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湘酉社会的宗教是十分复杂的,它包含着丰富的精神、文化方面的内容。沈从文通过小说,反映 湘西人民的宗教意识和这一宗教意识跟随着时代的脚步所产生的历史性变化。原始社会是“神尚未 解体的社会”。在原始社会中,科学不发达,人民无法认识客观世界,于是,借助“神”来解释种 种自然现象。“人生情感的朴素,观念的单纯,以及环境的牧歌性”,①为人们观念中的“神”提 供了生存条件,因此,湘西人对神十分崇拜,敬神十分虔诚。屈原的《九歌》就是人们敬神意识的 记录。沈从文小说《凤子》中的敬神意识、《神巫之爱》中的大摊,都集中地反映了湘西人的宗教 意识。巫师是神的使者,名义上是神与人之间的“灵媒者”,实际上巫师是被人们崇拜的神。人们 对巫师的崇拜,表现了对神的崇拜,对巫师的敬仰,就是对神的敬仰,人们希图通过巫师获得神的 庇佑。佛教、道教流人湘西以后,湘西传统宗教——巫教呈现出与佛教、道教杂揉的状态。在《道 师与道场》中,师兄“梦到做水陆大道场,有一百零八和尚,有三十六道士。”日师兄说王贵“你 这人是该人泥犁狱的。”王贵回答:“就是推磨狱也行吧。”呛里谈到的“泥犁狱”和“推磨狱” 都是道教对活着做坏事的人死后的惩罚,是“十八层地狱”中的两层地狱。可见,这是道教与巫教 的一种杂揉状态。反映湘西传统宗教变化的作品除了《道师与道场》外,还有《爹爹》。《阿黑小 史》等等。这种变化,使憎侣的名称变为道士、和尚、法师等等,巫师已成为一种职业。在湘酉人 们心目中,地位最高的是“天王以及以下诸菩萨,第二是地方官以及帮菩萨办事的和尚、道士、巫 师,第三是乡约保正。”④也就是说,人们观念中僧侣的地位和地方官一样高。人们认为,僧侣是 消灾获福,使人获得神的庇佑,平平安安地生存的保证,僧侣可以给人们带来幸福。例如,“山神 献寿”、“谢神祝福”⑤、“消灾道场”⑤,以及为个人幸福而做的“攘解”都反映了人们的这种 宗教观念。这种观念表现在《山鬼》中的“愿为全家祝福”、《阿黑小史》中的“为阿黑打鬼治病 ”、《爹爹》中的“为他（死者）作道场”等情节中。湘酉人对神的爱与敬是虔诚的。然而,僧侣 们无论是内心世界还是外在行为都与他们的“神职”、“道义”相停。他们明明白白地做着欺骗人 民,骗取钱财的勾当,作者对僧侣的虚伪性与宗教的欺骗性进行了无情的揭露。首先,作品揭露了 僧侣做“法事”,是对人民的欺骗。作者揭露僧侣们做“法事”的时候,仅仅认为这是在奉职,而 对于“法事”的效果,常常抱有怀疑的态度。《阿黑小史》中作者写道师“做着捉鬼降妖已有二三 十年,却没有遇到一次鬼”。“他同生人说打鬼的‘法力’如何大,同亲家老朋友又说妖是如何凶 ,可是两面说的全是鬼话,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法力’究竟比赌术精明多少”。①这都真实地 反映了僧侣们对“法事”的看法,说明僧侣在本质上是一种职业骗子。其次,作品揭露了僧侣道德 的堕落。作品多处写道,僧侣和其他职业的人一样,工作以外的时间也去赌博、喝酒、玩女人等等 ,这是同宗教道义相违背的。《阿黑小史》中的法师到黄署做“法事”,“半夜里主人说夜太长, 请师傅打牌玩,就架场动手。”结果是输了钱,“法事”不但空做,还倒贴。”③《代狗》中,猫 猫眼和尚“炖猪蹄子”一事,就曾为赵大发亲眼所见。《渔》中的和尚,身居佛门,却心系凡尘, 对当地甘姓与吴姓两大族的族仇史了如指掌,甚至比吴姓子弟本身还清楚。和尚一见到吴姓子弟便 问道:“是第九族子弟么?”回答:“不错,属于宗字辈。”