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于现当代众多的小说流派当中，“山药蛋派”最显著的特色无疑是它的大众性。无论是取材布局 ，还是形象塑造，抑或语言风格，无一不体现出作家们写大众、为大众写的自觉态度。这种自觉意 识的远源当然可追溯到我们民族现实主义文学的古老传统上，近因却直接来自本派创始人兼代表作 家赵树理的实践。赵树理是当之无愧的人民作家，他的作品从内容到形式都深受广大劳动人民的喜 爱。本文着重探讨赵树理小说情节艺术的特色及其成因。１赵树理小说的情节生动曲折，夭矫多变 ，同时又跌宕自然，逻辑严密，符合生活本身和人物性格的发展规律，既能给阅读者以时而紧张， 时而疑虑，时而期待，时而忧惧，而最终统统得到满足的阅读快感，又使人觉得不玄虚，不造作， 读时仿佛经历着一次对现实生活的直接体验。分析具体作品，赵树理小说情节的艺术特色主要表现 为以下几种形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赵树理的中短篇小说多取材于人们所熟悉的、平凡而普通的 人和事，但经作家提炼组织之后，往往能平中见奇，波澜迭起，故事情节峰回路转，曲折起伏。《 小二黑结婚》第九章，兴旺兄弟把小二黑捆到区上去了，围观的邻居竟谁也不敢讲情，二诸葛越想 越不对，回家占了一卦，吓得面如土色，卦象显示有危险，正犯难之际，三仙姑又连哭带闹地闯进 来跟他老婆打了一架，二人声言也要闹到区上去，形势越发严重。二诸葛一夜未睡，天不亮就往区 上赶，半路碰见先行去打探消息的大黑，情节在这里来了个急转，老汉得知二黑没事，兴旺兄弟却 被押起来了，从此，叙述就由紧张转向舒缓，气氛也由压抑变得开朗，山重水复之后出现了柳暗花 明。峰回路转往往靠亚里斯多德所说的“突转”来完成。据亚氏观点，“突转”是指“行动按照我 们所说的原则转向相反的方向，这种‘突转’……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而发生的。”①要求情节 的转折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好似天外飞来，实则当面拾得。这种艺术效果的获得，一靠 近距离情节竭力向反方向的烘托。事情的发展有两种相反的可能，结局出现之前，强化渲染一种虚 假的可能，在二诸葛看来，种种迹象都表明二黑此去凶多吉少，与事情的真相形成强烈反差，当真 相出现时，就大大出人意料。二靠远距离情节的伏应。作家没有只追求情节转得奇特险怪而不顾事 件自身的逻辑。二黑在前面的情节中曾理直气壮地预言：“到边区政府你也不能把谁怎么样！”还 有对兴旺兄弟恶行的随意交代，都为这里的突转设下了伏笔，使情节发展合情合理。偶然巧合，生 动有致巴尔扎克说：“偶然是世上最伟大的小说家，若想文思不竭，只要研究偶然就行。”②生活 中的偶然现象既为一般人所无法预料，有时又是某种必然性的表现形式，小说家是用具体生动的形 象反映社会生活的，当然不会忽视这些现象。在赵树理的小说中，偶然因素的积极参与多表现为巧 合对情节的推动。《孟祥英翻身》中孟祥英第一次挨骂就是因为巧合。她一个人驾驴碾米，想到自 己童养媳的身世遭遇，边干边哭起来，被丈夫的本家叔叔“碰见”了，又随便批评了她婆婆几句， “不料恰被婆婆碰上”，便想找碴治她，“恰巧这天孟祥英一不小心，被碾磙子碾坏了个笤帚把。 ”这顿骂就挨得顺理成章了。农村老太太开口便骂娘，事又凑巧，孟祥英九岁便死了爹娘，便回敬 了一句：“我娘死了多年，现在你就是我的娘！你骂你自己吧！”