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是一种以抒情为主的文学样式，这与那些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主要表现手段的小说、叙事诗、传记文 学等有很大不同。但是，文学是作家心灵的窗户，词也不能例外。无论词中“有我之境”，还是“ 无我之境”，总有作家自己的影子，而且随着词的发展，这一影子越来越浓重。晚唐五代花间词派 的词和北宋前期一些婉约词派的词作，由于多为“代言体”，写作的目的不外“娱宾遣兴”，“陈 技佐欢”，所以词人的自我形象常常在依红偎翠、浅斟低唱中迷失。“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 慨遂深”①，词人的自我形象渐趋鲜明，但其表现手段仍以抒发个人内心情感为主。苏城开拓豪放 词派，其词“倾荡磊落，如诗如文”。词的题材扩大了，传统的写法被打破，某些词中作者的自我 形象更加明晰。到了辛弃疾，由于中原沦陷，南宋王朝偏安一隅，增强了词人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 任感，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主体意识。辛弃疾在词中豪迈地喊出：“看试手，补天裂！”正是这种 社会责任感和主体意识的体现。加之，词人的思想比较解放，创造性地继承并发展了我国优秀的文 学传统，特别是苏武豪放词派的艺术传统，使词人的自我形象得到更为鲜明的表现。他用一腔热血 和浓墨重彩铸造了自己的忠魂。在那么众多的词章里，采用那么多样的艺术手段，有意识塑造词人 的自我形象，稼轩词恐怕是前无古人了。下面仅就辛词自我形象塑造的艺术手法问题，略呈鄙见。 现存六百多首辛词像镜子一样，几乎映出了词人的一生。它是作者为恢复中原，统一祖国而奋斗的 英雄史，也是封建社会有识之士怀才不遇的悲愤史。作者的举止言谈、音容笑貌、理想豪情、酸甜 苦辣，都无不在其词里得到表达和体现。（一）对自我形象的直接刻画词人对自我形象的刻画有直 接刻画和间接刻画两种方式。他在大量的词作中直接刻画了自我形象：既刻画了现实中真实的自我 形象，也刻画了超现实艺术境界中理想的自我形象。1．对现实中真实自我的刻画作者在刻画现实 中的自我形象时，除了借鉴词的传统表现手法外，还更多地借鉴了散文的①王国维：《人间词话》 。笔法，以文为词，陈模评论辛词《沁园春》（杯汝来前）时指出：“乃是把古文手段寓之于词” ①，谭献也指出，某些丰词是“以古文长篇法行之”②。我认为，词人之所以能在词中塑造鲜明的 自我形象，散文化笔法的运用是其成功的关键环节之一。以文为词的突出表现之一是叙事因素的加 强。周济曾说：“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戏，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教景， 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③虽然他对这种变化不以为然，但他却道出了辛词具有叙事性的这一特 点。请看下面这首词：绕床饥鼠，编蜗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平生塞北江南， 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以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这首词以叙事为主 线，辅以写景抒情。词人的自我形象十分鲜明。时间是夜晚；地点，博山王氏庵。环境：室内，饥 鼠绕床，编蝇乱飞；室外，松风吹雨，窗纸有声。主要事件：作者一人独处庵堂，触景生情，他的 波澜壮阔、坎坷不平的半生都在他的脑中浮现。“一觉醒来，心里仍然想念着祖国的万里江山。狭 小的空间锁不住落魄英雄报效祖国的雄心。读到这儿，我们仿佛看到“华发苍颜”的词人悲愤而忧 愁的面容，听到他沉重的叹息。再看另一首词：白露国蔬，碧水溪鱼，笑先生垂钓罢还锄。小窗高 卧，风展残书。看《北山移》，《盘古序》《辆）11图》。白饭青刍，赤脚长须。客来时酒尽重 沽。听风听雨，吾爱吾庐。笑本无心，刚自瘦，此君疏。以行香子·山居客至》）这首词叙写了词 人闲居生活的种种景况：劳动、垂钓、读书、待客，均写得细致入微而又富有生活情趣。透过闲适 达观的外表，我们仍可隐隐感到词人的玩世不恭与愤世疾俗的心理。作者尤善于抓住一些富有特征 的事件，寥寥几笔却能突出自我形象。例如《水调歌头》（落日塞尘起），《鹤鸠天》（壮岁旗旗 拥万夫）等词对抗战派名将虞允文采石大败金兵和自己早年抗金南归等事件作了有声有色的记叙和 描绘，词人青年时代的勃勃英姿和壮志不酬，抑郁寡欢的中年、晚年正是在这些事件中得到突现。 以文为词，也表现在对自我外貌的刻画上。作者在许多词中刻画了自己青年时代雄姿英发、神采飞 扬的外在形象；壮岁放旗拥万夫，锦据突骑渡江初。以鹌鸽天·壮岁放旗拥万夫》）季予正年少， 匹马黑貂裘。以水调歌头·落日塞尘起》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以防郎妇·山前灯火欲黄 昏＊少年横梁，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念奴侨·少年横梁》）这些描写。活画出一个身着战 袍，叱咤风云，统帅千军万马，奋勇杀敌的小将形象，威武而又豪爽，勇猛而又儒雅。稼轩志同道 合的朋友陈亮曾写道：“眼不有核，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昨有负，足以荷载四国之重。”④王泽 亦称赞他“姿英伟，尚气节”⑤。以文为词还表现在对自我行为和动作的刻画上，使人对他的思想 、性格有了进一步的把握。历来被人传诵的名作《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中的动作描写就十分 出色。稼轩南归后，南宋小朝廷对敌苟安妥协的态度，对词人满腔的抗敌热情不啻一桶冰水当头浇 下。