的节奏。”④这里虽然谈的是诗歌,但同样适用于小说。正是由于情绪的节 奏感,作品才能充分酝酿和释放它的感情,并进而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张欣小说的情绪,总的来 说是偏浓偏强的,爱憎也极其分明。这是由于南方都市的现实人生,决定了她不可能以轻描淡写的 态度面对她笔下的世界。张欣不是土生土长的都市人,她不可能完全消融于商业原则的冷酷无情中 ,这从她清婉流利的文笔里散发来的、传统与前卫错综交织的价值观,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情与 理、义与利的相互浸润,渲染着张欣小说哀而不伤、动中法度的情绪氛围,其至情至性是非常感人 的。在《格格不入》这篇小说中,张欣为读者提供了一幅商业社会人性退化的触目惊心的画面。仅 仅是为了儿子入托这样一件事,女主人公毛海梅就经历了心灵的剧烈斗争。小说的主要情绪节奏是 焦虑的、紧张的,处处显出毛海梅为找一个象样的幼儿园而进行的艰难奋斗;到结尾处,这种情绪 节奏一变而为冷漠、无所谓了,毛海梅也因不得不接受现实原则而顿感失落和愤懑。这种情绪的节 奏变化,准确地演绎出了毛海梅内心由迷惑而挣扎,并最终决意随俗的过程,其间又点染着作者的 理解和同情。在《情同初恋》里,情绪节奏前后的强烈对比,又描摹了人生的另外一番景象。小说 的男女主角都是各有家室的中年知识分子,两人由工作上的默契逐渐产生了感情上的默契,既相见 恨晚,又因传统道德的重负而无力改变现实的处境。小说前半部分的节奏是缓慢的,如爱情的涓涓 细流,滋润着主人公干涸的心灵,后半部分则变得急促、沉重了,暗示着刻骨铭心的爱在现实中的 触礁和沉落。由爱而生的慰藉,与爱而不能实现的绝望,交叉重叠,最终只能以其中一人的意外死 亡来解释这种无望的爱情。喜是大喜,悲也是大悲,人间至真至诚的情感,在这种情绪节奏的对比 中,令人潸然泪下。张欣小说的情绪节奏,往往是在整篇作品的历时性结构中渐渐地浮现出来,随 着时间的发展,它积聚着力量,引导着方向,小说一收尾,它便定格成型。单单就她小说中的某一 个部分来看,读者只能看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断,它们只是小说情绪节奏的单元,只有将这些节奏 单元组接在一起以后,我们才能把握住小说情绪节奏的速度和力量。应该说,张欣多数小说的节奏 线条是清晰分明的,她一般不涉及模糊暧昧的精神世界。不过,每种情绪都自有它特定的节奏形式 。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丰富性,决定了小说情绪节奏的多样性。张欣的《亲情六处》,就提供了 与上面的例子不相同的版本。这篇小说就总体而言是非写实的,尽管其中也穿插着一些写实的成份 。这样一来,情绪的节奏进行,便不知不觉中染上了轻松谐谑的色彩,读者在领略了生存艰辛的同 时,更多的是欣赏着小说表现出来的超然的人生态度。第三,通过人物的塑造来形成节奏。人物塑 造原本就是小说的主要任务之一,不过80年代中期以后的中国当代文学,在这一点上却发生了很 大的转向。先锋文学的滥觞,使无人物、无主题、无故事的小说文本几成潮流,先锋文学家们只醉 心于对形式,诸如语言、结构,叙事技巧进行无休止的实验。在这一点上,张欣一直坚持着传统的 做法。在她的作品中,文学与人的关系,一直被当作首要的问题加以对待;她的每一篇作品,都是 以塑造人物为最终归宿,她为读者提供了一幅中国当代都市的众生像。换一句话说,要判断张欣小 说的成功与否,主要的标准就是要看她笔下的人物塑造得如何。人物的塑造,牵涉到多种因素:人 与环境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己的关系等等。这里对“关系”的处理,是密切的,还是分 离的,是水乳交融的,还是貌合神离的,常常都要体现为节奏的变化。掌握了这种节奏变化,也就 掌握了进入人物心灵世界的钥匙。《首席》写的是两个女强人商界征战的故事。如果仅就职业的关系而言,吴梦烟与欧阳飘雪是对手,一个在省玩具公司,一个在市玩具公司。双方为争夺客户,就不可避免地卷入商场的战火硝烟。这就使得人物之间的节奏关系显得极为紧张。但小说构思的巧妙又使这里的节奏具有很大的弹性。吴梦烟与欧阳飘雪大学时是同学兼好友,因两人都爱着同一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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