“那是XX先生的公子了。”和尚对 甘姓与吴姓的情况了解如此详细,对此,作者讽刺道:“和尚所知道太多,正象知道太多所以成为 和尚了。”③揭露更深刻的还有《道师与道场》。作品写道“阿拉营的消灾道场是完了。锣鼓打了 三天,擅香烧了四五斤,素面吃了十来顿,街头街尾竖桅子的地方散了钱,水陆施了食,一切行礼 如仪,三天过了,道场做完,师傅还留在小客店里不走,是因为还有一些不打锣不吹角属于个人消 灾纳福的事情还未了销的原故。”o这里所讲的“个人消灾纳福的事情”是指师傅同店主人的女儿 小翠搞在了一起,睡在了一个床上。对此,师兄非常气愤。可是,在师弟王贵的劝诱和小翠的引诱 下,最后师兄也同女人巧巧搞到了一起c这二位师傅在阿拉营做完了道场后同女人一起过着快乐的 日子,这并不影响他们再去下一个地方——新寨去做道场。作者在揭露僧侣们宗教道德堕落时,并 没有简单地处理人物形象,而是从生活的真实出发,准确地把握人物性格发展的内在逻辑,使人物 形象真切切、活生生,深深地扎根于现实生活的土壤之中。作者在《神巫之爱》中揭露了神巫抵挡 不住花帕族美丽的少女的诱惑,终于脱下了巫师的外衣,在夜晚,打开了哑女的窗子,跳进了哑女 的闺房。作者笔下的神巫由神的仆人变成人的仆人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过程。神巫去云石镇作道场, 在“寨门外边大路上,有一群花帕青裙的美貌女子,守候那神巫来临。人数约为五十,全是极年青 ,不到二十二三岁,各打扮得象一朵花。”但是神巫不理会其中的任何一个女人,就是不愿意放下 其余许多美貌的女子去给世上的男人脏污。他不愿意把自己身心给某一女人,意思就是想使所有世 间好女人都有对他长远倾心的机会。他清楚神巫的职分,应当属于众人,所以他把他自己爱情的门 紧闭,独身下来,尽众女人爱他。可是,当最后一个女子,“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女孩,赤了双脚 ,披了长长的头发,象才从床上爬起,穿一身白,到神巫面前跪下,仰面望神巫”。“女人的眼睛 象用宝石做成,她的请求简单到一个字也不必说的,而又象已经说得太多了。从那秀媚灵通的眼角 边浸出两滴泪来了”。这样子,把神巫的心搅动了。最后,“女人到此,用宽大的衣袖,擦干眼泪 ,把手轻轻抚摩神巫的脚背,不待神巫扬那铜剑先自退下了。”o从此,神巫为得到这一女子的爱 情,陷人了深深的烦恼。最后在仆人五羊的帮助下,在一个阴雨的夜晚,翻窗进人了那女子的卧房 。第三,作品表现了作者对外国传教士的痛恨。lop年,-以义和团为代表的反帝斗争失败以后 ,英、美、法、比等国的传教士到湘西地区,建立了许多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教堂。”o对湘西佛道 巫合流的宗教持有否定与批判态度的沈从文,对西方传教土自然怀有痛恨之情。这种感情在小说《 建设》和《第四》中比较鲜明地表现出来了。《建设》中一位工人同一个兵士约好了去抢劫一个退 役军人私卖“匣子”枪得来的钱,但没成功。这工人窝了一肚子气,可偏偏在路上又遇到一个美国 牧师纠缠。工人一气之下将牧师杀死,投人河中。这一事件的发生反映了作者对传教士的痛恨,让 他们不得好死。《第四》中的“我”对牧师娶比自己小十五岁的美女为妻怀有强烈不满,“我想像 这牧师是一个最坏最卑劣的人物,我估计他们的婚姻完全成立在一种欺骗上,我不相信这女人心上 没有一种反动。”o于是,“我”开始接近、争取,最终得到了牧师妻子的爱情。