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之道，欲抵达真艺术的境界，内容与形式二者均不可偏废。要求人生世事情理通脱，文辞章法走 笔圆熟，然此中真义，则必有个性精神方能称为创造。由此观之，书生为文，若不赴精修苦炼之途 ，只能是无功而返。翻读张铭别诗文集《秋野拾趣》（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文意悠 远，墨香入怀，即使绝句短章也需要积蓄劳智，我终于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之说了。张铭测多年从 政，虽公务繁忙，但终是不失书生本色，苦心经营搜求好书，忙里偷闲展卷而后快。在绥化十余市 县方圆之内，应算得上是他学之土，常常也是信手拈来，把写诗著文当做人生一大乐趣，于是积成 这样不厚不薄的一本，用他自己的话说“恰如一片秋野中俯首拾拣落地的未穗”以开篇的话》）， 成熟之期的收获当是顺理成章的事。《秋野拾穗》所选的诗文俱佳，可看出张铭创深厚的读书学养 和写作底气。他的；日体诗词修养极好，词达意顺，襟抱气度开阔，有唐人之风；他的新诗质朴自 然，倒是写得很有情致，但与！目体诗词相比则有几分逊色；最见功力最让我感动的是散文一辑， 写景记事抒情析理均从容得体，篇章起落举重若轻。散文是文化品位极高的文体，它要求作家人生 感受和体验的惰性深度，要求作家艺术像养尤其是语言文学技巧的纯熟。《红楼梦》中泰可卿居所 有一副对联这样写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从生活经验的角度诠释了“学问” 和“文章”的奥妙，实在是至理名言。张铭别的散文具有极其浓郁的生活醇度，表面上稳实温厚冲 淡平和，而内在质地却是柔中有骨，处处可见人生经验中悠久的韧性和娓娓叙述里的思辨机锋。《 童心中的家乡小镇风过年民王家小屋》三篇是有关童年和故乡的回忆，几乎是不动声色的平静文字 ，有着饱满、丰富的生活内涵，情味清调皆涵纳其中，可谓情韵悠长。古朴小镇风物人情，历历在 目，极为平常的琐事饱含着对故土远望的一片深情，同时也可读出这些挚诚文字所寄寓的时代和社 会变迁的沧桑之感，经得住读者长时间的回味和咀嚼。写一个家庭的《过年》是一篇情思沉重的文 字，透出了对流逝岁月割不断的亲情的怀念和感伤，作家虽是十分注意节制情绪的铺排渲染，但那 种发自灵魂和心底的感叹却不能不打动人心。尤其是有了一定年纪的人，对追忆遥远年代的“过年 ”的文字更能引发深思和感慨，祖父的忧心和企盼，二弟归来的“几十元钱”，祭把、年饭等传统 风俗的描写让人思之神伤，特别是结尾“祖父在焦急与忧愁中过世”那铭心刻骨的一段更是余音不 绝。《王家小屋》写文化大革命年代的故人旧事。沉郁之笔叙述同学、邻里、朋友在不正常岁月中 的正常交往，心地坦然，安贫乐道，在荒凉的大环境里却有一方小天地的文化绿洲。时过境迁，多 年后回首往事，虽是丝丝缕缕，倒足可洞见世事人心的真诚。从这三篇怀旧文章即可看出，张名割 的散文不是那种迎合时尚的流俗之作，半个世纪的人生历程，一切喜怒哀乐都在丈量长途的步履之 下归于平静了。度尽劫波，相逢一笑，他的胸襟更为开阔，那些简单的憎爱之情被一种善意被一种 宽容的生命意识所示化，上升为更具深度的艺术境界。张名列的散文写得极为冷静，行文力避浮躁 与喧嚣，正所谓褪尽铅华，还以本色，不适留连张扬的闹市，还是回到沉静的心中。他在散文中表 现的是真实的自己，一个平常的人，一颗平常的心，没有虚套，没有矫饰，艺术凭籍文字返朴归真 ，回到了纯然如水的状态。