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自出仕而后几十年，屡遭折困，几陷大难。然而，读他的散文，特别是读他被贬谪黄州以后所 写的属于小品范畴的散文，更知他虽身在各种险逆困窘的环境中，却能淡然处之。他的文章，看似 平平淡淡，却无不写尽真实情态，天然成趣，令人回味无穷。写险境者如《书舟中作序》：“将至 曲江，船上滩欹侧。撑者百指，篙声石声荦然，四顾皆涛濑，士无人色。而吾作字不少衰，何也？ 吾更变亦多矣，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熟与且作字乎？船行江上，突然触滩，“撑者百指”，“ 士无人色”，可以想见其情势惊人煞也。而东坡先生竟能“作字不少衰”，对比之下，才真正令人 惊叹。难道是他故学晋时名流矫情如此？险情过后，船上众人必定有所疑问。“何也？”是船上众 人所问，也是读者所问，更是作者行文至此必欲答之的设问。“更变亦多”既是作者处变不惊的原 因，也是作者涉入宦海后一生的写照，正是这种“更变亦多”的人生磨砺，才能使作者当此绝险时 刻，视死生无所谓，从容作字。这在常人绝难做到，而在作者则是自然而然。更可贵的在于作者用 笔平实，也绝不见作意之态。写逆境者如《梦南轩》：元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 梦归行宅，遍历蔬园中。已而坐于南轩，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客喜食 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怀思久之。 为什么“惘然怀思久之”？联系作者生平，实在耐人寻味。嘉六年（１０６１年），苏东坡应仁 宗直言极谏对策，曾提出许多改革弊政的意见，但后来与改革派领袖王安石在改革力度等方面却存 在较大分歧，引起当权不满。又因诗作被诬告谤朝，竟至下狱，后又贬谪外放黄州等地，至元元 年（１０８６年），司马光代表保守派执政，苏东坡被调回京任职，但他却不赞成司马光废除全部 新法的主张，以至获罪于旧党旋遭攻击，元四年即出知杭州、颖州、扬州、定州等地，经常处于 受人“忿疾”“猜疑”“诬告”的境地。时至元八年（１０９３年），对官场险恶，作者已深有 所悟，因此每欲学陶渊明买田归隐。这篇《梦南轩》正是身处逆境时所作，其记述梦归老宅喜不自 胜的情景；对那种“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生活的久思渴慕。透过“惘然怀思久之” ，让读者品味到作者此时此刻是何等样的心态，其中流露出来的淡淡的哀愁与其说是对梦中南轩的 神往，不如说是对现实中官场险恶的否定。在这些平平实实的语言后面，饱含着作者对生活深切的 感受，用笔却不露半点斧斫痕迹，正是作者自谓“行云流水”笔法，在不知不觉中带给了读者许多 美的熏陶。写困境者如《书赠何圣可》：岁云暮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室，灯火青荧，辄于此间得 少佳趣。今分一半，寄与黄冈何圣可。若欲同享，须择佳客，若非其人，当立遣人去追索也。一年 将尽，风雨凄然，纸窗竹屋，只有青荧的灯火相伴，好一个幽冷凄清的境地。身处其中的作者想是 百无聊赖，万般孤寂，这在常人那是无法忍受的。在作者许多杂记短文中，或记：“廪入虽不继， 痛自节俭，每日限用百五十，自月朔取钱四千五百足，系作三十块，卦屋梁上，平明以画杈子挑取 一块，即藏去杈子，以大竹筒另贮用不尽者，可谓至俭。”（《与王定国》）或记“岭南天气卑湿 ，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败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书海南风土》 ）或记：“海南连岁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及泉广海舶绝不至，药物酱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已 。”（《与侄孙元老四首》之一）其穷愁潦倒困顿不堪之状历历在目。然而苏东坡不因离群索居便 跌入颓唐，无论外在条件何等恶劣，不仅巧于居贫，而且乐以待窘。如这篇“书赠何圣可”所叙， 他居然“辄于此间得少佳趣”，还欲分与朋友“同享”，其发自内心的愉悦，是异乎寻常的，是作 者寻求内心平衡的遗世独立的表现。但把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孤独寂寞送给朋友分享，实在不是作 者本意，因此用幽默笔法，借开玩笑的形式，向朋友和盘托出自己以苦为乐的心情。其心态爽然， 其笔法自然，表现出来的思想修养和艺术水平都已臻至高的境界。写窘境者如《与泉老一首》：今 日忽有老人来访，姓徐名中，须发如雪，云七十六岁矣。示两颂，虽非奇特，亦有可观。孑然一身 ，寄食江湖间，自伤身世，潸然出涕，不知当死谁乎？老夫自是白首流落之人，何暇哀生，然亦为 之出涕也。和尚慈悲普教，何妨辍丛林一席之地，日与破一分粥饭，养此天穷之士，尽其天年，使 不僵仆道路，岂非教法之本意乎？请相度一报如何？即令人制衣物去。此人虽不审其性行，然决是 读书应举之人。垂死穷途之士，百念灰冷，必无为恶之理，辜望慈悯摄受，不罪！不罪！这一篇短 文所叙述的内容，在作者几百篇书信短文中是很独特的。不是向朋友叙说有关自己的事，而是为个 不相识忽然来访的老人向他人谋生计。这是求人的事，对苏东坡说来，再没有比这事让他感到为难 的了。因为他此时所处的是何等样的境地？这在很多书函中都有表述：“谴居穷陋，往还断尽”， “自首流落”，“日日望归”，“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老人徐中来访，“自伤身 世”，正触到他的伤痛处，一句“何暇哀生”道尽了他自己此时有心救济老人而又无可奈何的尴尬 处境。