虽然这爱情没有 获得最后的成功,虽然牧师的妻子没有同“我”一起私奔,但作品最后让牧师死于“十七夜的窑市 兵敞杀”o不能不说是作者有意给牧师安排的一个“好去处”。这同样表现了作者对牧师的痛恨的 感情。在沈从文作品中,湘西人的宗教意识发生了历史性变化,由虔诚地爱神、敬神到宗教意识淡 薄,甚至随意杀死牧师,这种变化是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的。《建设》中锚述的来自农村的建设工 人建筑一座教堂,为了每天低廉的三角钱的工钱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从事着极其艰苦的劳动。“ 因为金钱离他们太远,所以道德这东西,也同样与他们离得很远。”@因此,一位工人由于牧师找 了他一点麻烦,便举手杀死了牧师。这反映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湘西人,在思想上离宗教越来越远 ,宗教观念越来越淡薄。作品写道:“XX方面常常有教会中人来说教,把这些人集合在一块,告 诉他们天堂的门路如何敞开,毫无阻碍。只等候那心地洁白的人死后进去,也好象仍然没有一个人 愿意得到这好机会。这些人,灵魂是不需要天堂的。他们都明白他们在生只合劳作同饥饿,无意中 犯了法律,就被人牵去杀头,死后,就跌倒地狱里去,让地狱的火焚烧自己。这是他们的本分。” “他们都不想天堂,因为天堂的路太远。他们只能常常想无意中多得一角钱,或吃一杯酒,所有的 欲望,全是很平常很鄙陋的欲望。”o苦难,无边的苦难,已使社会底层的人绝望。他们不相信自 己的一生还会有什么好的变化,甚至不相信死后会有什么好结果。宗教信仰往往同人生的希望连在 一起;同样,人生的绝望也必然带来宗教意识的淡漠乃至于消失。《建设》中牧师的被害,《第四 》中牧师的遭遇与结局,都反映了湘西人宗教意识淡漠的社会原因。湘西人对外国教会在思想感情 上的排斥与逆反,也是他们宗教意识淡漠的一个原因。湘西人本是热爱与敬仰宗教的,他们对僧侣 的尊敬、对宗教活动的热情,在沈从文的许多作品中都有表现。但是,外国宗教的人侵,使湘酉人 的宗教意识发生了历史性变化。人们对外来宗教产生了极大的反感、蔑视与痛恨,《建设》\《第 四》中传教士死于7I非命的事实,便集中表现了人们对外国宗教的情感与态度。这种情感的发展 ,带来了人们对宗教的怀疑,漠视与疏远。在人们心里,传教士是最可恶的人,教会不会给自己带 来幸福,上帝无足轻重,人活着苦难重重,死后怎样随它去吧。由此,宗教意识淡漠了。通过上述 分析我们了解到:在沈从文看来,“人生情感的朴素,观念的单纯,以及环境的牧歌性”,为湘西 人观念中的“神”提供了生存条件;然而宗教却存在着极大的欺骗性,湘西社会底层人民苦难的生 活,和对传人湘西的西方宗教的反感与愤恨,是湘西人宗教意识历史性变化的深刻的社会原因沈从 文小说中的僧侣形象分析@金济福$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博士生沈从文;;小说;;僧侣;;形象;;分析沈从文小说中的僧侣形象,向我们展示了湘西人的宗教意识及其变化:“人生情感的朴素,观念的单纯以及环境的牧歌性”,为湘西人观念中的神提供了生存条件;然而宗教却有着极大的欺骗性;湘西社会底层人民苦难的生活和对传入湘西的西方宗教的反感与蔑视,是湘西人宗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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