婆婆越骂，她越叫娘，使婆婆颇 觉没骂痛快，为后面变着法子加倍整治她的一系列情节设下了伏笔。赵树理用巧合不是脱离生活的 缘木求鱼，而很注意推敲生活的真实性并以之作为巧合的基础。西山交口村“山高皇帝远”，一切 都还保留着“前清光绪年间”的老规矩，媳妇挨婆婆骂是家常便饭，婆婆要找媳妇的碴，好像碾磨 道上寻驴蹄印，步步不缺，所以孟祥英挨骂的原因看似巧合，实际上是生活原则必然性的外在显现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赵树理的许多小说反映了不同时期农村生活中出现的各种矛盾和斗争，如革 命与反动、进步与落后等，结局当然总是代表作家理想的革命、进步的一方取胜。但他们的胜利决 非轻易获得，对立的另一方都不是无能之辈。作家在情节的设计上特别注意构成矛盾双方的势均力 敌，使斗争的进程显得曲折而艰难。以《李有才板话》为例，阎家山表面是“模范村”，实际上存 在着隐蔽的剥削现象，以阎恒元为代表的西头大户与村东头的贫苦农民之间有着尖锐的矛盾冲突， 小说讲述了他们之间的几次交锋，代表进步的力量始终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成果。最后，县农会主席 老杨同志来这里检查工作，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才发现了这个“模范村”的真实情况，帮助受剥 削的穷人重新组织了农救会，并动员他们搜集阎恒元等人的恶霸材料，开大会批判阎恒元一帮人， 这才掀起了斗争的高潮。情节分两条线索，一条是老杨同志带领村东头的穷人们搞“翻身”运动， 一条是阎恒元的积极行动。先是想利用职权把老杨同志封闭在村公所里，使他不得接近群众，既而 又用威吓的方式煽动农救会的新会员们退会，最后甚至在群众大会上也不甘示弱，为自己的罪状巧 辩到底，无奈问题太多，今非昔比，一条也辩不脱，劳动人民才最终获得了斗争的胜利。无疑作家 在这里强化了对立面的反作用，棋逢对手方显出谁是真正的高手，双方力量的不断摩擦、彼此消长 使情节的发展时而高扬，时而低沉，时而疾速向前，时而停滞徘徊，尽显其曲折生动迂回宛转。横 云断岭，横桥锁溪毛宗岗评《三国演义》时指出：“《三国》一书，有横云断岭、横桥锁溪之妙。 ……盖文之短首，不连叙则不贯串；文之长者，连叙则惧其累坠。故必叙别事以间之，而后文势乃 错综尽变。”③比较长的故事情节如果一味地平铺直叙下去，会显得单调乏味，而在叙述中插进来 另一事件的叙述，既可扩大情节的容量，又可不断变换读者的欣赏兴味，同时，由于主要事件的叙 述搁浅，可以加强读者的期待心理。赵树理在较长的作品中常用这种方法，他自己叫作“用保留故 事中的种种关节来吸引读者。”④就作家谈到的《三里湾》来说，就用了不少这样的关节，如第二 章，玉梅得知她二哥玉生在南窑里当木匠做场磙，就说：“我自己到南窑看看去！”这“去”的中 间就横进来好几件事情，先是因为小侄子烫伤了腿，她只好把孩子给中窑的大嫂抱去，从而引出了 奇怪的笔记本以及相关的一些事件，与大嫂的闲谈中谈到了小俊的为人，碰巧听见玉生两口子正在 吵架，作家顺势又讲了他们怎么成婚又怎么分家的故事，还捎带把小俊的娘“能不够”介绍了一番 ，最后收回来谈他们吵架的原因，玉梅和大嫂跑去拉架，玉梅这才看到她二哥做得木场磙，情节又 接到原来的叙述线索上。此外还有作家提到的“刀把上”的一块地、一张分单、范登高问题、灵芝 与有翼的关系等等，可见这种横桥锁溪的方法作家是有意使用的。但赵树理的短篇作品一般一气呵 成，很少有这些旁逸斜出的枝叶。