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思想的逻辑,鲁迅早期文化选择就指向了自己精神历程的终点,确定了中国国民性改造的跨 世纪主题。在鲁迅早期文化选择中有两个基本命题:"任个人而排众数"和"播物质而张灵明"。 前一命题是鲁迅基于社会政治变革与人的思想意识关系的思考,确立的是一个思想变革的主题;后 一命题是鲁迅侧重于社会文明变革与人的道德人格的关系的思考,确立的是一个道德变革的主题。 这两个主题表达了鲁迅对中国国民性改造的积极思考和对理想人性的建构设计,但是二者的价值取 向却不是一致的。一个指向人类思想的前沿,一个回归人类道德的原点。前后、始终正构成了鲁迅 改造国民性的完整思路和理想境界。"厥心纯白":对初民社会的道德怀念"拾物质而张灵明"的 命题表明了鲁迅早期文化选择中的道德人格倾向和西方生命哲学、唯意志论以及中国文化系统中' 响德"价值模式的影响。鲁迅认为,ZO世纪文明与19世纪文明"异趣"之所在,即为"惟质为 多"①、"患志士英雄之多而患人之少",要以"内耀"''破黯暗",以"心声"''离伪诈" 。在前一个"任个人而排众数"的基本命题中,鲁迅关注的是人的思想个性,而在这一个命题中, 关注的是人的道德本性。思想的个性是一种社会意识,它以西方现代主义思潮为底色,具有现代色 彩;而道德的本性是一种本能的生命意识,它以人类初民社会的朴素入格为境界,同时具有复古倾 向。鲁迅从这一思想起点出发,带着对"内耀"和"心声"的道德在望,批判中国的"志士英雄" ,终于沿着传统的"尚德"思维!回路,与固有文化的源头接通了。于是,鲁迅以新的思想叩开了 "复古"的道德之门:顾吾中国,则夙经普崇万物为文化本根,敬天礼地,实与法式,发育张大, 整然不紊。覆载为之首,而次乃于万汇,凡一切睿知义理与邦国家族之制,无不据是为始基焉。效 果所著,在莫可名,以是而不轻旧乡,以是而不生阶级,他若虽一卉木竹石,视之均函有神闭性灵 ,玄义在中,不同凡品,其所崇爱之浮博,世未见有其匹也,顾民生多艰,是性日薄,泊夫今,乃 仅能见诸古人之记录,与气禀未失之农人;求之于士大夫,夏夏乎难得矣。复次乃有借口科学,· 怀疑于中国古然之神龙者,按其由来,实在拾外人之余唾。彼徒除利力而外,无蕴于中,见中国式 微,则虽一华,亦加轻薄,于是吹索抉剔。②这里有两点意识值得注意。第~,以西方唯意志论与 中国古代泛神论乃至"天人合一"说相契合,表现人对万物有灵的重视。这对于鲁迅来说,也许并 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而是一种已有思想传统下的共鸣。从这里可以看到,西方唯意志论者叔本华 对鲁迅的影响,不仅在其弃众数,"主我扬己"的人生观,亦在其万物有灵的宇宙观。叔本华是个 泛意志论者,他认为世界万事万物都有自我意志,山石草木皆如此,而人的意志是最高意志。
鲁迅 以此为主要思想框架,加以中国传统宇宙观的记忆,构成了自己追求"文明之神旨"的精神至上的 选择。第二,由"取今夏古"的思路所表现出来的对固有文明的肯定。这种肯定主要是对初民社会 "朴素之民,厥心纯白"的道德人格的怀念,主要目的是想向后寻找推动民族人格向前发展的动力 ,以完成其"立人"的总体目的中的道德理想人格的构造。复古也是一种对现实的否定。如果以人 类本性的回归为目的,那么,复古也应有了恒久的人类学价值。当鲁迅把道德人格的理想境界确定 在初民社会本身,便表现出一种对人类异化的批判,在人性的道德上,鲁迅始终是"复古"的-- 复归于人间的原点。