因此，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词人登上建康的赏心亭，面对青山碧水发出感慨：落日接头 ，断鸡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钧看了，栏于拍遍，无人会，登临意。①陈模：《怀古录》．②谭献 ：《更觉词话）。③周济：《介吞斋论词来著》。④陈亮：《辛稼轩画像资）。⑤王泽／玉堂嘉话 》夕阳西下，孤雁哀鸣，青年英雄报国无门，壮志难酬，因此他看宝刀，拍栏干，激愤满腔的词人 形象也便从这一连串的动作描写中浮现。其他如“狂歌击碎村醒”，“断吾生，左持蟹，右持林” ，“且钦瓢泉，弄《秋水》，看停云”等动作行为描写，则辉映出闹居时期词人的自我形象，揭示 了他矛盾痛苦的内心世界。人物语言的运用，对话的插入，是以文为词的又一佐证，且看：故人别 后书来劝：乍可停杯强吃饭。云何相见酒边时，却道达人须饮满？（《玉楼春》）这几句词巧妙地 引用了故人书信中的话和自己与故人对饮时的语言，把身处逆境，借酒浇愁，但又达观豪放的词人 形象写出。作者在《西江月》（醉里且贪欢笑）中还写了词人与松树的对话：“昨夜松边醉倒，问 松‘我醉如何？’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口‘去！”’作者以拟人化的写法，配合动作描写， 显示了稼轩清高倔强的性格，颇有酒圣诗豪的气概。他的《沁园春》（杯汝来前）通篇都是词人与 酒杯的对话，想象奇绝，妙语连珠，词人租豪狂放的性格及愤世疾俗的情怀得到充分的体现。以文 为词还表现在心理描写上。作者不仅善于从正面描写自己的内心情绪，还善于借助幻想或联想等形 式来抒写内心活动。如《水龙吟》的开头即是如此：“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到”，作者看 到西北天空的浮云，立即联想到被金人占领的半壁山河，他多么想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光复北方故 土，就像用一把倚天万里的长剑，把西北天空的浮云一扫而尽一样。但是在投降派把持下的南宋是 根本做不到的。因此下文词人又借江水的流动写出自己矛盾痛苦的心情：“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 ，欲飞还敛。”作者抗战的强烈愿望本像江水那样汹涌澎湃，但这种愿望却受到当权者的钳制，使 他无法自由地舒展，就像眼前这江水被两岸对峙的山峡束缚一样。有时外界一些平常的事物也会引 发他翻滚的思潮。在《贺新郎》（细把君诗说）中，词人夜晚听到风声，便想起战场上的干戈杀代 之音，想起国家“南共北，正分裂”。2对超现实艺术境界中理想自我的刻画辛词在塑造现实中真 实自我的同时，还凭借着浪漫主义的想象、梦境、夸张等艺术手段正面塑造超现实艺术境界中的自 我。稼轩是一个“豪爽尚气节”，“慷慨有大略”以宋史·辛弃疾传》）的人，胸怀恢复大志，满 腹文韬武略，可惜不被所用，并屡遭排挤陷害。现实中不能实现的理想、抱负在虚拟的艺术王国中 得到实现，现实中的满腔愤港也在此得到宣泄和补偿。这类词塑造了作者理想中的自我形象，这是 现实中自我的艺术折光。在烤炙人口的《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中，作者通过梦境给我们虚拟 了一个英雄纵情地驰骋沙场，恢复中原的战斗场面，这叱咤风云，建立千秋功业的英雄正是作者心 目中理想的自我形象，这与现实中那个借酒浇愁，醉中看剑，白发徒生的自我形象形成了尖锐的对 照，使人对稼轩的理想和悲愤有了更深的认识。词人有时借助瑰丽的想象，把我们带到神话般的境 界中：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事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掺写并风，云遇青山、赤壁， 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或其间。以水调歌头＊词人梦中飘飘升空，用手抚摸洁白的月亮， 骑着弯凤的神仙从他身旁翩翩飞过。在云中，他遇到先贤李白和苏武，大家相约飞上广寒，他们用 北斗七星做勺子来酿酒……现实中的忧虑烦恼消失了，词人尽情地在理想的王国中飞翔。在这里， 我们又看到了一个追求自由，追求理想的词人形象。词人还在《太常引》（一轮秋影转金波）中想 象自己飞上万里长空，尽情眺望祖国沦陷的山河，并析去遮挡月光的桂树，让人间得到更多的光华 。在《千年调》（左手把青霓》中，词人又叫开天门，参加天帝举行的宴会等等，这些都让我们看 到了词人在超现实艺术境界中的自我形象。当然，把美好理想的实现寄之于梦境或想象，这本身即 是对现实的鄙弃与批判。这也是现实中的词人自我的另一种曲折的表现形式。（二）对自我形象的 间接刻画辛词一方面以多种艺术手段直接刻画了词人的自我形象；另一方面，又以比兴寄托等手法 ，通过对历史人物、香草美人及梅竹松石等外物的描写，间接地塑造了自我形象。辛词大量描写了 作者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古代圣贤及一些遭遇与自己相似的历史人物。当稼轩渴望收复失地，建功 立业之时，他就说“东北着惊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君家飞将，旧时英列。破敌全城雷过耳”，“生子当如孙仲谋”。他颂扬建立“悠悠万世功”的大禹，炼石补天的女朗；他倾慕辅佐商汤灭掉夏染的伊尹，帮助武王伐纣的周公；他赞美“汉中开汉业”的刘邦，月下追韩信的萧何；他沉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老群伏极，志在千里”的曹操。当词人请缨无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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