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婚恋作品看中国妇女解放的艰难历程李光荣在人类发展史上,妇女的悲剧命运随男权制的确立而出 现,同时,妇女为争取自身的权利和地位的斗争也随之开始了。历史便出现了这样颇具悖论性的循 环:妇女的斗争愈激烈,男权统治就愈加强;而妇女所受的压迫愈深重,反抗也就愈猛烈。文学作 为观念形态的产物,描绘了妇女为争取解放而作出的斗争,提供了考察妇女解放的崎岖道路乃至由 此反映出的社会进步的丰富资料。这正如恩格斯所说:“在任何社会中,妇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普 遍解放的天然尺度”①。男女平等最集中明白地反映在婚姻问题上,而且“在每一次大的革命运动 中,‘自由恋爱’问题总要提到重要地位”②,所以,本文选取一些以婚姻恋爱为中心内容的作品 ,来考察中国妇女解放的艰难历程,并探索时代变革与进步的历史轨迹。古代妇女寻求解放的漫漫 长途如果把古代历朝作家描绘妇女生活的作品连起来看,就会发现这样一种事实:妇女在恋爱和婚 姻生活中的地位,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变得愈来愈低下,妇女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其结果却 事与愿为,适得其反。有正义感而又长于想象的作家,只好把妇女解放的希望寄托在浪漫主义的描 写之中。我国进入封建社会或者奴隶社会末期,妇女尽管在政治上失去了地位,但在婚恋方面仍有 一定自由。翻开《诗经》,第一首就是爱情诗。接着有《溱洧》写男男女女在河水涣涣的春天交游 戏耍的盛况,《静女》写恋爱中的男女幽期密约的乐趣。但我们也听到了妇女的哀怨之声。《诗经 》中的“弃妇诗”是最早反映婚姻生活中妇女遭受欺凌的作品。《氓》叙述一个女子婚恋“三部曲 ”———恋爱中的欢乐与痴情,结婚后的辛苦与操劳,被弃时的静思与躬悼。氓妻开启了千百年来 婚姻悲剧的一个模式:痴情女子负心汉。氓妻对自己的屈辱婚姻止于悲愤。《焦仲卿妻》中的刘兰 芝则表现出了抗争。她先是自请遣归,后则以死抗婚,其行为何等勇敢和难得!刘兰芝追求着人类 生生不息的寻找:有爱的婚姻。儒家是最轻视妇女的。其宗师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③董仲舒更进一步,提出“三纲五常”的宗法伦理观念,把妇女压在最底层。史学家班昭,本为女 流,却自觉地维护男权,著《女诫》以训导妇女。汉代以来,封建思想对妇女的统治更为严酷。白 居易感叹道:“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④刘兰芝不能与爱人生活在一起,实在只是 千万妇女婚姻悲剧中的一个典型例子,也是千百年来有爱情的婚姻悲剧的总开头。封建时代别说普 遍女子实现不了有爱的婚姻,就是皇帝的爱妃也不见得能够拥有自己的爱情。《汉宫秋》写的就是 皇妃的爱情悲剧。马致远把昭君和藩处理成爱情悲剧,“渗透着作者对民族矛盾中许多人家破人亡 的感慨”⑤,也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生活无数人爱情悲剧的同情。男权制剥夺了妇女参加政治活动的 权利,把女子限制在闺阁之中,于是她们的最大愿望便成了让父母替自己选一个好郎君。而在父母 眼里,最荣耀的莫过于选进宫去。但宫中的生活又怎样呢?“红颜暗老白发新”⑥,“坐看牵牛织 女星”⑦,便是她们的生活写照,即使有幸得到皇帝的恩宠,也不见得就有自由。身为爱妃的王昭 君也只是帝王抢去夺来的玩物而已。