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是在战国末年逐渐形成和发展起来的一种文体。到了汉代,它在广泛吸收战国文化的基础上,进 一步得到发展,成了与唐诗、宋词、元曲并称的有汉一代之文学。然而,关于赋的得名,学术界至 今众说纷坛,争论不休。传统的观点,一般是用汉代流传下来的《毛诗停》中提出的“诗六义”说 加以比附,以解释赋体的命名和起源。《毛诗序》中说:“《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 日比,四日兴,五日雅,六日颂。”其后,班团在《两都赋序》中提出“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 ”。晋人挚虞承其说,但都未明确断言赋即得名于《诗》之六义。而且对于班团所谓“古诗之流” 云云的具体含义,历来看法不一。今人姜建群在其《试论赋的名称来源及其属性》①一文中对此有 比较细致的分析,他在引述了有关资料之后说:“据此,对于所谓‘古诗之流’只能理解成:赋的 渊源在于《诗经》,赋继承了《诗经》进行讽谕的传统。很明显,班团讲的是赋体的源流和传统, 而不是赋这一文体名称的来源,与所谓‘六义’更不相干”,其说可从。最早把赋体的得名与《诗 经)}“六义”直接联系起来的,应该算是西晋的左思。左思在《三都赋序》中说:“盖《诗》有 六义焉,其二曰赋。扬雄日;‘诗人之赋丽以则’。班团日:‘赋者,古诗之流。’”很显然,左 思是在班因之说的基础上提出这一结论的,其实已脱离班固的原意。到齐梁时代,刘绍则在《文心 雕龙·诠赋》中更进一步断定田是“六义附庸,蔚成大国”。后来李善注《文选》,也是用《诗》 “六义”之说为班固原话作注的。这样,赋得名于《诗》“六义”的说法就成了一种流行的论点, 至今仍然有人提倡。对于以上看法,学术界早已有人提出了异议。因为“六义”中的赋、比、兴是 汉代儒生解《诗》时提出的概念,而作为文体的赋则在先秦时就已出现了。因此用“六义附庸”无 法解释赋的得名原因。关于赋的本义,《说文》曰:“敛也”。段玉裁注云:“《周礼》大宰,以 九赋敛财贿。敛之曰赋,班之亦曰赋。经传中凡言以物班布与人曰赋”。显然,赋字的这两层意思 与作为文体的赋没有直接联系。但是,从“班布”的意思却可以引申出“敷布”和“铺陈”的含义 。《诗·大雅·蒸民》中有“明命使赋”、“赋政于外”的用法,《笺》注作:“施布”、“布” 。猪斌杰先生说:“赋、敷、布、铺音相近,义相类”,②所以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师》中“ 六诗”之“赋”为:“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刘熙《释名》亦曰:“敷布其义谓之赋 ”。挚虞《文章流别论》同其说,认为“赋者,铺陈之称也”。o此后钟战有“直书其事,寓言写 物,赋也”的说法④.刘阳集各家之大成,提出“赋者铺也,铺采油文,体物写志也”.o其实, 以上所述众家对赋字的解释已经揭示了赋体文的基本特征之一。因此,与其说赋体得名于《诗》“ 六义”之“赋”,倒不如说它颇得《诗经》表现手法之铺陈传统。铺陈作为赋的基本表现手法之一 ,当然也就决定了赋的文体性质,即:赋非诗。下面再来看看作为文体之赋的另外一层意思。《汉 书·艺文志》云:“不激而诵谓之赋”,《国语·邵公谏解诗》:“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 献诗,…··姻赋股诵”,可为之证。显然,所谓赋和诵都是不待音乐的口头朗诵。这一含义与春 秋以来行人之官的赋诗之风有直接关系。春秋以来,诸侯各国之间列大夫的聘问往来,动辄赋诗以 言志。《汉书·艺文志》载:“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 以喻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也。”刘师培对此也有一 段论述:“然诗赋之学,亦出于行人之官—…·夫交接邻国,揖让喻志,咸为行人之专司……又以 《左氏传》证之:有行人相仪而赋诗者;有行人乞援而赋诗者;有行人莅盟而赋诗者;有行人当宴 会而赋诗者;有行人答钱送而赋诗者:是古诗每为行人所诵矣。”@他们所赋的诗,有的是《诗经 》中的成诗(如《国语·晋语》、“秦伯享重耳以国君之礼”载秦穆公之赋《采寂》、《鸠飞》、 《六月》,重耳之赋《黍苗》、《河水》等),有的则是自己所作之诗(如《左传·隐公元年》所 记郑庄公之赋“大隧”),其方式也是有的依声而歌,有的则不假歌唱。这就使诗歌有可能摆脱音 乐附庸的地位,而成为独立的文字,为向早期辞赋的过渡创造了条件。到了战国时代,由于受诸子 散文和游士说辞等的影响,原来所赋之诗进一步散体化,并终于形成了介乎诗文之间的赋。所以马 积高先生说:“由‘诵诗’称‘赋诗’,进而将不用于歌或不能歌的诗和韵文称为‘赋’,是战国 后期的事……这是战国时期社会阶级关系发生变化,‘礼坏乐崩’的结果,也受到当时散文发展的 影响。”①综L所述,赋作为一种文体的名称,实兼二义,即表现手法上的铺陈和文体上的“不歌 而诵”。它的得名是与它的这两个含义分不开的。搞清楚了赋体文的一般特征之后,我们再来看看 汉大赋本身的特质。我们通常所说的汉赋实际上包括两种类型的作品:一种是骚体赋,另一种是汉 大赋。汉代的骚体赋主要继承了战国时期南派辞赋的特点,一般形式上变化不大。而真正产生于汉 代、体现着新时代风貌的是汉大赋。