人本善,人间原点崇高和自然的认定,是对社会现状的批判,而这最终又带来 对文明和历史发展的纵向否定。在《破恶声论》中,鲁迅表现出了这种否定:唯物之倾向,固以现 实为权舆,浸润人。u,久而不止。递夫19世纪后叶,而其弊果益昭,诸凡事物,无不质化,灵 明日以亏蚀,旨趣流于平庸,人惟客观之物质世界是越,而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这种 偏执来自于人们对文明本质的单一理解。历史的发展和文明的延伸,是由正负两条线构成的,并非 单一线性的发展。线性的正向发展史观产生科学理性,负向发展史观形成悲观的批判;前者维护既 成的文明结构,是一种不断丰富的正向的建设思路;后者批判既成的文明结构,是~种不断反思的 逆向的建设思路。文明发展的正反两极都有一种积极作用:乐观与悲观、促进与反思。负面思考以 证伪主义为现实说法,实质是对文明进程的调整,而文明的发展时刻需要这种校正、调整,这本身 即是一种自我完善。鲁迅批判的是文明现状,进化论的思想使他不可能去否定线性发展的历史观, 去批判文明的过程本身。文明是人类社会发达的最具体的外在显示,特别是近代工业文明的巨大成 就,使人们将文明往往作了物质化的理解。其实,文明自身便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即互为表里 、互为推进转化的物质与精神的积极结合。由此而言,文明的发展就是一种"意义",包含有对物 质与精神内外一体化的理解。而鲁迅认为,19世纪文明之"通弊",即是发展结果的一面性:" 重其外,放其内,取其质,道其神,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社会性停,进步以停,于是一切作伪罪 恶,茨弗乘之而萌,使灵性之光,愈益就于暗淡。"③这并非是中国文化和社会所独有的现象,鲁 迅还以波兰、印度等国民心性为例,对此加以佐证。近代中国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宗教之神和王 权之神都远离了人间。政治约束思想,环境更腐蚀人性。鲁迅在担负起政治救亡、思想启蒙重任的 同时,又担负起道德拯救的重任。于是,他要粉碎群山重新铸造。现存社会虽然给他提供了思想意 识改造的内容与框架,但却没有为他带来道德人格重塑的楷模,他必须从人类社会的当下终点向后 退去,去寻找经过几代道德家们畅想的道德世界。那个世界在初民时代。这样一个道德世界的存在 ,虽说不能用历史的还原证明,但鲁迅确实从他所熟知的、相亲相爱的农民和其他劳动者身上看到 过它的影子、也许,鲁迅的"人国"是一种人性完善的理想图式的显示,不是实存的,而是逻辑的 ,但鲁迅仍对它坚信不疑。直到最后,他亦在用实际行动去实践它。"纯白"、''平和"的道德 人格的渴望,贯穿鲁迅文化选择过程的始终。一般说来,中国近代知识分子面对农民和其他劳动者 ,都有一种道德人格上的认同、皈依,甚至有一种自愧不如的人格卑下感。鲁迅后来在《一件小事 》中便表述过这种自省式的道德仟海。他小说中的那些劳动者无论思想意识多么蒙昧乃至奴性十足 ,但道德人格的真诚和纯朴却是共同的。鲁迅无论怎样在思想启蒙的尺度下批判阿Q、闰土、祥林 嫂们的o不争",但同时又表现出"哀其不幸",又总觉得这些人的可怜或可爱。这可怜可爱就来 自于人格的真诚和纯朴。这几乎是ZO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共识。