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人》这一出大"交响乐"中，曾门女婿江泰是一个很不协调的"音符"：曾家上下大多数人 都慢条斯理、文质彬彬、寡言少语，全家充溢着一派沉寂空气。可他却整天大手大脚，牢骚满腹， 咒这骂那，虽是留学生出身，却毫无斯文模样。他的发财计划一个接着一个，可终究还是身无分文 地住在岳父家白吃饭，遭白眼。他外表看去很坚强，可骨子里却很虚弱......江泰身上有着 太多让人费解的因素，以致于连对他颇为了解的岳父曾皓有时也纳闷："江泰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的一切都植根在因长期郁郁不得志而铸就的病态心理之中。1病态心理是指人的心理 异常现象，它往往起源于主体处于挫折情境之中产生的紧张状态，由于常常处在愤怒、憎恨、忧愁 、悲伤、恐惧、焦虑等消极情绪之中．因而心理发生程度不同的扭曲，出现病态。江泰作为一个自 视很高、欲望很强、理想很多的老留学生，多少年一直不得志，他几乎干什么不成什么，心灵总是 处于挫折情境之中，终于造成了心灵变态。（一）江泰并不奸恶，人很直率，肯说老实话，有时也 很公平，并且颇有人道主义思想，他甚至要"象杜甫的诗说的，盖起无数的高楼大厦，叫天下的穷 朋友白吃白住，研究科学、研究美术、研究文学、研究他们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为中国，为人类谋 幸福。"但是，他却一头扎进了官场，当时社会十分黑暗，官场更是黑色染缸，污浊万分，很多当 官者都奸恶得很，好搞阴谋、耍权术、玩手段，往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切为了自己的私欲， 在他们中间压根儿没什么直率可言，不能说老实话，也无所谓公平存在，更不讲什么人道精神。可 以说，他的一切好品质都与官场习气格格不人，他的所有长处都成了短处，优势也成了劣势。再加 上他又不通人情世故，什么话从他嘴里出来，即便是出于好意，都往往使人听了不好受，客观效果 往往与主观动机相对立，这种人很难博得上下左右好感。总之，他根本就不是当官的材料，他是误 入官场，可偏偏又乐于做官，虽然"人看来是很精明的，却仿佛走到社会里就比不过与他同样聪明 的朋友们了，"至于官场失意也就是情理中事了。（二）他人格本身也存在诸多根本性缺陷：从国 外留学回来之后，"就纵情欢乐．尽量享受北平舒适的生活，几乎和北平土生的公子哥儿的神气， 毫无二致。"他非常讲究吃，也十分懂得吃的门径。这种近于糜烂的心理、习性既消磨人的意志， 耗费人的精力，又使他更难应付对他来说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官场上的一切了。同时，纵情享乐也颇 需化费钱财，他本身又有爱占小便宜的习气，古小便宜往往要吃大亏．所以．"在最后一任里，他 拉下很大的亏空，并且据说有侵吞公款的嫌疑，非常不名誉地下了任。"当然．在旧官场．无官不 贪，但那些"会做官"的人干得"巧妙"，而他则缺乏手腕，他的失败就是必然的。（三）意志薄 弱，承受挫折能力不强：在生命历程中，始终一帆风顺、毫无挫折的人是不存在的。在挫折面前。 有的人坚韧不拔、百折不挠，有的人却稍遇挫折就意志消沉、颓废沮丧、一厥不振，江泰即属其例 。为什么有的人挫折忍耐力较差？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在生活中从未受过挫折或很少受过挫折 ，并在童年时受到过分保护和溺爱，所谓喝蜜糖长大的人；另一种是从幼儿时期以后就缺乏爱抚， 遭受情感饥饿，受到不断发生的挫折情境所困扰，对个人压力太大，因而变得冷漠、孤独和自卑的 人。"【川剧作文本对江泰早年生活没作交待，我们无从知晓他属于何种类型，但从他一开始洋洋 自得进入官场，平时好吹嘘，自我感觉特好等情形看，他很可能属于前一种类型。就江泰而言，如 果他有一定承受挫折的忍耐力，他还可以重振旗鼓，或者是在官场上谋求重新崛起，这种人是很多 的，官场如战场，跌跟头、吃败仗是常事，升迁起落是它的"潮汐"，倘若一遇波折就一瓶不振， 就难以有所发展。或者沉下心来搞专业，从事发明创造工作，江泰也曾问过这念头，并且付诸过实 施，但一经失败，就堰旗息鼓了．这哪里能成什么"正果"？任何发明创造都是十分艰难的，需要 经过无数次的试验，有时甚至需要多少代人的探索，才有可能取得成功，指望一挥而就，否则就泄 气放弃，必定只会一无所获。江泰曾试验开一个一本万利的肥皂厂，可用土办法，搞了一次没有成 功，也就再不尝试了。从心理学视域来看，仅就不能承受挫折而言，江泰的心理就不能说十分健康 ，因为"能忍受挫折的打击而保持自身人格完整与心理的平衡，这是适应力好的心理健康的标志。 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应能在生活经验中体验到挫折是现实生活中的正常现象，不必逃避，也无法逃 避．应该面对现实，并在可能的范围内予以克眼。"t'］（四）多有幻想，少有实际努力：由于 意志薄弱，忍受挫折能力差，所以"通常他是无时无刻不在谈着发财的门径的。但多半是纸上谈兵 的谈话．只图口头快意，决未想到实行。"开一本万利肥皂厂的计划破产后，又忍不住做发财梦： 经过这一次失败后，有一阵他绝。不谈发财。但不久躲在房里又忍不住和他的妻子轻轻叹息说：" 总有一天我能够发明一种象万金油似的药，那我就--"于是连续地又有了许多发财的梦．但始终 都是梦。看相批命也不甚灵，命中该交财运的年头，事实都不如此。最近他才忽然想起一个巨大的 计划．