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是近几年活跃于文坛的女作家之一,她自称“实在是一个深陷红尘”“活得至情至性的人”①, 她以一个女作家特有的敏感、细致,深刻体察了变幻多端的都市生活,以及社会变革时期的都市人 ,特别是都市女性骚动、狂躁、渴望、不安、矛盾的复杂心态。她的一系列都市生活作品,固守着 自己独特的描写领域,那就是“走进都市人的内心”,“关注正常人的内心世界”②。其中有都市 女性感情受挫,怀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却深感无人倾诉的悲哀。(《无人倾诉》);有对舞蹈艺 术欲罢不能的女舞蹈家面临的生命中的难题,“她情归何处?!”(《舞》);有明知没有结果却 苦恋着一位有妇之夫,替他照顾妻儿,无欲无求地独自承受苦难的忆禅,这样清澈的爱最终使面临 绝境的恋人决定自首;(《永远的徘徊》);有不惜牺牲自己的家庭,疾心地爱恋一位劳改释放犯 的普通女工彩琼,她不图回报,“不过是漫漫人海中寻找一个依傍”,因为“活在今天的都市人, 越来越漂浮不定,如不系之舟,却再也没有人愿意做港湾了”(《访问都市》)。读张欣的作品, 不能不为作者那种贴心贴肚的关怀而感动,都市人内心的积虑、疲惫、孤独和无奈正是借这一天窗 得以排遣,得以调整自己的心态,获得面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这也是张欣的作品获得人们喜爱的 重要原因。一回顾现当代文学史,我们可以发现数量最多,成就最高的作品几乎都是反映农村题材 的,从二十年代的“乡土文学”到反映土改、农业合作化的小说,以及“知青文学”,都成为一个 时代文学的主流。因为中国实在是一个古老的农业国,农村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跃动着时代的脉博, 激发着作家的创作热情。而过去几乎一成不变的城市生活却因缺乏活力和挑战,而丧失魅力。九十 年代中国都市开始了真正的现代化进程,都市人开始变得形形色色,分化为不同的等级。人们被欲 望激励着,都市充满着激烈的竞争,希望和危机并存。开放的都市生活日益呈现着多姿多彩的魅力 。张欣和后来出生于六、七十年代的“新生代作家”一起完成了题材的转移,致力于描写都市生活 。张欣说:“我写都市小说,其实是想渐进地寻觅一些城市的感情和情绪,……我是真心地希望能 有时间并且有一颗宁静的心灵去寻找和体验,城市的感觉是飘忽不定的,我不敢说我已把握手中, 更不敢说走进了它的内心,不过它的底蕴始终吸引着我,我愿终其一生去寻求,努力写出令人掩卷 沉思的作品”③。翻开张欣的作品,首先描写了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超市、股市、保险公司、现 代传媒、歌星、影星、编辑、记者、广告人、推销员……,然而作者没有泛泛地、表面化地描写都 市生活,而是寻找到自己独特的描写领域,那就是为现代都市人,特别是她所熟悉的都市女性写心 ,抒写人们内心在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中的矛盾、苦闷、彷徨、无奈,向善的冲动、奋斗和挣扎…… 。出生于五十年代的张欣,曾在部队生活十几年,接受的是传统的教育,所以她虽然身在开放的大 都市———广州,却没有象某些“新生代作家”那样公然表现人的物欲(如朱文《我爱美元》)和 情欲(如张《犯戒》)。作家痛感“今天的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非常丑恶,道德沦丧,物欲横流”。 ④“道德标准的无限宽泛,以及疯狂的物欲使我们丧失掉许多人性中重要的东西。无私是傻的代名 词,善良也显得毫无意义”。