郁达夫的小说《春风沉醉的晚上 》中,"我"与女工陈二妹进行着自觉的道德对比,通过对比而获得了灵魂的净化和人格的升华。 这种对比在冰心那里甚至是先天的、相袭的。过去人们总爱把她的小说《分》视为阶级意识生成的 标志,但更可能是一种道德人格的有意比较。那两个生于同时同地的婴儿,亦因其父母们的身份差 异,而从一落地便有了刚健与屠弱、勇武和怯懦的差别。而沈从文在把劳动者乃至妓女与知识分子 进行对比时,也都把人格的卑下推给了后者。当鲁迅把道德重塑的尺度划在了那些他所说的"禀气 未失之农人"身上时,便从中表现出了中国知识分子固有的那种道德上的原罪意识,即视劳动者为 "衣食父母"的愧疚心理。这种原罪意识虽说不同于基督教的原罪意识,不是人类本体的生命意识 ,而是后天的一种社会伦理,但那份沉重感却是共同的。"盖往之文明流弊,浸灌性灵,众庶率纤 弱而颓靡,日益以甚"①。社会文明发达的最沉重的代价便是古朴人性的丧失。人心不古,崇高的 原点自然成为鲁迅畅想的道德境界和人格重塑的价值取向。本质上看,这一畅想带有普遍的反文化 情绪,而不单纯属于哪一个个别文化体系。但是,它所构成的对近代文化(特别是物质化的近代文 化)的批判最终可能带来"复古"的倾向。西方现代主义思潮如此,鲁迅在这一点上似乎也未能例 外。与当时一般思想启蒙者有所不同的是,鲁迅虽然在思想启蒙的主题下对"庸众"进行了思想批 判,但却在道德救赎的主题下又对"庸众"表现出普遍的道德人格景仰,并且把这种景仰由特定的 "农人"而扩大为整个民族人格,扩大到对中国文化的赞美:"吾广漠美丽最可爱之中国兮!而实 世界之天府,文明之鼻祖也"⑤。面对今日的衰败与困境,他在对千百年来自成一系的中国固有文 明的总结中,表现出了他少有的整体性肯定评价:夫中国之立于亚洲也,文明先进,四邻莫之与伦 ,笑视高步,因益为特别之发达;及今日虽调零,而犹与西欧对立,此其幸也。顾使往昔以来,不 事闭关,能与世界大势相接,思想为作,日趣于新,则今日方卓立字内,无所愧逊于他邦,荣光伊 然,可无苍黄变革之事,又从可知尔。故一为相度其位置,稽考其邂逅,则震旦为国,得失滋不云 微,得者以文化不受影响于异邦,自具特异之光彩,近虽中衰,亦世稀有。⑤与这一双向的价值判 断相一致,鲁迅反对今日"青年之所思惟,大都归罪于古之文物,甚或斥言文为蛮野,鄙思想为简 陋,风发浮起,皇皇焉欲进欧西之物而代之"。与前面所谓"志士英雄"有所不同,鲁迅在这里至 少没有十分强调中国文化困境和社会衰落的内因。然中'国则何如国矣,民乐耕稼,轻支其乡,上 而好远功,在野者辄总,凡所自诩,乃有文明之光华美大,而不借暴力以凌四夷,宝爱平和,天下 鲜有,惟晏安长久,防卫日弛,虎狼突来,民及涂炭,第此非吾民罪也,恶嗓血,恶杀人,不忍别 离,安于劳作,人之性则如是。倘使举天下之习同中国,犹托尔斯泰之所言,则大地之上,虽种族 繁多,邦国殊别,而此疆尔界,执守不相侵,历万世无乱离焉可也。⑤可以看出,鲁迅不仅把中国的现实困境归于外部原因,而且还沿着托尔斯泰的思路,对世界末能把中国的民族人格作为普遍的尺度而忧心仲仲。就此而言,鲁迅早期文化选择与其所批判的"志士英雄"相比,似乎并不具有普遍的先进性。在文化价值判断上,对固有文明表现出后来绝无仅有的整体性肯定。但是,鲁迅的这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鲁迅早期文化选择的基本命题:思想启蒙与道德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