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情景语言

本文讨论的是情景思维的内在结构问题。“情景语言”系狭义地指称“即景言情”———以自然对象 的直观呈现作为抒情语言的言说方式。它在古代术语中被意味深长地称名为“景语”。从某种意义 上几乎可以说，情景语言的真正释疑，便可算作古代诗艺术本体论的最终解答，经典的诗本质论“ 诗言志”或“诗缘情”，无论“志”与“情”，所指都包容在其字内的“心”范畴即作者主观精神 这一片面之中，而不涉及“何种‘言’才可谓之诗”这一更具根本性的问题。固然，在诗的言说方 式上又有同样经典的“比兴说”。比兴说曾被认为涵盖着包括情景思维在内的整个形象思维范围， 实则大谬。比兴与情景语言虽然都同原始意象思维相关，但比兴肇始于先秦，而情景话语却自魏晋 山水文学之始才获得自觉，并与较浅层次的对象化思维“比兴”、“兴寄”分袂而行。①较之比兴 ，情景语言在意识特征上保存了更多的原始本性，因而在主客关系的体验中更具有机性和交融感， 以及无意识状态。与其说它表达着一种思维，不如说它来自一种体验更为恰切。它不仅仅充当着诗 语言的“形式”，而且直接内在于诗的“所言”，内在于诗的主观内涵。它较比兴更能触摸到诗本 体中亲密而神秘的主客关系，因而更具有艺术本体论的意义。一文人论景语，大势在于将情景关系 之主导归于情之一端。对这一趋势，集情景论之大成的船山诗论堪为总结。“诗文俱有宾主。无主 之宾，谓之乌合。……宾无非主之宾者，乃俱有情而相浃洽。”②“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耶 ？古人绝响多景语，……而情寓其中矣”。③王国维《人间词话》“一切景语皆情语”一言，更为 总结之总结。景语的主观性特征为诗家文心所强调，而另一种话语趋势恰恰与此相反：“情景”一 词到了世俗民间，到了现代日常语境中，内涵结构却在相反的方向失去平衡，“情”的意谓彻底萎 缩，词义倾斜于客体，“情景”遂相当于“景况”之类。对情景语言理解上的这种文野互补，无意 地反映出情景语言内在结构的深刻对称。情景语言本身的解读魅力其实正在于其结构上主客两极间 的紧张对称：从现象看，景语（无我之境）直接呈现的唯有对象本身，但这一对象所固有的神秘的 主客二重性几乎无法从感受中分解。作为客体来体验，它分明十分完美而不可思议地受动和感应于 某一主观目的；反之，从抒情立场来把握，把它当作抒情手段看待呢，它又物性自足，宛然在目， 令人无从确认“主观”的斧凿究竟落在何处。无我之境在直感中是物我俱化、意象同体的。“大漠 孤烟直，长河落日圆”，④“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⑤，景耶？情耶？物耶？我耶？忽略物性 而言情，与忽略人情而言景，皆不足以言景语，二者都同样不能吻合阅读的直接经验。“情景名为 二，而实不可离。”⑥这种不可分的对称性是景语的生命活性所在。因乎此，“情景交融”的描述 性判断常足以令人止步，难于再作出逻辑形式的分析。而理论的工作不幸就在于要对不可分离的存 在作出分析，结果常不免遇到“七窍开而混沌死”的尴尬，而这就是言诗（解剖活性）与读诗（保 存活性）的根本区别。二广义的情景语言包括两种形式：一，外部的结构对称形式即“情语——— 景语”的分立形式；二、内部的结构对称形式，即情景相互内在的景语形式。景语内又可分析为“ 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⑦在诸形式之间，情景沟通的方式互有差异。先说“情语———景语 ”形式。“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⑧“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⑨等类是。诗词 章法中的“上情下景”、“上景下情”等同是。情景分立形式的各种思维结构，大体都可以从景语 的“以我观物”形式中类推得之。不赘。再看“有我之境”。“有我之境”的思维本质是“以我观 物”。在诗歌领域，以我观物的境界所包，可谓洋洋大矣。“我”之内涵的繁富且勿论，其中物我 关系的多种指谓尤其难以详赅。如“此地空余黄鹤楼”，“吴宫花草埋幽径”，，语中景为抒情之 缘由；“花近高楼伤客心”，景为抒情之触媒；“孤帆天际看”，景为抒情环境；“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景为移情对象；“巴山夜雨涨秋池”景为心境的拟化形态；“山光悦鸟性，潭影空 人心”，景与心境为互渗关系……且种种关联常集于一体，成多重意谓，如上“巴山夜雨”、“潭 影空人心”等语，再如“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等类皆是。就情景关系的深刻性而言，各有我 之境间，主观精神占有对象的深度、尺度和方式亦各不一。比体兴体都可谓之以我观物，连极为观 念化的儒家山水“比德”说，也不能不承认是以我观物立场的体现：“孔子曰：夫水者，君子比德 焉。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深者不测，似智；其赴 百仞之谷不疑，似勇。”但无论以我观物的主观性状况彼此差异如何，它仍具有鲜明的普遍性特征 ：一，它是显性的抒情，殊少朦胧。有较明晰的理性思致为之支架。二，移情的主动性。以我观物 是以自觉到的主观期待视野找寻对象，寻求情意的对应体，是主观对客观的主动占有。