他要经商，他劝他文人拿钱到上海做出口生意，并且如果一时手下不便，可以先卖了房子， 作为营利的资本。计划这么多，但没一件去脚踏实地地实行，因而也就没一件能够成功了。而且他 的大多数幻想都不切实际：每次都想花最少资本，赚最多的钱，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本万利" ，在世界上这种田头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却十分稀少，在多数时候，往往都只可能薄利多赚、聚沙 成塔的。而且，江泰只在做梦，一点切实的努力都没有，那就更没有成功的指望了。他的妻子看到 他整天在幻想中度日，曾哀切地劝告："泰，不要再这样胡思乱想，顺嘴里让，你这样会弄成神经 病的。"妻的担忧不无道理，其实他的心理已变态，他的幻想内有明显狂想色彩在内。总而言之， 既受"社会--文化"因素：制约，更由江泰自身''性格--心理"缺陷所决定．二．者互为因 果，共同作用．使他成了一无所能、一无所成、一无所获的"废物"，他的现实状况与其人生或l tJ背道而驰。久而久之，必然出现可怕的恶性循问，其内心越来越得不到平衡，心理则越来越严 重失天2，他的行为自然就越来越呈现出病态了。失衡的心理急切需要平衡，因而心理防御机制就 顺理成章地构建起来了。当个体在生活中产生情绪焦虑、内心十分紧张。林恼、不安之后，或用为 ．吸的态度和方法去面对矛盾，设法求得实际的解决；it采用消极的态度和方法--拿起"心理 防御机制"这一"宝贝"．它是"指1'－f4（处在挫折与冲突的紧张利境时，在9，勺部活动 中具有的自觉或不自觉地解脱烦恼、减轻内心不安，以恢复情绪平衡与稳定的一种适应性倾向。" '一江秦始终找不到积极的方法解脱人生困境，实现人生抱负，因而就逐渐建立起了一整套心理防 御机制，具体地说，它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一）合理化作用这种心理调节机制被认为是一般人 运用最多的一种，它"又称'文饰作用'。这是在某些情境下，以个人自己需要的理由，来解释对 自己不能实现的事实。从其解释本身来看，都只不过是一些'自圆其说'的编造或杜撰的所谓"理 由'，其目的又要以'正当'的动机去掩饰自己的行为；以合理的言词去辩护偏离正轨的行为。" 【'］江泰正是如此．他把很不名誉地丢了官，归咎于岳父向他借钱买地，姑且不论是否确有其事 ，因为岳父对他的吵吵闹闹早已习以为常，对他的话也不予辩证；即便确有其事，也只能怪他自己 ，用公然挪用公款的方式帮助岳父家买地，至少也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事过境迁，他未必不知道 自己有错，但又不敢承认，而把责任推给岳父以求心理平衡。较为突出的例子还有：到铺子里顺手 牵羊，偷了人家一瓶白兰地，当场被人逮住，明明在派出所关了一夜，但却硬说住了一夜"北京饭 店"，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形下，仍大声抵赖，其实回到家时他就已"满脸通红"，似笑非笑，似 哭非哭，当然知道自己羞于见人，只是硬要文过饰非以自欺欺人罢了。（二）倒退作用变态心理学 认定："一个人在遇到困难，遭到挫折的时候，心理活动退回到较早时期的水平，使用较原始而幼 稚的方法应付困难或挫折情境，以取得别人的同情与照顾，避免面对现实的问题或痛苦。"t'1 江泰就有许多这种"倒退"的做法，譬如上文提到的住北京饭店的事，就显得很幼稚，就跟小孩一 样耍赖；他的好幻想的特性，也是一种幼稚的心理现象．只有孩童、育少年才特好幻想，作为一个 年近不惑的中年人，应是脚踏实地拚命干的时候，并且起码知道任何构想都必须靠实际的努力去实 施。（三）补偿作用变态心理学昭示我们："一个人在生理或心理上有某种缺陷，可能是实际存在 的，也可能是想象的，因此用种种方法来弥补这种缺陷，以减轻其心理的不适感，称为补偿作用。 "譬如："一个自惭形秽的人可能发展为好斗、富于攻击性、自高自大等。"卜］江泰由于长期郁 郁不得志，自惭形秽的心理很明显，可他又表现得十分刚强、好斗。他病弱的妻固然是他的出气筒 、撤气泡，他还向妻的嫂子不断发出攻击，并发狠劲：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她！对岳父曾皓也多 次发出攻击．说他"伤天害理"，不讲良心．当面对岳父说："你欠了我的，你得还！..... .我背了坏名声，我一辈子出不了头，这是你欠我这一笔债。......你欠了我的债，曾皓。 曾皓，你听见没有？"对岳丈直呼其名，的确是疯了。而且，还对整个曾家发起攻击：我要烧房子 啦！我要烧房子，我要点火，我我要杀人，我要杀了人，再杀我自己呀。这种攻击性绝非坚强有力 的表现，正好说明他色厉内在，他要以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式来补偿心灵的软弱与空虚，他还特别爱吹嘘：他也好吹嘘，总爱夸显过去他若何的阔绰豪放，怎样得到朋友们的崇拜和称赞，有时说得使人难以置信。总而言之，江泰采用了种种法子，来麻痹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灵，其效果如何呢？只要比照一下心理防御机制本身的优缺点就清楚了：Z'一般认为．心理防御机制的运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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