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五代词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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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九月 05, 1999
词本是一种配合乐曲歌唱、受到声律规范的新体诗,具有抒情性内容、娱乐性功能和句式长短参差不 齐的形式特征,而它的兴起则与音乐有着密切联系。词最初在民间流行,呈现着浓厚的俗文学色彩 ,但逐渐引起文士们的兴趣关注,进入社会中上层,成为他们一种新的文化消费时尚和娱乐方式。 唐五代词由敦煌写本曲子词、中唐文士词、花间词、南唐词四个部分组成。或者将敦煌写本曲子、 中唐文士制作视为词的初发萌生,花间词、南唐词则分别代表着词的真正成熟、文体独立与主体意 识觉醒,从而开始朝诗化道路回归。它们在历史时间上虽然有所交迭重错,但于逻辑进程中却是自 成单元,显示出明晰的段落递进性。本文拟对之作一探索。一敦煌写本曲子词,实即现在尚存的唐 代民间词,它们大多数为盛唐时期的作品,其次作成于中唐。作者则来源于社会的各不同阶层、行 业,但主要是下层人士。作品的文化功用多元取向和不规范的原生态外在形式,典型体现出词初期 阶段所特有的实验、探索、新创的性质。这首先是题材范围的宽广与多样化内容,紧密关注现实人 生的创作视角。“有边客游子之呻吟,忠臣之士之壮语,君子之怡情悦志,少年学子之热望和希望 ,以及佛子之赞颂,医生之歌诀,莫不入调”(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叙录》);任二北《敦煌曲 初探》中又将之析分归纳为疾苦、怨思、别离、旅客、感慨、隐逸、爱情等二十细类,几乎包容着 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如对边塞战争、大漠异族风气习俗的描写,爱情相思的委婉深刻表述;真实 反映不同处境人物复杂多样的心态行为,即时记实,直接载录当前发生的重大军国事件,以体达现 实功用性能,等等不一。无不是语质意挚,“缘事而发”,从个体自我的悲欢遭际到世间群体的炎 凉百态,皆含蕴了丰厚的社会意义。其次是这个萌生不久的不成熟历史阶段,因体式律调、技巧手 法、审美趣味等所呈现出来的具体艺术特征,即作为一种新兴文学样式,很难即刻找寻到一套适宜 自己需要的表现模式和文体范型,在它不断探索改进、逐步走向完善的过程中,既要总结经验、发 现并发展新的本体艺术规范,同时更需要从历史传统,主要是相邻近的文体种类里汲取营养,充实 丰富自我。故是敦煌词便会主动或被动地认同源远流长的诗歌艺术精神,尤其是多方面借鉴、接受 诗经、乐府以来的民歌创作传统的经验影响。所以,它也相对地缺乏独立自觉的主体意识,出现美 学理想的混沌多元状态。在这种原生态的混沌多元美学理想的主导下,固然使敦煌词艺术上拥载多 样化风貌,但却被限定在较低级层面。它与后来鼎盛期宋词的自觉求新创变、致力于审美意趣、风 格流派的多元化取向之间,存在有本质性差别。可以认为,敦煌词低级层面的多样化特征,是被包 纳在统一性的主体艺术风貌之内的:“其为词朴拙可喜”(朱孝臧《云谣集杂曲子跋》)。当然, 限于民间作者的素质水准,相当数量的作品粗陋鄙俗,无多可取;可也确有一些精萃之制,质重简 古、清新明达,特具初萌的生命活力和浑然天成之致。