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叙事的性质而论,《金瓶梅)}可以被分割为三大部分:一至八回,九至七十九回,八十至一百回 。这种分割不仅具有情节或结构上的可能性,即便是小说的叙事时间也分别呈现出与之相应的美学 特征。本文以此为切入角度,分析兰陵笑笑生对《金瓶梅》故事的叙事时间所做的调度和操纵。前 八回的情节和人物均借自于施耐庵的《水游传》。虽略有增删,但基本上保留了《水游》作为仿历 史文本所具有的英雄传奇风貌。在此意义上,前八回可以被看为全书的引子。在时间刻度上,即故 事所依托的时间框架与背景是十二世纪的北来社会。"刻度"是一个借自于计量学的叙述学术语, 意指小说叙事中时间流程的标记。但这个时间刻度却并非故事的实际发生时间--明代万历中叶。 假托宋朝而写明事,从表面上看,这可以解释为作者对《水份传》的尊重,然而作者很难摆脱《水 讲传》的影响而开创一种异于传统题材所遵循的全新的时间框架,比如《红楼梦》所首创的无法考 证其时代的时间框架。因为他所追求的史的宏观背景,能够强化作品的真实性,而这种真实性在史 传传统所确立的语境中就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另一方面,将故事时间与写作时间的距离拉远, 便可以很少顾忌地对情节与人物进行政治、道德或宗教评价--古代的评论家们视之为影射,这是 古典小说作者们的惯用思维方式。在史传文学居于主流文化中心位置的历史语境中,小说家们,尤 其是文化地位十分卑下的白话小说作家几乎都怀有严重的"慕史情结",不独在小说中追求求实传 真与经世致用的历史意识,而且在铸造自己的文体形态的过程中,继承了史传的叙事方法。《金瓶 梅》的作者在前八回中所表现的叙事时间观念可以印证这一点。从整部作品来看,前几回是故事的 引子,同时也是题材上逐渐向世俗生活靠拢的过渡性文学。在这一点上,兰陵笑笑生尽管试图摆脱 历史或英雄传奇小说的影响,但却未能像后来的《红楼梦})做得那样完美。《红楼梦》的叙事摆 脱了具体的时代背景的检格,"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由于故事的现实指向被切断 ,象征效应便取而代之成为注意中心,作品从而具有更多的隐喻色彩。小说的第二部分,始于潘金 莲迈入西门庆的家门而终止于西门庆之死,应该被看作小说中的小说,是《金瓶梅》作者真正倾其 全力所叙述的内容。这一部分完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题材转换。夏志清指出:"它开始摆脱历史 和传奇的影响,去独立处理一个属于自己的创造世界。里面的人物均为世俗男女,生活在一个真正 的毫无奖难主义和崇高气息的中产阶级的环境中。"①作者耐心细致地描写一个家庭的卑俗而肮脏 的日常生活。翻阅作品,无穷无尽的宴饮,无止无休的性交,没完没了的繁文得礼,不可想象的繁 复而又琐碎的日常生活,都随处可见演中描写饮食的篇幅丝毫不少于性生活,每一次主人公的性生 活几乎都伴随着用以激发性欲的酒食。"食色,性也。"很显然,兰陵笑笑生把这二者看作西门氏 所代表的那个阶层的价值生活态度。其中,欲望的满足是主人公西门庆商业行为和所谓的政治行为 的原动力。在他的逻辑中,勾结官府可用以牟利,而金钱是满足食色之性所不可或缺的条件。对如 此庸俗而繁琐的本能生活所做的描绘,显然无法动用史笔性的粗线条的概括手法。距离历史题材越 远,小说的叙述速度就越能放慢,词话本《金瓶梅》的溯源式开场仍给读者一种阅读历史文本的感 觉,但在崇恢本里,场面式开场替代了溯源式,写西门庆在酒肆中等着看打虎英雄武松的行列,这 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开场法,它所呈现的速度方式给全文的叙述时间走下了缓慢的基调。还应引人一 个叙述学术语,时间跨度。它指单位时间内的历史容量。一般说来,时间跨度越大,故事的密度就 越小,反之则大。在九至七十九回的叙述中,常态的生活犹有如一条宽阔而缓慢的河流,而西门庆 的宅院里,则更如凝滞的带有堕落意味的死水,无聊、腐朽而又繁琐不堪,但在另一方面又带有邪 恶的勃勃生机。与之相应的是增大了的故事密度和极其细微的时间跨度。文章中充满了"一日"、 "次日"、"那日"、"良久"等虚化的时间刻度,其叙事时间机制呈现出以年系月,以月系日, 以日叙事的基本模式。书中因之充斥着近千字的宴饮场景和性交场景,这无疑要降慢故事的发展速 度,故事的密度与叙事速度和作者的价值态度是一致的。在小说世界里,越是有意义的生活密度越 大,叙述速度相应降但。在《金瓶梅》的文本世界中,饮食与性交之类的活动无疑是"有意义"的 ,而这也恰恰是西门庆的价值观。那么,在写作学意义上,作者凭借哪些手段来降慢速度呢?鲁迅 在讨论《新编五代史平话》时说:"全书叙述,繁简颇不同。大抵史上大事,即无发挥,一涉细故 ,便多增饰,状以骄俪,证以诗歌,又杂诨词,以博笑噱。"②这同样适用于《金瓶梅》。以生活 常态为逻辑轴,采用慢速叙述,从而实现文本真正的现实化,这需要采取场景、省略、停顿等叙事 策略。场景是戏剧原则在叙述中最为充分的运用。场景中,故事时间、叙事时间,乃至读者的阅读 时间大致相等。