２赵树理小说情节艺术种种特色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 主要的应该是作家自觉的写作目的和与之相应的审美追求。赵树理在谈到《三里湾》的写法问题时 说：“我写的东西，大部分是想写给农村中的识字人读，并且想通过他们介绍给不识字人听的。” ⑤又说：“写小说跟唱戏一样，都是劝人的”。由此可见，作家的写作有明显的劝诫目的，而劝诫 的主要对象是农村中识字与不识字的人，后一点是作家在写每一篇作品时都要想到的。长期以来， 文化在农村很不普及，“人民大众所享受到的传统文艺作品，大部分是通过戏剧和曲艺艺人口头的 传播才领会到的。”⑥在接受心理上习惯并认同了戏剧和曲艺艺人的叙事方法，这些方法无一不生 动活泼地体现着中国传统叙事艺术的无穷魅力。赵树理既然有意识地照顾到阅读对象的欣赏特点， 并以阅读对象的审美趣味作为自己的审美追求，那么，他的小说在情节上所显示出的种种艺术特色 就与传统的小说情节美学一脉相承，且从民间艺人的说书、鼓词等艺术形式中吸取了丰富的营养。 中国传统小说的情节美学与西方十九世纪以来的小说相比，最大的特色是故事性强，情节生动，人 物的性格塑造甚至环境的再现都靠人物的语言、行动来完成。中国古典小说理论家没有谁推崇对人 物环境作大段的静态描写。故事又一向追求传奇色彩，这从有唐一代的小说通通名之为“传奇”可 略见一斑。古人讲“文奇则传”，金圣叹在《第一才子书序》中又把“奇”分为“文章之奇”与“ 世之奇”两种情况，所谓“世之奇”当指小说所再现的人物和事件具有不同寻常的品格，或叱咤风 云，或奇特怪异，当没有这些奇人奇事要传的时候，“文章之奇”就尤为重要，所以那些写寻常人 寻常事的作品特别注意文章情节构思上的波折跌宕，峰回路转。如《红楼梦》许多情节的处理，日 常生活琐事虽在预定的轨道上向前推进，但时时回波转浪，前景莫测。《聊斋志异》中的短篇小说 也有一些就用“突转”的方法构成作品中最精采的一笔，传统评书中也常见在紧要时刻，由于人物 的增减，或意外事态的出现而造成情节急剧转折。赵树理在创作上无疑借鉴了这些技巧，并且发展 运用了它们。比如传统小说有时单纯追求情节的曲折离奇，忽视人物性格的发展逻辑和揭示生活本 质规律，小说基本等同于故事，甚至优秀的作品中也有此类败笔，如《三国演义》和《西游记》的 某些章节。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就指出：“《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 了。”情节脱离生活实际。赵树理也用偶然、巧合等因素来结构情节，但他的偶然和巧合却是基于 对生活的深刻认识和全面把握，从生活当中独具匠心地提炼出来的，典型地反映了生活的本质。像 《张来兴》中的巧合就是这样。县里水库落成，渔产丰富，一改山区从不吃鱼的习惯。在一次县人 代会的会餐中，大会总务处为了让全县代表都尝一下本县的鲜鱼，特意请来七十五岁的张来兴老汉 领作酒席。会餐的招待所是没收汉奸何老大的“何家花园”改建的，而张来兴在解放前是一个手艺高超、秉性耿直的厨师，他正是因为拒绝低三下四去何家花园为何老大做海味而丢掉饭碗的。一个巧合的地点连接一个人物的两段经历，昔日被人驱来喝去，今日县长亲自敬酒，反映了社会生活的时代变迁。这样的巧合因为紧贴时代，紧扣作家的真实感受而显得合情合理。传统美学中讲“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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