读此一段，直让人想到先苏东坡三百多年的白居易所作《琵琶行》时情景，然而，苏东坡毕 竟又不是白居易。白居易给琵琶女一洒同情之泪，其意重在表达自己谪居伤痛之情。苏东坡却在“ 为之出涕”后，竟还要为这老人谋求生路，信函中分明是介绍老人去泉老和尚那里，苏东坡直言请 泉老和尚“辍丛林一席之地，日与破一分粥饭”，意思是请泉老留下老人，使之养尽天年。接着又 问泉老：“岂非教法之本意乎？请相度一报如何？”这两句前急后缓，语意表达极有分寸。最后又 说明了自己对老人的印象与看法，再次请求泉老“慈悯摄受”。全文虽有求人之意，却全无乞怜之 态，其叙事、说理、讲情深浅不度、委婉尽致。在这里作者留给我们的不是一般读书人那种处窘境 而穷酸无聊的样子，而是既保有一副古道热肠又不失旷然天真气质的大家形象。苏东坡的这些散文 朴素简洁，从容恬淡，寥寥几笔，便给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而这种平实自然风格的形成，与他 对写文章极其认真的态度是分不开的，在《跋退之送李愿序》中说：“欧阳文忠公尝谓晋无文章， 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以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一篇而已。平生愿 效此作一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这里分明是说韩愈的《送李 愿归盘谷》一文有独特的风格，但自已却不愿勉强仿效，写不出来绝不强写。而在《书拉杂变》短 文中，苏东坡对那种仿效别人强写拉杂文章的拙劣行为给予了严肃的批评：“司马长卿作《大人赋 》，武帝览之，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近时学者作拉杂变，便自谓长卿，长卿固不汝嗔，但恐览者渴 睡落床难以凌云耳。”对自己写的文章却又是一意追求平实自然风格，他的《文说》，对这种追求 的结果还是充满自信和肯定的：“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 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 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这正如清代大学者王国维所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 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一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苏东 坡许多篇目的散文，正是这样当之无愧的“大家之作”。比王国维稍先的文学批评家金圣叹，在读 了苏东坡《上梅直讲书》《到惠州谢表》《超然台记》等文后，批曰：“文态如天际白云，飘然从 风自成卷舒”，“纯是意，却绝不见作意之态”，“横说、竖说、说自、说他，无不纵心如意”。 对苏东坡这些散文天然超妙的笔法高赞深誉，是颇得要旨的苏轼小品散文浅析@顾克天岁，乡音无 伴苦思归”。老人徐中来访，“自伤身世”，正触到他的伤痛处，一句“何暇哀生”道尽了他自己 此时有心救济老人而又无可奈何的尴尬处境。读此一段，直让人想到先苏东坡三百多年的白居易所 作《琵琶行》时情景，然而，苏东坡毕竟又不是白居易。白居易给琵琶女一洒同情之泪，其意重在 表达自己谪居伤痛之情。苏东坡却在“为之出涕”后，竟还要为这老人谋求生路，信函中分明是介 绍老人去泉老和尚那里，苏东坡直言请泉老和尚“辍丛林一席之地，日与破一分粥饭”，意思是请 泉老留下老人，使之养尽天年。接着又问泉老：“岂非教法之本意乎？请相度一报如何？”这两句 前急后缓，语意表达极有分寸。最后又说明了自己对老人的印象与看法，再次请求泉老“慈悯摄受 ”。全文虽有求人之意，却全无乞怜之态，其叙事、说理、讲情深浅不度、委婉尽致。在这里作者 留给我们的不是一般读书人那种处窘境而穷酸无聊的样子，而是既保有一副古道热肠又不失旷然天 真气质的大家形象。苏东坡的这些散文朴素简洁，从容恬淡，寥寥几笔，便给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 象。而这种平实自然风格的形成，与他对写文章极其认真的态度是分不开的，在《跋退之送李愿序 》中说：“欧阳文忠公尝谓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以谓唐无文章，惟韩退 之《送李愿归盘谷》一篇而已。平生愿效此作一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 独步。’”这里分明是说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一文有独特的风格，但自已却不愿勉强仿效，写 不出来绝不强写。而在《书拉杂变》短文中，苏东坡对那种仿效别人强写拉杂文章的拙劣行为给予 了严肃的批评：“司马长卿作《大人赋》，武帝览之，飘飘然有凌云之气。近时学者作拉杂变，便 自谓长卿，长卿固不汝嗔，但恐览者渴睡落床难以凌云耳。”对自己写的文章却又是一意追求平实 自然风格，他的《文说》，对这种追求的结果还是充满自信和肯定的：“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这正如清代大学者王国维所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一矫揉装束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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