九至七十九回,可以分析出若干个具有重复性的场景:喝酒、调笑,帮闲争气、性 交、公平,而这种重复正表现出西门庆的生活轨迹。每一个场景几乎都由对话和外部行动构成,而 对话,即直接引语部分,应当说是中国古典小说中速度最慢的部分,在作品中比比皆是。《金瓶梅 》中,即使是转述语也多以直接引语的形式出现,从而构成转述重复。如词话本中第二十回,西门 庆在妓院中遇到了麻烦,在二十一回中,潘金莲和孟玉楼问他的小厮政安发生了什么事,敢安便转 述事情经过,达七页之长。这种转述重复的频繁出现,必然降慢叙述速度。出于维持叙述线性的目 的,场景之间由大量的明省所填充。《金瓶梅》中,"次日"、"那万'、①夏志清:《中国古典 小说导论》,第183页,安裕文艺出版社,1988年。②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一日" 等虚化时间标志连接了若干场景,从而使故事缓慢地向前发展。有时候,作者对无关紧要的情节做 了高度缩写,如"当日无事"、"不在话下"等,作为情节线的填充用以维持叙述线性的完整。在 某些情况下放事的时间停顿了。这时,作者对事件、环境、背景的描写极力延长,叙事时间超过了 故事时间。环境是人性格的延伸,外在空间往往是心理空间的折射。曾有外国学者论述过《金瓶梅 》中的花园意象。这都表明了叙述时间上的停顿有其服务于人物个性的意义。但另一方面,作品对 俗曲、戏曲、宝卷的毫无节制地引用而造成的叙述停顿却意义不大。韩南先生撰文列举出材料的八 种来源,夏志清据此认为作者"是为了卖弄他采用讲唱形式的多才多艺的技巧"。①这种结论也许 并非正确,但就小说的故事性和读者的阅读效果而言,这种处理素材的方式却不甚可取,以致于崇 份本删除或剪裁了被视为妨碍的小令散套,成为清代的标准版本。这种处理,使小说的慢速叙述更 为节制而趋于合理。七十九回西门庆之死是整部小说带有历史意义的转折点,在叙事时间上也显然 是一座分水岭。纵欲导致了男性主人公的死亡,但围绕他的本能生活而建构起来的故事情节和其他 人物却没有最终完成。为了形成一部最完整的著作,兰陵笑笑生必须提供一个令读者满意的结局。 但作者似乎失去了第二部分行文中所表现的那份耐心。故事的前八十回,"时间和地点之紧凑达到 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全部活动不超过十年,而小说素材的三分之二约有55万字,先后只不过包括 两三年的时间。"②但在后二十回里,某一特定地点的某一细微时间的小事不再为叙述者所全神贯 注,而是杂乱地漫笔于较为广远的空间和时间中,以叙述前文提到的每一个人物。因此,兰陵笑笑 生似乎在匆匆忙忙地编织故事,以便给人物提供情节剧式的结局。这时,因果报应的伦理意义固然 重要,但作为结构和时间框架的重要性体现得尤为分明。因为凭借这个法则,每一个人物的收场就 更容易被读者所接受并理解,至于情节在逻辑上的不合理,作者似乎并未给予太多的考虑。这种创 作动机使得后二十回酷似仿历史文本,讲史式的叙述被重新采用,以增加叙述速度。场景描写已经 很少见到,即使见到,也不如前八十回细致而生动。时间跨度又重新变大了,而与之相应的,叙述 者的声音无处不在。阅读后二十回给读者这样一种感觉:作者叙述的目的已经不再是西门庆及其后 继者的本能生活,而是结束叙述。由于时间调度的失控,小说跌落成一些经受不住考验的故事的堆 积。就叙事时间这一视点考察《金瓶梅》,我们确实可以发现该小说在小说史上的独特位置。我们 能够想象到:当兰陵笑笑生选择了家庭的世俗的题材时,他也同时面临着叙事时间上的新选择。而 这种选择更多地具有原创的意味。但同时,历史或英雄传奇文本所代表的强大的叙事传统以其文化 的惯性作用使得小说叙述最终返回讲史的轨迹,逸出讲史轨道的那段世俗故事只有到了《红楼梦》 所代表的小说发展阶段,才得以推化和独立,在最终意义上完全挣脱历史或传奇小说的叙事时间传 统。兰陵笑笑生的时间观──漫谈《金瓶梅》的叙事时间@李延贺时间刻度;;时间跨度;;叙事 速度;;场景对原生态的故事时间加以切割组合而重新建立起来的文本时间系统,叫叙事时间。本 文着重考察《金瓶梅》的作者怎样建构属于他自己的文本秩序。在叙事时间的处理上,《金瓶梅》 的前八回和后二十回仍遵循着英雄传奇小说所确立的规范。而中间的七十回,笔墨则集中于西门庆 的本能生活。这时,一种全新的叙事时间策略得以确立,并极其深远地影响了《红楼梦》的创作。 调笑,帮闲争气、性交、公平,而这种重复正表现出西门庆的生活轨迹。每一个场景几乎都由对话 和外部行动构成,而对话,即直接引语部分,应当说是中国古典小说中速度最慢的部分,在作品中 比比皆是。《金瓶梅》中,即使是转述语也多以直接引语的形式出现,从而构成转述重复。如词话本中第二十回,西门庆在妓院中遇到了麻烦,在二十一回中,潘金莲和孟玉楼问他的小厮政安发生了什么事,敢安便转述事情经过,达七页之长。这种转述重复的频繁出现,必然降慢叙述速度。出于维持叙述线性的目的,场景之间由大量的明省所填充。《金瓶梅》中,"次日"、"那万'、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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