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废墟上的生命蝉蜕——论贾平凹４０岁美学意识转型的原因李继峰提要伴随着中国文坛的潮起 潮落，四十岁时期的贾平凹完成了美学意识的转型。这首先是作为才子型文人的自我调整，是主体 精神价值形态随社会历史变革而消长的结果，同时也是才子佳人文化意识在世纪末的一种特殊存在 方式。但经过转型蝉脱后的贾平凹却与读者疏远了。关键词贾平凹美学意识转型自我调整存在方式 四十岁在人的生命旅程中是一个具有分段意义的年龄。四十不惑则意味着某种人格理想的觉悟或生 命意识的转型。时间意识十分敏感的贾平凹步入不惑之年，审美意识发生了“急转弯”式的变化。 他说，文学应阐述“人生的一种境界”，①创作的目的是“通往人类相通的境界中去”。②怎样才 能进入人类相通的大境界呢？贾平凹断言：大境界“只是尽力完满生命的需要。生命完满得愈好， 通往大境界的法门之程愈短。如果是天才，有夙愿，必会修成正果，这就是大作家的产生”。③四 十岁的贾平凹立志要写出《西厢记》、《红楼梦》那样的千古绝唱，④然而四十岁的作品《废都》 引起沸沸扬扬的争议之后，目前似乎正被读者群体冷落。那么，究竟是四十不惑的贾平凹写出了大 境界的杰作不为世人所理解呢？还是贾平凹在大境界的错觉中以为自己是“敢吃螃蟹的人”？对这 个问题的回答无疑是一个严肃的话语。要知道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四十岁始，文学生命可能步入辉 煌，也可能进入“美人迟暮”之秋。一贾平凹四十岁美学意识的转型，是世纪末中国文学的整体格 局陷入危机和困境之后，一个才子型文人“好自为之”的自我调整。期望成就文学大业的贾平凹， 曾充满激情地守着自己的“商州山寨”呼风唤雨。而四十岁的贾平凹的言行，却流露出强烈的自我 厌倦情绪。贾平凹从骨子厌恶的，是自己曾虔诚追求过的美学理想，美学法则，诸如意旨深沉、境 界空灵、辞章灿烂、技巧娴熟……四十不惑，贾平凹从自己文学苦旅的“白日梦”中醒悟并深感无 聊：文学圈子人人都忙于探索；人人都自以为在完成灵魂工程；既非学者又非思想家的文人群挤作 一堆，互相吞吐，诗情、灵性、意味、哲理堆积得到处都是。染指文学便有祖上的规则、进口的规 则飞来扫去，把忙于“赶场”的文人折腾得疲备不堪……这位曾去商州一气翻过十八种县志的文人 ，真正“内囊里尽上来了”，泛起一种强烈的无聊感和恶心感：“各种各样的创作理论曾经撵得我 们精疲力竭……蝌蚪跟着鱼儿浪，浪得一条尾巴也没有了。”⑤“我看不起了我以前的作品，也失 却了对世上很多作品的敬畏”。⑦文人“还是不要竭力去塑造自己的庄严形象，将一张脸弄得很深 沉，很沉重”。⑥贾平凹显然是从一种更高的美学层次上审视自己和别人的创作，忽然意识到那些 动辄板起面孔作社会学、历史学、文化学的沉思的作品的乏味和自欺欺人。但是，渴望前行的贾平 凹在不惑之年一时又拿不出新的动作，陷入一种既深感无聊又无路可走的窘境。这不仅仅是贾平凹 个人的危机，而是一个对时代文学境况的尴尬。九十年代的中国文学进入更深层、更难摆脱的困境 。一方面是西方文化美学思潮的挤迫逼压，形形色色的流派思潮几乎玩遍了花招，占据、堵截着中 国文学生存、前行的出路。