皇妃尚且如此,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妓女则苦不堪言了。妓女本 是男权制的产物。杜十娘逃出牢笼,又落入虎口。杜十娘的悲剧在于她摆脱不了自身的商品地位。 这种地位,与她追求的人格和爱情相去甚远,所以找不到出路。数千年来,最为光彩的追求者是林 黛玉。她和宝玉的爱建立在反封建的共同思想基础上,是一种超乎金钱名位的真挚而深切的爱。她 的品格、思想和言行都违背了封建道德规范,因而遭到了封建阶级的遗弃。她追求男女平等、爱情 婚姻、人格尊严、品性独立,这些都具有新的时代意义。她的叛逆性格垂范后世。通过以上巡视, 我们看出:在男权制下,无论是贵族千金还是平民女子、皇宫嫔妃还是青楼娼妓、已婚妇人还是未 婚小姐,全都是悲剧命运。自从封建宗法观念系统化以后,妇女追求爱情、争取解放的斗争总是以 死告终。无名氏、马致远、冯梦龙、曹雪芹这些关心妇女命运的作家,无论对笔下的形象倾注多大 同情,都拂不去现实的阴霾,看不到一丝光明的闪现,指不出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从文学形式看 ,诗歌是这样,戏曲是这样,小说还是这样。那么,在浩如烟海的古代文学作品中,是不是找不到 一部描写妇女通过斗争取得婚姻成功的作品呢?回答是有的。但它们多半存在于“私奔”结合、才 子佳人、人鬼相恋三种模式中。“私奔”结合在民间文学中成功者较多,在文人笔下则有一个转变 过程。在封建统治还不十分严密的汉代,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得以生存,传为千古佳话。可到了 唐朝以后,私奔者就失去了公开生活的自由。李千金私奔裴少俊以后,只能隐藏在后花园,尽管夫 妻恩爱,儿女成双,但被公公发现后,仍遭逐回,只等少俊高中状元,夫妻方能团聚(白朴《马上 墙头》)。才子佳人的表现形式是佳人爱上穷困书生,遭到父母的反对,书生金榜题名,回头迎娶 佳人。《西厢记》、《拜月亭》等便是这样的作品。试想,高中状元者,能有几人?才子佳人模式 反映了封建正统阶级的理想:考中状元即成了封建社会的理想人物;这样的人当然要与佳人相配。 不过,这与普通人的生活相去甚远了。人鬼相恋是最典型地反映了穷因书生的爱情理想:人间找不 到如意伴侣,只好寄希望于阴间。《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死而复活,与柳梦梅终成眷属。《聊斋志 异·婴宁》写狐女爱上王生,遂设计成婚,得其所爱,感人至深。显然,以上模式的作品都是非现 实的浪漫主义作品,至少带有理想的成份。所以,我们说,中国古代妇女的解放只能在幻想中实现 。尽管李千金、崔莺莺、王瑞兰敢于蔑视封建礼教,勇于追求幸福的婚姻,表现出强烈的反封建色 彩,但成功却系于爱人中状元。这说明她们还是封建主义的受惠者,并且仍然是上层阶级的一员, 难保她们不会转而维护封建礼教,反过来阻止他人的爱情婚姻。至于杜丽娘和婴宁,她们的行为表 现出超乎常人的勇敢,并且得到了爱情的甜蜜,但她们是鬼魂狐怪,人间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于是 ,我们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中国古代妇女的解放之路黑暗而又漫长。现代妇女解放的艰辛道路 然而,人的天性向往美好。不管封建压迫多么强大,斗争的代价多么惨重,勇敢的中国妇女总是追 求着自身的独立和解放。进入现代,妇女解放则成了一股强大的社会思潮。一些“五四”革命的先 驱,一开始就把妇女解放问题提到社会民主的高度来认识。