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欧阳修是“吟咏之余,溢为歌词”,但仍不失为北宋词坛一大家。纵观词学史,对欧阳修词的研 究不可谓不深入,然而,尚有许多问题悬而未决,如其词的编年,一些作品的真伪、复杂风格的成 因……。由于缺乏富有说服力的资料,要把所有问题弄个清楚明白是十分困难的。笔者试图从创作 分期入手,以探讨欧词风格发展的轨迹。关于欧词的创作分期,曾有学者探讨过。谢桃坊先生在《 宋词概论》中提出了“二分法”,即以庆历六年(046)滴知滁州为限分为前期和后期。这种分 法虽有其合理性,但还不足以充分展示欧阳修词风的擅变过程。因此,笔者在“二分法”的基础上 提出“三分法”。自天圣九年(1031)至庆历五年(1045)为第一时期。欧阳修于天圣八 年及进上第,次年,以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判官。当时西京留守是西昆派领袖人物之一的钱谁 演,其幕僚尽为一时俊彦,如梅尧臣、尹洗、苏舜钦、谢绝。富提等。他们互相切磋,互相促进, 为欧阳修后来的文学成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欧阳修曾十分留恋地回顾这段生活:“我昔切官便伊 洛,当时意气犹骄矜。主人乐士喜文学,幕府最盛多交朋。园林相映花百和,都邑四顾山千层。朝 行绿槐听流水,夜饮翠幕张红灯。”洛阳推官任满后,欧阳修人京任馆职。后因《与高司谏书》事 出为夷陵县令、乾德县令。后两次入京,任集贤校理、知谏院,又出为河北都转运按察使。庆历五 年(IO45),因“张甥案”,左迁知制法知滁州。在这14年间,欧阳修创作了不少的词,其 中以初官洛阳时的作品最多。当时,词人正值年少,意气骄矜,官闲无事,常游乐宴饮。在“夜饮 翠幕张红灯”的环境中,少不了即兴填词,以佐清欢。《钱氏私志》中所记“偿初”之事,可窥见 词人生活与创作情形之一斑。从《六一词》中不难发现,词人在这一时期的创作基本上是沿袭传统 的艺术路数,题材一般不出男欢女爱、离别相思。重要的作品有《踏莎行》(驿馆梅残)/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等。他的艳词皆作于这一时期。在创作风 格上,以深婉为主,兼有俗艳。这很明显受到当时词坛的创作风气的影响。北宋前期的文坛基本上 最被晚唐、五代文风所笼罩。词坛也不能幸免,花间词、南唐词是当时词人所奉的圭桌。直到来真 宗时期,情形始变,出现了两种创作倾向,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谓的“伶人之词”和“士 大夫之词”。前者以柳永为代表。他的词一般为应歌而作,假歌妓之朱唇,流播子勾栏瓦肆和市井 阎巷之中。这类词一般迎合了下层市民的审美趣味和欣赏水平,表现为情感的大众化和语言的通俗 化。正如陈师道在《后山诗话》中所云:“(柳永词)欲骰从俗,天下咏之。”后者以晏殊为代表 。其词虽也为应歌而作,但流传的范围一般是土大夫的尊前宴边。如其《院溪沙》所云:“一曲新 词酒一杯。”这类词一般抒写士大夫文人的生活情趣和人生感受,情感和语言较为高雅。欧阳修的 早期词一方面继承了柳永词的艺术优长,形成了俗艳的风格,另一方面受其师晏殊的影响,形成了 深婉的风格。在词史上,欧阳修与晏妹齐名,称之“晏欧’。从欧词早期的主导风格(深婉)来看 ,这一并称是可以首肯的。清代刘熙载在《艺概》卷四中指出:“冯延已词,曼同叔得其俊,欧阳 永叔得其深。”晏、欧词虽与冯延已词一脉相联,风格有相似之处,“柔婉”是他们的艺术共性, 但由于时代精神和个人才性的差异,他们的词又各具个性:冯词凄婉,如美人“和泪试严妆”,委 婉秀丽中饱含凄怨之情。晏词俊婉,在富贵恢弘的气象中富含深远之思。欧词深婉,于柔婉中见沉 着之致。这种艺术差异正反映了婉约词发展的过程。欧词的“深婉”风格标志着词门\令)朝着精 美的方向迈进了一步。它是作品内在情与思的深化,外在语言和技巧的提升。从其风格美的内涵看 ,则表现为善于运用层深的艺术手法来揭示人物深途而细腻的情感。如其名篇《蝶恋花》:庭院深 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 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此词所抒写虽是一个传统题材——一位女性 的相思愁怨之情,但词人运用了层深的艺术手法,将人物的内心情绪揭示得淋漓尽致。“泪眼”二 句历来为词论家所赞赏。毛先舒评价说:“词家意欲层深,语欲浑成。作词者大抵意层深者,语便 深刻;语浑成者,意使肤浅,两难兼也。或欲举其似,偶拍永叔词云:相眼间花花不语,乱红飞过 秋千去。’此可谓层深而浑成。何也?因花而有泪,此一层意也;因泪而问花,此一层意也;花意 不语,此一层意也;不但不语,飞过秋千,此一层意也。人愈伤心,花愈恼人,语愈浅而意愈人, 又绝无刻画费力之迹,谓非层深而浑成耶?”(《古今词论》引)“浑成’提古代词论家经常提及 的一个理论术语。如宋代张炎在《词源》卷下评周邦彦词云:“美成词只当看他浑成处,于软媚中 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近代况周颐在《宋词三百首序》中云:“读宋人词 ,当于体格神致间求之,而体格尤重于神致,以浑成之一境,为学人必赴之程境,更有进于浑成者 ,要非可跟而至,此关系学力者也。……大要求之本格种致,以浑成为主旨。”所谓浑成,就是指 柔婉软媚中有气魄,有神致,能以浅显自然的语言表达一种真实的深沉的生命意绪。