作家的创作取向每每被挟迫引诱着步其后尘，同时又要自食其被同化的 苦果。另一方面，八十年代的新潮文学凭着一股反传统的精神和对于西方文化敏感借鉴的狂热，掀 起了一阵阵激动人心的波涛。而当充满激情的文学反叛把一切旧有的美学规则都四脚朝天地“放翻 ”之后；当饥不择食的文学借鉴把西方一个多世纪的现代主义流派都匆忙得“移植”了、又“不服 水土”似的枯萎之后；文人们忽然意识到精神价值无所依托的空茫疲备。文学继续前行亟需大气的 精神能源，然而大气的中国文学精神在哪里？贾平凹正是在这样的文学大气侯中开始了四十不惑的 年龄段。一切旧的美学规则的“硬壳”已经裂破，“新生体”还没有着落，贾平凹惶惶不可终日， “神不守舍地捱着日子，白天害怕天黑，天黑了又害怕天亮。我感觉有鬼在暗中逼我，我要彻底毁 掉我自己了，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⑧贾平凹能怎么办呢？文坛上相继是上帝死了；父亲死了 ；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死了；推石上山的西绪福斯死了；追日的夸父死了，探险的“哥伦布”们去向 不明……贾平凹被挟裹在一片葬送价值的“治丧”气氛中，艺术生命匮乏至极，只能踟蹰在人文精 神毁坏的废墟上发出嘶哑无望的颤音。当他看到“疯狂的读者抱着一摞一摞的书”让他签名，他不 能不产生一种欺人诳世的“犯罪心理”。⑨经历了欲死欲活、暴跌暴卒的精神震荡，贾平凹的审美 意识逐渐归于平息。人们发现，贾平凹继发的美学意识并不是一片萧条死寂的荒原，而是转换成另 一种境界。失去人文精神的“家园”，贾平凹美学意识的自我调整和归于平息实在有着某种必然性 。第一、作为才子型的文人，贾平凹的美学意识早已潜存着“分体”的可能。表面看，贾平凹审美 追求是非常执着的，但若联系贾平凹不断更换的美学旗帜和全部创作考察，就不难发现贾平凹并没 有独辟的美学思想境界和坚守如一的求道精神。商州只是贾平凹的题材基地，而贾平凹的审美趣味 和审美理想却显得朝为行云，幕为行雨、游移不定。例如，改革文学盛行，贾平凹就写商州改革； 文化寻根走红，贾平凹就以商州文化系列作品加盟；魔幻神秘之风卷来，贾平凹又在太白山里变得 神神道道……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贾平凹的优点。贾平凹才思激灵活泛，对文坛每一新潮 和动向都能快速反应和机敏地作出调整，因而在文学新潮上此起彼伏的８０年代显得轻盈自如，御 风腾挪，才思澎湃，充满生机。然而贾平凹过多地以自己才气横溢的商州题材作品策应文坛新潮， 便缺少始终如一的美学信仰。换言之，他今天操持的审美价值取向，明天就可以丢弃。诸如“汉唐 大气”、“空灵淡泊”、“社会变革”和文学使命等，都被贾平凹倾心追求过，后来又丢弃了。四 十岁的贾平凹虽然也体验到没有精神归属的焦虑，但他依旧能很快地作出调整，由一种审美心境急 转为和原来的审美情调反差极大的另一种审美心境。第二，中国名士才子的文化哲学为贾平凹美学 意识的去向准备了退路。贾平凹深受中国哲学文化影响，骨子里崇尚名士才子的风流空灵，能很快 重新找到生存的意义和文学的支撑点。例如，贾平凹四十岁心境悲凉，反复喟叹生命之虚无、祸福 之无常和命途多舛，但他决不会像“局外人”莫尔索那般冷漠。