⑤她以高度历史责任感发出呼吁:“作家的任务是应该警世或醒世的 ,”“如果我们的文学统统变成了轻歌曼舞的鸳蝴派、小玩意,外加一点无病呻吟和莫名其妙,那 应该判我们渎职罪。”⑥没有哪一位作家能象张欣这样在自己的创作中固执地重复相似的主题,那 就是呼唤人性的善良,意欲留住我们的善根。张欣的作品是横流的欲海中一盏不熄的航标灯。张欣 塑造了这样一些富有牺牲精神的传统女性形象,她们有的身患绝症,却没有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而是默默地奉献出自己最后的爱。《城市爱情》中身患白血病的林默兰是那样的温馨可人,她的绝 对之处便是她的真与善,没有一点修饰和造作,也从不刻意地鄙薄或讨好任何人。她不落痕迹地替 别人着想,体恤别人的难处,并尽力相帮,为了男友冷平的事业,她在病中仍研究《萨特美学论文 集》,寻找与冷平的现代艺术的沟通;她常常换下病号服,请假回图书馆,为他借大量的图书和资 料;当冷平出事时,她以弱不经风的身体,数日地等在公安局的门外。《岁月无敌》中的女歌唱家 方佩爱情受挫,独自带大了女儿千姿,千姿秉承了母亲的艺术气质,成了一名纯洁无瑕的芭蕾舞演 员,当方佩获知自己是肝癌晚期,她对女儿隐瞒了病情,毅然带领女儿南下,进军广州歌坛,想用 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帮助女儿成功。为了替女儿筹集资金,本已对舞台厌倦的方佩去夜总会唱歌, 直到“象一个电池那样耗到了最后一刻”,为了不拖累女儿吞下了早已准备好的安眠药。她在留给 女儿的信中说:“你千万不要误会妈妈带你到广州,此行只在挣钱出名,这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 的是从中锻炼自己抗拒诱惑的能力,坚持诚实正直的能力……”,她用自己的生命演绎了她所说的 “爱是一种牺牲”。《今生有约》中的宝姑,年青时为了爱情和粤剧名小生啸昆仑私奔,“文革” 中啸昆仑出走,宝姑下放农场时,邂逅著名的医学专家蔚荣,和他有了一个私生女,为了不影响蔚 荣的社会地位和家庭的幸福,她忍受种种歧视和苦难,一人带大了女儿。昔日的恋人啸昆仑回大陆 投资时,她明知啸昆仑早已为人之夫,为人之父,却全力帮助他,当生意失败,她一人承受了被抄 家和可能坐牢等种种苦难,将啸昆仑留给她活命的劳力士金表和家中所有余钱,全部托女儿交给了 他。她对女儿说:“我们过得是不好,可如果再没有一颗善良的心,那就是真正的穷人了”。还有 《星星派对》中的景苏无怨无悔地爱着早已为人夫的高翔,为了使高翔摆脱生意上的困境,最后景 苏怀着对他的孩子只身远走非洲;《免开尊口》中的林弟弟尽心尽力照顾恋人的残疾女儿,她说: “爱情无非是无恨无悔无怨无憾的付予,而婚姻只不过是缘分。”……张欣笔下这些感人至深的传 统女性象是至善至爱的化身。张欣还塑造了这样一批非凡的女性形象,命运曾对她们很不公平:出 身卑微,历经坎坷……但她们没有变得愤世嫉俗,铁石心肠或游戏人生,而是坚守着人性中的纯真 和善良;更可贵的是,她们抛弃了怨妇们的软弱、悲切,而具有自尊、自强、自立的现代意识。《 致命的邂逅》中的寒池,父亲早逝,家境贫寒,她真心相爱的恋人因挪用公款锒铛入狱,这种时候 ,她仍没有下决心离开他,凭借的是一息意志、一份善良,她坚持去狱中探望,照顾恋人病重的母 亲,但她无比看重的东西在金钱的砝码下却轻若鸿毛,恋人为救出自己,出卖了他们的爱情。寒池 的过人之处,在于她能够清醒地分析出自己的弱势,她没有成为怨妇,更没有把恋人出卖爱情的钱 挥泪抛洒空中,而是利用它完成了大学学业,成为都市的白领———在证券公司担任了要职。与她 青梅竹马的邻居阿旦曾和她相濡以沫,也终究为了名利抛弃了爱情,但在阿旦潦倒,病卧在床时, 只有寒池在身边照料他。作者没有把寒池写成女强人,而是写了她的坚韧与努力,在生活的道路上 她经受一系列挫折之后仍留住了人性中的纯真和善良,显得尤其可贵。