一般而言,敦煌词常用缘调切题的制作方式 ,其调名的规定性约束了词的内容多契合它的本来含意,调名兼具乐曲与题目的双重作用。如〔赞 普子〕咏蕃将、〔破阵子〕咏从军壮志、〔定风波〕咏平息战乱、〔献忠(衷)心〕咏翊戴皇室等 等,不胜枚举,这和宋词中所叙内容基本与曲调名无涉,除却声律音乐的规范外,调名不再拥戴其 他意义的情况颇不同。另外又如“有衬字、有和声、字数不定、平仄不拘、叶韵不定”(唐圭璋《 敦煌词校释》)等体式特点,也都说明敦煌词作者尝试这种新型文体时,还不善于协调音乐与文学 两种不同艺术形式的结合,因而带有若干探讨的随意性,显得粗糙稚俚,不够精密严整,但却恰恰 是词走向成熟兴盛的起步过程。二就文学自身演进规律和具体的时代文化风会来看,传统的诗歌历 千馀年而至盛唐,已臻其极致。后来者仰慕辉煌,然势却不能重循旧路了,是以“诗到元和体变新 ”———中唐文士只有另辟新境、崇变尚异才可能继续推动诗歌发展。而由传统诗体衍化出来,依 适时、实用,正广泛流行的燕乐所滋生的新兴文学样式词,遂吸引其去一试才华展露文采,自是情 理中事。再者,已经开始盛传且数量繁多的民间词,虽说为之提供了参考比照样品,但那种粗鄙俚 俗的格调显然不符合中上层社会的风雅旨趣。上述因素促使着他们从单纯仿效进而到改造创制,不 断产生新作品,以流播于樽俎筵宴的弦管歌喉间,娱人亦复自娱。这样既提升了词的美学兴味与社 会文化品位,更促发着词的张大成长,以示范导引,给它开拓出无限广阔的未来天地。不过,中唐 文士毕竟是藉诗人之馀事为词的,不仅所作数量甚少(最多的二、三十首,少者只一首),而比较 晚唐西蜀花间词家,明显缺乏词的独立本体意识。当时称作词者为“曲子诗客”,并非属于一个简 单称谓语,其实还包含有深层本质性的文化背景和特定审美意蕴,暗示了通连诗歌传统的走向及与 诗的血缘纽带关系;也同时意味着,他们注定要凭“诗客”的惯势艺术思维、美学理想去制作“曲 子”,使词作涂染上浓厚的诗化色彩这首先表现在中唐文士仍旧循诗歌抒怀言志的理论而为词,依 旧以“娱己”为目的,就自我人生际遇、种种现实社会自然感受而发之。如张志和描摹春汛细雨中 的渔翁形象,正是他悠然世表、浪迹五湖生涯的真切写照,人词互化,随心挥洒。刘禹锡则借词来 排遗长期贬逐江南蛮荒之地的郁愤,那一派哀婉幽曲、惝恍凄迷的气氛,无疑已融入屈子迁客骚人 兴寄无端的情韵。又如白居易关于游宦苏、杭的忆旧词,深情贯注,畅朗亲切,凸现出中唐士大夫 文人真率坦易并倜傥洒脱兼具的精神气度。而另一些边塞词,浸润着沉咽萧飒的时代基调,已不复 见盛唐边塞诗苍凉豪迈、慷慨高歌的气象了,正是安史乱后国力蹙迫,内忧外患严重的严峻形势的 反映。总之,这个时期的词作显示出十分明晰的个性特征和自我主体色彩,成为情性心灵的物化形 式,有的更因其具体指向,甚至可以据之考索实证作者的某行踪境遇。这便殊异于花间词的类型化 特点及制作背景的模糊性,“以男子作闺音”,乃至消解、泯除了词家自我的个体色调与现实存在 。其次则可以就外在体制形式和风格特征等方面考索。中唐文士词多为篇幅简短,字数在二、三十 字到四十字的小令,“唐初歌辞,多是五言诗或七言诗,初无长短句。自中叶以后至五代,渐变成 长短句”(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这种现象说明,“曲子诗客”还经验不足,难 免会傍依他们早已熟习且规范化了诗歌声律体式,参酌再逐渐变化之,然后才得以创为新型词体。 而与之相表里,小令的表现手法、审美品味也非常类近诗歌,尤其是绝句的风貌特征。张炎曾比较 说:“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绝句。