写常人写家事，都是从容道来，文气盎然，自成一种独特的散文景观。 无论是缅怀祖父的书法功夫，还是赞美妻子勤劳灵巧的双手，都显出一种本色叙述的真切感。从题 材的角度看，书名之为《秋野抬穗》乃名实相符，“抬穗”是说所取之事多为“小事”，但这些小 题材的散文却有足够的质朴自然之美，流溢着浓郁的生活情调和气息。像《美食风记梦》们日记三 则）｝等篇虽在尺幅之间点到为止，但情感思绪的大背景则如茫茫“秋野”，时时透出大人生大世 界的文化底蕴来，文小而意不小。在散文写作上，张铭例很重视以小见大的方式，小处落墨，着力 开掘某一点，以小内容、小篇幅来反映大情感大精神。《除夕日观街景记》一文题中之“记”字真 是得体之极，无论从内容看还是从篇章结构看都是率性而“记”的文章，洋洋洒洒，几乎无刻意之 笔，尽情发挥了散文之“散”的特性。但作家由街景自然的记写中，却不着痕迹地蕴含了极为深远 的理性之“意”。往日的喧哗5今日的清静之对比，平凡小事引出一番对世事的沉思；结尾处对联 中“子孙满堂”与大字横标中“计划生育”的衬照机巧自在其中。读者不难领会其深意。从散文的 文体特点来看，它多是文人情感体验和生活经历的直接表现，所以散文作家身世感在文中直接亮相 就是十分自然的事，包括作家本人的思想、文化修养也极易鲜明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张铭例博览群 书，广泛地涉猎了中外文学名著，特别自幼受家庭熏陶，打下良好的古典文学基础，使他散文的语 言在文言与现代汉语交融中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韵致和节奏。《龙江晴雪》短章的这方面特点尤 为突出：龙江冬日，奇彩万千俱集于一雪也。雪后风停，举目茫茫，天地皆白，无所裸露者。拂晓 旭日初升，有薄云罩，尤显寒气逼人。皑皑旷野之上，赤金光团若夜阑之睡眼，散懒迷蒙，别是一 番情趣。至若午正，雾散云开，日是中天，望大地洁如玉覆，四顾尽耀眼光点宛若星星。深深呼吸 ，只觉万千清凉竞A。c脾，倘有一身倦意亦可顿消，0清而神针吴？意吁？美意乃随处可撷．得 之常在一兴；兴存则意现，无兴则觉万物史。凡事常有此理也。这样的文字读来让人有简捷清爽之 感，就象拂去尘埃，参禅人定一样，不是其他话语方式所能替代的。这种文言的语言格局，其实是 被现代生活语言所软化，是波再创造了的新的散文语言。这种语言从一定意义上讲，更具有较为纯 粹的艺术资质和浓厚的文人况味，或者说是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远离尘嚣，淡化俗念，走向一种 独立意义上的精神天地。在散文的艺术世界之中，作家的自由度很大，这种努力也当然有其独特的 价值。《秋野拾穗件所收散文计22篇，从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张铭剑文学写作上深厚的艺术修 养。这些散文无论长短，几乎每篇都极讲究章法，内容饱满，首尾圆合，形成了完整的篇章结构。 像《龙江晴雪》这样的短章，虽然只有一个自然段，但也表现出鲜明的层次感和总体结构的整体性 。开头以“龙江冬日，奇彩万千俱集于一雪也”总括，快速人题。正文中雪景分下雪和雪晴两部分 来写，写下雪简略，而雪晴则详尽，符合题旨。结尾在“兴”字上阐发理性，最后以“凡事常有此 理也”做结，可以说是止于当止。他的一些篇幅较长的散文虽然都有“漫谈”的特色，但整体结构 称得上是秩序井然，行文走笔起落适当，在艺术表现上显出了一种大气。