《爱又如何》中的爱宛,幼 年丧母,不堪后母的虐待,在养父母家长大,“从小到大,爱宛学会了自立、忍让,无论发生什么 事都吞下去,而不是吐出来。”她虽然婚姻失败,财大气粗的烟老板抛弃了她,但她没有痛不欲生 ,她对承受苦难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她冷静地处理了这件事,在生意上继续与烟老板合作,后来她 终于成为曼姝莎丽精品商夏的总经理,一颗商界瞩目的新星。《今生有约》中的血液病专家蔚荣临 终曾预料到他的儿子文浩和私生女文革将遗传一种很特殊的血液病,他们只有互相帮助,才能共渡 难关,他们是今生有约。作家描写的是一次人心和人性的测试。文浩本以为是未曾谋面的妹妹文革 有难,出身高贵,家境优越的他表现堂而皇之的自私,作品借人物之口,对其进行了指责:“如果 我们脱离了保守和贫穷,就一定要陷入自私和冷酷,你说,这是不是富裕、美好生活的代价?!” 那么人类到底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蔚荣的预言最终应验在文浩的儿子身上,文浩作为私生女,在 贫穷和白眼中长大,特别是遭到男友家庭的歧视,恋人又死于非命,感情上受到重创,使她曾一度 愤世嫉俗,冷漠麻木,但最终文浩还是愿意提供骨髓,人性取得了胜利。张欣笔下的都市人无不生 活在传统与现代的矛盾冲突之中。改革开放的大潮动摇了他们固有的价值观念和传统的生活模式, 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卷入时代浪潮的漩涡中,重新找寻自己的人生位置和生存价值,有的在惶惑 迷乱中失去了座标,有的坚守了人性的善良,而有的变得极端自私。《爱又如何》中的大学生可馨 和哲学系的研究生、机关干部沈伟组成了温馨、优雅的家,生活优游而清高。然而可馨因事得罪了 单位领导,被迫辞职到社会上闯荡后,这个小家庭不断爆发危机,沈伟开始对可馨交往的人怀疑、 猜忌,女儿和老人相继生病又导致了家庭的经济危机,柔弱的可馨在疲于奔命中越来越变得刚强和 自立,而一向清高的沈伟也不得不在晚上偷偷地出去用摩托车拉客来补贴家用。《你没有理由不疯 》中的谷兰本如一支空谷幽兰,过着与时代隔离的生活。她和丈夫萧卫东出身上层,生活优裕体面 ,“然而人离不开环境,这个时代已不需要淡雅、幽香。”谷兰开始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人生价值 发生怀疑。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她决心疯狂一回,投身到时代中去。谷兰目睹了人们为了物欲,是 如何地骗人、坑人……,而谷兰在疯狂中却固执地守着正直和善良,她说:“我们好歹也是大学毕 业,懂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道理,如果我们都不讲社会良知,还指望普罗大众什么?!”为了 阻止一批受污染的儿童营养液上市,将此事向新闻界曝光,她顶住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丈夫离开了她,苦恋她的情人也被迫出走。《非常夏天》中的晓禾相貌平平,出身贫寒,母亲早逝,继母所生的弟弟赢得了所有人的喜欢,晓禾一直过着被忽视的寂寞而平淡的生活。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在车行工作的晓禾轻易地侵吞了别人的购车款,她在泥潭中越陷越深,却始终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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