不过十数句,一字一句闲不得;末句最当留意,有有馀不 尽之意始佳。”(《词源》卷下)中唐令词也多能因小见大,用尽量少的笔墨包纳尽量多的涵蕴, 凭有限的字句却传写无限的情思。或不言之言,言外见意,或渲染兴比,以曲折出之,自是摇曳生 姿。况周颐评云:“唐贤为词,往往丽而不流,与其诗不甚相远,如刘梦得〔忆江南〕云云。流丽 之笔,下开北宋子野、少游一派,唯其出自唐音,故能流而不靡,所谓:‘风流高格调’,其在斯 乎!”(《蕙风词话》卷二)其实,纵向观之,这种语浅情深、言约意丰,委婉含蓄中馀味悠悠无 穷的风格类型,正是由他本人乃至盛唐李白、王昌龄等七绝圣手的旨趣韵味一脉承循所来,或者认 为是唐音的另一种变体。然而,缘因中唐正处于从隋到盛唐的漫长初萌阶段之后,时当从渐发转为 突变、自量的积累衍化成质的提升的前夜,故在其词作里也显露出新的气象,给以后晚唐的真正成 熟预作铺垫,传达了文体独立的最初消息。如刘禹锡〔忆江南〕调名下自注:“和乐天春词,依〔 忆江南〕曲拍为句。”可知已是遵照固有音律规范制作新辞,改“选词以配乐”为“曲乐以定词” 的词体专用模式。是而他与白居易“调同词不同”,不再受缘调切题的旧习约束,径行随一己的感 发命思填词。这在当时已是较普遍现象,如〔调笑〕,曲调名本含有戏谑、耍笑之意,但戴叔伦、 韦应物、王建三人皆无视此原旨,或写边塞情景、或抒商妇离愁、或写宫怨。都着意使调名和所表 现的内容题材分离,从而赋予新兴词体以自我抒怀寄兴的创作取向,就一个方面展示了由诗向词演 进的交错曲折痕迹。三花间词正处在唐帝国衰微倾亡,五代军阀割剧而天下动荡的历史时期。因西 蜀偏居一隅,所以保持了相对安乐稳定的生活发达的城市经济;君臣雅好文艺,耽情声色,便为词 的长足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环境与内部动因。欧阳炯《花间集叙》云:“杨柳大堤之句,乐府相 传;芙蓉曲渚之篇,豪家自制。莫不争高门下,三千玳瑁之簪;竞富樽前,数十珊瑚之树。则有绮 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艳之辞,用助娇 娆之态。自南朝之宫体,扇北里之倡风。何止言之不文,所谓秀而不实。”明确道出完全脱离了言 志载道、美刺讽谏的诗歌传统的新的艺术精神和文体宗旨、价值观念,以适应那个特定社会需要。 也即是说,花间词注重贵宦士大夫筵宴上演唱的实用性质与侑酒佐欢、娱宾遣兴的消闲愉悦功能。 它由歌妓乐工按檀板伴丝竹悠悠唱出,援齐梁宫体诗的题材、字面、技法入词,呈现出香艳旖靡的 审美趣味和纤禾农精丽的艺术风貌。这样既适应,又反向地推进助长晚唐五代宫廷官府及都市舞台 歌榭间,那灯酒喧沸、弦歌继夜而上下竞相奢华的享乐风气。旧的歌辞显然已不能满足此时文化消 费大幅度高涨的需要,诗歌盛极难继,词新生初起、孕含着广阔发展天地的文体代兴衍演形势,都 刺激了骚人诗客们求新逐奇的创作热情。于是,大批新制的燕乐曲子词与专门词家,自然而然随同 主客观契合的时运所滋生;而以抒写闺怨绮思男女恋情为主要内容,以音韵律调的谐和美听为表现规范,也便成为情势的必然了。通过上述的创作纲领和具体实践,花间词家标举的具有流派意义的美学理想、艺术范型、功能取向,已经开启词的艳科娱人传统,并且被后世词作者广泛认同接受,遂形成为一种文体定势,不断张扬光大,汇聚作词的主流。不过,考察《花间集》的总体表现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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