浑成是词的高 层境界,是词人“必赴之程境”。所谓层深,就是用层层推进的手法,使情与景、意与象相互交融 ,浑然妙合,使主体的情感流程不断深化,渐次强烈,以达到沉至感人的艺术效果。这首《蝶恋花 》是欧阳修早期的代表作品,不仅最后两句用了层深的手法,整首词都是以层层深入的方式展开。 先从环境落笔,展示一位独处深闺的女性遭冷落、被禁铜的境况。庭院深深,帘幕重重,在审美心 理上,给人以逼厌感和压抑感。接着写人物的精神状态,丈夫外出游治,留给她的只是相思、期盼 、孤独、痛苦。再写风雨三月,春意阑珊,寂寞黄昏,形影相吊,大自然的春色与生命的春色都无 法留住,怎不令她伤春悲己,潜然泪下。最后以花与人相映衬,有情与无情相对比,表达了人物悲 怨而无奈的情绪。全词意象的组合随着感情的深化而变换,从生活境况到精神境况,层层展示人物 的内心世界,语言自然浅近而又意味深长,构成一个电动而深远,柔美而浑厚的艺术境界。这类作 品在欧公早期词中较常见,如《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住楼春X“故 歌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蝶恋花》:“望极不来芳信断,音书纵有争如见。”都是用 递进层深的手法抒写离别相思之情,表现出深婉浑成的艺术特征。自庆历五年(1045)至治平 四年(IO67)为欧阳修词创作的第二个时期。庆历五年,欧阳修因“张甥案”贬知滁州。后移 知扬州、颖州、应天府。至和元年(105)返京,参与撰修《新唐书》。嘉佑H年(1057) 知礼都贡举,力本文坛流弊。嘉佑六年拜参知政事,成为声名显赫的朝廷重臣。由于受到“张甥案 ”的打击,欧阳修对以往那种纵情歌酒宴乐的行为有所收敛,但积极进取的精神并未挫伤。因此, 这个时期的词作很少出现离别、情爱题材,更多的是抒写词人对人生的真实体验和宦海生涯的深沉 感慨。重要的作品有:《临江仙》(记得金銮同唱第),作于庆历六年(1048)知滁州任上。 据释文莹《湘山野录》卷上记载:“欧阳公顷满滁州,一同年将赴闽碎,因访之,即席为一曲歌以 送。其飘逸清远,告李白之品流也。”词人以对比的手法,抒写了自己理想失落,“空负曲江花” 的唱叹,表达了“如今薄它老天涯”的凄凉心态。《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作于嘉枯元 年(IOS)。刘原甫即刘敞,据《嘉靖维扬志》卷三:“嘉姑元年,刘敞出知扬州。”《渔家做 *一二月鼓号同当作于治平元年(IO64)。据北宋人《六一词跋》云:“荆公尝对客诵永叔小 蹈云;‘五彩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绢画扇盘双凤。’曰:“三十年前,见其全篇,今才记三句 。’乃永叔在李太尉端愿席上所作十二月鼓子词。”又据《宋史·李遵菌传》记:李瑞愿于英宗初 (治平元年)同提举在京请司库务。·另据词意可知,作于这一时期的作品还有《圣无忧》世路风 波险)、《浪淘沙》(把酒祝东风)、《定风波》六首、《洗溪沙》(翠柏娇接舞石州)、(十载 相逢酒一后)、《夜行船》(忆昔西都欢纵)等。随着年龄的增大和对生命体悟的加深,欧词的风 格已发生了变化。早期那种深婉的词风已很少看到了,词人多以疏放健朗的笔调去抒写深沉的人生 感叹,形成一种疏隽的风格。《朝中措》可以作为此期代表作:平山闹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 种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种。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借 送别以抒情,通过对当年扬州生活的追忆,表达了词人“挥毫万字,一饮千钟”的豪迈胸怀。上片 写景与叙事相结合,笔力俊健,境界宏大。下片以“万”与“千”的夸饰,“年少’与“衰翁”的 对比,表现出老当益壮的精神和疏放隽逸的风格。又如其名篇《圣无忧》:世路风波险,十年一别 须臾,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好酒能消光景,春风不染盛须为公一醉花前倒,红袖莫来扶 。词人对生命短暂,聚散无常的人生况味有了痛苦的认知,对风波险恶的“世路”和沉浮无凭的宦 海有了深刻的体验。“好酒能消光景”,“相见且欢娱”是词人长历聚散沉浮后获得的人生彻悟。 “一醉花前倒”虽是一种消极的生活态度,但它毕竟是词人经过长期努力求索后而发出的一声充满 牢骚和无奈的唱叹。从笔调看,此词流狂旷放,而其深层则寓含着丰富的人生底蕴。疏隽是欧词最 具特色的艺术风格。它以疏朗旷放的表现形式,揭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命意蕴。这类作品一般是词 人“十年歧路”,“薄宦老天涯”(《临江仙》),“旧游如梦”(《夜行船》)等人生经验的积累,是“浮世歌欢真易失,宦途离合信难期”(《院溪沙》)“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玉楼春》)等深刻痛苦的生命体悟。因此,它们往往能以深远隽永的韵味和永久不衰的艺术感染力给人以生命启迪。从治平四年(1067)至熙宁五年(IO72)为欧阳修词创作的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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