李大钊在当时明确指出:“妇女解放与 democracy(民主)很有关系,有了妇女解放,真正的democracy才能实现,没 有妇女解放的democracy断不是真正的democracy,我们若是要求真正的dem ocracy,必须要求妇女解放。”⑧作为时代“感应神经”的文学,必然会反映出这个社会问 题并且揭示出这场伟大运动的内容和意义来。《终身大事》是“五四”个性解放思想的第一个精神 产儿。它颠倒封建观念下的美丑荣辱观,倡导男女独自择偶。作品中的田亚梅是个性解放思想的实 践者和“五四”新思潮的先驱人物。与其说她是胡适对于青年妇女追求幸福的热切期望的思想创造 ,毋宁说她是易卜生笔下的娜拉形象在中国的再生。娜拉诞生于资产阶级民主意识深入人心的挪威 ,有其现实性,田亚梅则出生在资产阶级启蒙运动开始不久的封建王国,还没有生存的土壤。当时 “女学生竟然没有人敢扮演田女士”⑨就是证明。不过,随着“五四”高潮的到来,田亚梅很快找 到了同志。在启蒙思想的宣传鼓动下,从封建堡垒中冲出了周心影、刘治菊、吴式青、曾玉英、吴 芷芳、素心、钱玉兰、郑少梅、傅婉姑等一大批姐妹,组成“五四”妇女解放的大军,显示出个性 解放的巨大声威。正当个性解放运动方兴未艾之时,鲁迅写了《伤逝》,他以一个思想家的睿智宣 布:此路不通!胡适和易卜生仅止于把新女性“送”出家门,鲁迅关注的则是她们出走后的生活情 形。这样,《伤逝》似乎是《终身大事》的续篇。子君既没有认清旧势力的强大(比如找不到工作 ),也没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来保持爱情的清新,归根结底还是社会没有提供个性主义者生存的条件 ,所以自主的婚姻也终归失败。鲁迅通过子君的悲剧揭示出没有社会的解放,要获得个人的解放绝 不可能的真理。完成于1933年的《雷雨》,是曹禺对“五四”时代女性关注与思考的结晶。曹 禺说“算不清亲眼见多少蘩漪”⑩才塑造出这个悲剧形象。蘩漪的生活经历在中国现代妇女解放的 道路上有着独特的意义:她继续走着子君回到封建家庭后的道路。蘩漪为了爱情嫁给资本家周朴园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又“回”到了封建家庭———周朴园是一个封建暴君。她不但得不到梦寐 以求的爱,还被视为“神经病”人关在楼上,逼迫着看“病”吃药。蘩漪毕竟是“五四”新思想造 就出来的女性,她满蓄着个性主义者寻求解放的力量,但勇猛冲击的结果是两败伤———打击了另 人,也毁灭了自己。随着蘩漪的癫狂,现代妇女个性解放的道路也就走到了尽头。“五四”思想启 蒙运动的先驱者致力于唤起人们个性的觉醒,号召青年起来为自我的幸福和自由而斗争,功不可没 。但他们把冲击家庭、走向社会看成胜利,当作终点,未免显得幼稚和短视。鲁迅这位思想巨人首 先发现了“胜利”后的惨剧,劝告青年不要“盲目”行动,但胜利在何处,他说不清。作为新文学 第二代作家的曹禺,因三十年代初期的中国社会尚未露出胜利的曙光,也不能把胜利的花环套在他 倾注了深情的女性形象头上。当时,指不出胜利之路的又何止曹禺?巴金、老舍、丁玲、艾青等作 家都如此,那么,妇女解放,路在何方?让我们通过《青春之歌》、《小二黑结婚》等作品来寻求 答案吧。《青春之歌》写成于1957年,尽管作者的思想认识水平已属新的时代,但作品反映的生活内容是“九·一八”事变到“一·二九”运行这一时期,而且作者是以自己的生活经历为基本素材塑造林道静形象的,所以,我把它看作描写三十年代妇女寻求解放道路的典型作品。林道静已不是田亚梅、子君、蘩漪的同代人,但曾经有过与她们大致相同的命运。后来,她成长为共产主义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从婚恋作品看中国妇女解放的艰难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