大赋的形成,基本上是在景帝中后期,枝乘的《七发》是第一 篇大赋作品.到了武帝时代,它才达于兴盛,司马相如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赋家。大赋之“大”, 概括起来有三个方面的特质;其一,篇幅大。汉大赋基本上都是长篇巨制,规模宏大。如司马相如 的《子虚》、《上林》,扬雄的《羽猎》、《河东》,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等, 洋洋达数千言.其二,气魄大。汉大赋在夸张铺写京都物质的富饶、地理的优越和帝王游猎场面的 盛大、生活享受的奢华时,都有一种恢宏阔大的气魄。这与汉帝国经济的繁荣、国家的统一和国力 的强大是分不开的,是文人自信心增强的一种反映.其三,作品的包容性大。汉大赋作品的内容极 为丰富,其中不但有地理、方物方面的丰富知识,而且还有民俗方面的许多内容。作品的时空容量 都很大,包含着多种文化的成分,因而是一种综合文化的载体。《子虚》、《上林》两赋中对楚之 云梦、齐之渤懈和汉天子上林苑四周地理、方物的铺写就是很好的例子。作品不但时空跨度大,而 且内容也包罗万象。班固的《两都赋》还描写了西汉长安城的许多风俗娱乐场面,是多种文化的繁 荣在作品中的反映。所以,汉大赋是一种综合文化的载体,它的兴盛与文化融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是认识大赋起源的一个基本前提.关于汉大赋的起源问题,目前学术界众说不一,代表性的看 法大体上可分为两类。传统的观点主要是受班团的影响。班固在《两都赋序》中说:“或曰:赋者 ,古诗之流也.”又在《汉书·艺文志》里进一步论述道:“春秋之后,周道浸坏,聘问歌你不行 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 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门行之词 ,没其讽谕之义。”在这一段话中,他为汉赋勾勒了一个由《诗经》经过屈原、苟卿和宋玉之赋到 枚乘、司马相如和扬雄之赋的演变形成过程。后来刘概对他的说法作了概括,提出“赋也者,受命 于诗人,拓宇于楚辞”。元代祝尧继续沿用这个观点户到了清代,赞同者更多。程延样在《骚赋论 》中说:“盖风、雅、颂之再变而后有《离骚》,骚之体流而成赋。”又说:“骚作于屈原矣,赋 何始乎?曰:宋玉。”刘熙载《艺概·赋概》中也有类似的观点:“赋,古诗之流……骚为赋之祖 。”近世范文澜和游国恩等人都同意此说。@细察此说,我们会发现它对骚体赋在战国的起源和发 展论述是比较清楚的。它认识到了《诗经》对“楚辞”的影响,也看清了由骚流而成赋的事实。但 是在具体论述汉赋的起源时,忽略了汉代散体大赋与骚体赋在文体和内容上的差异,用骚体赋来代 替汉赋,则未免有以偏概全之嫌。另外,如果接受了由《诗经》经“楚辞”到汉赋的这种文体演变 说,我们对葡子的《赋篇》就没法解释。《赋篇》是大家公认的最早以赋名篇的作品,它在战国时 期无疑是代表着与野体明显不同功另外一种风格。万光治认为:“曾经被称为‘赋祖’的苟况,其 《礼》、《智》、《云》、《蚕》、《箴》赋均以四言为主,无疑脱胎于诗三百,又兼受铭文和隐 语的影响。”o同时,格斌杰也指出:“苟况大约正是根据、并且创造了说隐一问一对的格局和隐 语的语言特点以及它巧言状物的手法,创作出了他的《赋篇》。”o这些,都是明智的见解。它们 阐明了《赋篇》的文体来源,为我们认识战国辞赋的发展情况提供了依据。然而,在进一步探讨汉 赋的文体来源时,大家的意见就出现了分歧。坚持由《诗经》经“楚辞”发展为汉赋的人,认为《 赋篇》“是从楚国民歌基础上产生的,同时又是《诗经》‘体物写志’的‘赋’的创作方法的重大 发展”o。猪斌杰先生也说:“战国末年,继苟况之后进一步发展赋体文学,开汉赋先导的是楚国 人宋玉”,并认为宋玉的《风赋》“从整个构思来说,它上继苟赋,还没有完全脱尽‘隐语’的性 质,但从篇幅结构上说,则大大扩张了赋体作品的规模”④。这种说法是可以讨论的。首先,说《 赋篇》来源于楚国民歌缺乏足够的理由,杨宽本人对他的这个说法就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而且隐语 在战国时期的流行又不独限于楚国。所以不能据此强行地将苟赋扯人《诗经》——楚辞——汉赋的 发展模式中去。相反,苟况的《赋篇》同《诗经》及三晋一带的歌谣倒颇有相似之处。关于它同《 诗经》的关系,论者已经很多,这里不再赘述。下面来看它和三晋歌谣的关系。《国语·晋语二》 载,拥姬之乱发生前,优施为劝里克事奚齐,为之具特酒并作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乌乌。人 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又载,晋献公欲攻歌,间于卜胆曰:“攻貌何月也?”对曰:“童谣有之曰:‘丙之晨,龙尾伏辰,均眼振振,取摇之能。鹅之责贸,天策焊海,火中成军,获公其奔’!火中而旦,其九十月之交乎?”这两首歌谣都是在三晋大地上产生的。它们跟苟况《赋篇》的风格很相似。苟况晚年虽家居楚之兰陵,但他身为北方儒家学派的代表,在楚国的遭遇并不顺利,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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