以两篇写黄山的散文为例 ，《黄山印象记》是记游的文章，是纵向结构，全文七节以写事为主，叙述游黄山的经历，踪迹所 至，感受也尽在其中。篇幅不短，顺势婉蜒而去，十分自然畅达，不见任何雕凿痕迹。《黄山审美 录》是一篇感多记少，议论色彩较重的文章，全文14小节形如断章，但读来似断非断，应属模向 结构。与前文不同的是以黄山之“美”为核心，然后从不同角度进行阐释，内容的展开重在分析， 接近散文中的杂感一类。结构上更为自由，是开放式的，行文显得极为舒展，无任何局促之态。从 语言文字和篇章结构上看，张铭别散文的辞章中表现出一种文人所常有的儒雅之风，推敲词句，追 求表意的精确，讲究篇章布局，在整体中呈现摘熟的技巧。在阅读中，有几篇短小散文给我留下极 深的感受，其中，《曲阜见闻风美食》《记梦》《午休小记》从写作艺术的角度看应当给以重视。 四篇写的都是寻常小事，有明显的“拾零”特点，但作家却能通过极小的文字量而写出一种文化意 味来，让人眼前一亮，看到了不寻常的精神内核。《曲阜见闻》并未对这一文化旅游胜地的景致进 行细致描绘，却把重点笔墨落在风土人情之上了，是写传统文化对于社会发展和文明进步的作用力 。把深深的思考完全寓含在记事之中，写得极为平静，真正属于那种温柔敦厚的儒雅。起落自然， 收放有度，叙述中平静从容，将所见所想表达得都相当到位。《美食》《记梦》都是文字洗炼的小 文章，特点是描述具体，有“笔记”文的简明风格。《午休小记》写午间所吃食品、写去书店选书 ，记生活行止琐事，写作中虽无引申微言大义的动机，但却可以把一种诗意的情调融化在文字之中 ，形成艺术的美感。像这类散文在情感的抒写上属于闲适的类型，深得梁实秋、周作人沉静冲淡的 文品之妙。应当提及，张铭创散文写作很重视角度，角度可变平淡为突兀，可化腐朽为神奇，是文 学技巧的大关节。《曲阜见闻》不写景而写事就有角度的问题，“民风”易写出新意来，已被人们 写滥了的景观就被作家略去。《孤芳自赏篇·手》写妻子却专注干“手”，由于角度的特殊，把“ 妻子”写得情意深长也极有特色。《盼春》可说是角度最好的一篇了，写祖父怀乡却从“盼春”入 手，由“消寒图”所蕴藏的“一个美丽的春天”便透出无限的深情，祖父的怀乡就从一个绝佳的角 度获得了艺术的生机。除了具有闲适情调的散文之外，《秋野拾穗冲还有写人生哲理、写政治人物 的篇章，这类散文以“随笔”名之更为恰当。《人生断想》写得颇不俗气，体现了对于人生和世界 独立思考的精神，理性虽强但却能启发心智，当是人生经验的认真总结。两篇写政治人物的文章不 是那种配合形势的应景之作，尤其例m望伟人》是对邓小平伟大历史作用的由衷赞叹，深刻、凝炼 又意味深长。从张铭测的散文中，我们既可看到实际生活中具体的现实的人，又可感受到他艺术思 考的精神高度。我们可以看到他对社会发展及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这是一个作家文品和人品所不 能缺少的。对于张铭例来说，文学不是他的谋生手段，他所从事的职业也并非必须写诗弄文，但他大约是命定的与文学有着难以割舍的血脉，情之所至，命运相关，把自己人生最真诚的感念放在高雅的文字中，这也许是有些人难以理解的一种追求。但我知道，这些干净的文字，这本朴素雅致的书，对于书写它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人情练达与辞章儒雅──张铭钊散文感言@邢海珍$绥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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