无论在感知 的顺序上孰为后先，其思维逻辑总是情为第一性，物为第二性。因而对于同一精神内容可有不同的 对应体。以我观物的思维本质可粗略归纳为拟人化方式。凡有我之境的对象多具有精神的拟人性质 。对象大体总可以被理解或体验为主体的情绪状态或精神人格的物象化。作为一种不自觉的思维方 式，拟人化是原始思维形式的现代延伸。现代法国哲学家李博（Ｔｈ·Ｒｉｂｏｔ）说过：“拟人 化是原始的方法，它是彻底的，它的性质永远不变……它赋予万物以生命，它假定有生命的甚至无 生命的一切，都具有和我们相似的要求、激情和愿望，并且这些感情就象在我们身上一样，也都为 着某种目的而活动着。……这种情况，在文明人身上不过暂时发生，而在原始人身上，则固定下来 ，经常发生作用”。原始拟人化的核心在于非自觉性，而在“以我观物”中，拟人化意识常表现为 半自觉半朦胧或完全出于理性自觉。完全不自觉地进行着拟人化思维，或者说，有意地放弃、消解 “人”的自我意识，努力地进入、同化于对象的“意识”立场，就是“以物观物。”三“以物观物 ”（无我之境）依现代思维心理看来显然是谬妄的或是一种有神论的说法。这一命题的语义可以作 两种基本理解：一，人能够洞悉物———非人对象的意识世界（假定对方有“意识”和“意志”的 话）从而代物而观，或者说代物自观。二，人能够消除自我意识，化身为物，因而转换到物的立场 而观。前者是文明思维所能设想的，后者则只存在于原始的混沌思维中。人类思维进入文明时期， 才逐渐对自身关于对象世界的亲密感受、对自身洞悉宇宙秘密的能力发生深刻怀疑。康德哲学中设 定的“物自体”与“现象界”的二元对立，历史地体现着人类认识对于自身的尖锐质疑：“现象界 ”只是人所认识的世界，人的认识在把握对象世界时不自觉而又必然地以自身的主观形式歪曲了它 。人的认识形式与客体的真实存在之间有着先天的不同一性，由乎此，人的主观世界可能永远无法 真正达到独立于意识的“物自体”（客观真理）。当然，认识论所发生的这场深刻的自我怀疑距人 们已建立起思维的充分自信的先秦时代，已远隔了漫长的２０多个世纪。２０００多年前那古老的 自信凭什么能判断并确证自己已真实地把握甚至能同化于自然（对象）呢？《庄子·秋水》中讲过 一则寓言：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鱼从容出游，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 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里照例体现着庄子的狡慧。惠子说的是：在异 类之间发生的相互意识，双方都不能对己方的意识本身作出可靠性的证明。而庄子则把这种相对意 识的不可靠性推及同类（人与人）之间，结果，仿佛是以惠子自身的逻辑诘难了惠子。庄子却由此 回避了正面回答人何以能知鱼之乐的提问。这则寓言包含的意蕴不止在于它的舌辩意趣，惠子的提 问，恰好是对于“以物观物”思维逻辑的根本一问。对于人鱼间的相互意识关系，庄子虽然在此回 避了，但《庄子·齐物论》中另一则著名寓言却成为解答这一问题的提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 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 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周梦蝶故事的思维原型极可能是楚文化中的蝶母信仰 。苗族创世神话述蝶母诞生说：“蝴蝶从枫树心孕育出来后，跟泡沫婚配，生了十二个蛋，这些蛋 孵化出人、兽、神。”蝶母即图腾，即：始祖。祖灵信仰包括相信人死后灵魂将与始祖（在楚文化 中即蝶母）聚首。田野调查材料证实苗族确实具有这一信仰。梦蝶、化蝶寓言实为灵魂返归始祖这 一信仰的相当直观的演示文本。庄子的“物化”即原始思维中死亡———灵魂转世的代语。人、物 、互化在文明思维看来纯属无稽，而在灵实观念支配的思维中则是可信的现实。“符合于低级种族 中的人的灵魂或精灵的概念可以作如下定义：它……作为一种可以和自身相分离又相似的影子出现 在醒时或梦境中，并且在身体死亡后还继续存在，能进入或通过另一些人、动物或其他事物的体内 ，控制它们，在它们里面行动。”灵魂转移观念无疑是情景思维的终极原型。心灵与对象达到同化 的原动力来自原始的、固执的、本能的“相信”。这种相信产生了庄子在梦蝶寓言里表达的“栩栩 然胡蝶”、“自喻适志”这种物化状态下的主观真实感，灵魂“成为”蝴蝶的自我真实感。唯有原 始灵魂信仰及万物有灵观念能让意识毫不怀疑地“进入”对象，实行主观立场的转换并获得交换立 场的实在感。梦蝶寓言为人们生动地描述了灵实思维的感性经验。意象思维中主体与对象的同一性 （庄子“齐物论”的命题）、相对性（主体与对象可进行立场交换）体验是原始灵魂信仰的馈赠。 在这种经验里，人所固有的自然性得到最本真最原始的自我观照：人不仅来自大地归回大地，而且其生命本身就是与大地的万物同其本性的一粒尘埃，因而他才居之不疑地以自我体验作为向对象推演的最终依据，将自己的意识、“灵魂”认作对象所固有的。“对于原始人来说，纯物理的现象是没有的，流着的水，吹着的风，下着的雨，任何自然现象，声音，颜色，从来就不象被我们感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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