起草《废都》时，贾平凹自述个人 境遇极为不幸，但却调整出一片悠闲风雅的完好心境：“饭后的时光，就拿了长长的竹竿去打崖畔 上的酸枣……竟能贮存很多，专等待给山梁背后一个女孩子来了吃。这女孩子是‘安黎’的同学， 人漂亮……”①０和漂亮女孩一起吃酸枣，对于人生境遇痛彻入骨的贾平凹似乎有“刮骨疗毒”的 奇效！这并不奇怪，因为对于一位典型的中国才子文人来说，只要人生有香草美人，就足以抵消红 尘的种种不幸。别看世纪末的贾平凹有时痛苦得抢天呼地，令不明真相的人想呐喊“救救文人”。 其实贾平凹痛苦的另一面是超然达观。弄文学作不了普罗米修斯、“哥伦布”，换一种活法，作贾 宝玉、卖油郎也蛮有意义！况且人生总有恁多温柔鲜活、红颜薄命的风尘女子，亟需风流才子去拯 救。可见，贾平凹美学意识中属于“精英意识”的那一维失落了，并不至于把贾平凹的文学意识摧 毁。贾平凹很实惠地从个人出发，不敬畏谁也不策应谁，天马行空地营造了一个“受活”的文学世 界。过去追求过的美学法则被贾平凹彻底作了“摘除”手术。于是，四十不惑的文本没有深旨，没 有暗示，没有寓意，没有隐谕……有的只是人类性生命的绝对美丽和这美丽不能在生存中绝对完满 的叹惋。——这正是世纪末文化失范、人文精神危机的背景中一个才子文人别无选择的审美心境。 二社会历史的变革和灵敏的精神价值形态的消长变迁也直接参与和促成了贾平凹审美意识的疾剧转 型。作为名流文人在历史变革中的特殊地位，使贾平凹美学意识阈的某些灵感部位受到刺激而格外 发达起来。贾平凹年届四十正逢九十年代伊始，中国社会结构开始转型，市场价值观念迅猛崛起， 已拥有众多崇拜者的名流作家贾平凹，满眼飘来的是完全陌生的价值符号：星级酒店、集团公司、 夜总会、桑那浴、豪华轿车、气宇轩昂的企业家、腰缠万贯的大款……历史似乎正被商品大潮轰隆 轰隆地转动。而无处不在的市场观念强逼着普罗米修斯的后裔们承认自己根本算不了什么！这对于 昔日在社会历史变革中一马领先、占尽风情的作家来说是很残酷的。四十岁的贾平凹难免不生出美 人迟暮的悲凉滋味。由于自身价值的失落卑微，使贾平凹忽然醒悟生存原来是一片无望的废墟。贾 平凹变得和社会格格不入，心境中只有阴暗情绪日复一日地郁积。然而，贾平凹的失意并不等于封 建时代那些寄居于荒祠废宅里的青衫文人、落第才子的潦倒颓唐。贾平凹已晋身为名流作家，“亚 名星”的位置在大众文化传媒中也可以转化为商品价值。再说，贾平凹的散文精品市场行情一直看 好，加上貌似淡泊的贾平凹每每适时出动，签名售书，以名促销，以销播名，名利相得益彰地向前 滚动。可见，文人群体被纳入市场运作的轨道并不简单地只是被淘汰。确实有不合时宜的作家被淘 汰了，而对贾平凹来说却是名利双收的“花果季节”。所以，贾平凹处于一种双重的社会地位：即 是自身价值失重、被社会冷落、几乎变成废物的薄命才子；又有人捧场、包装、充满了成名、赚钱 、得到实惠的机遇。特殊的地位决定了贾平凹四十岁的心理状态是十分复杂的。人文价值的衰落和 商品价值席卷一切的来势，不能不使苦苦追求大气文学的贾平凹的心灵笼罩上一层阴霾。当他身不 由已被人包装，敏感的自尊心未必没有泛起“老大嫁作商人妇”的悲哀。然而时世既深深地刺伤了 他脆弱的心灵，同时又以熨贴、赐予庸福的方式给他以补偿。贾平凹也是人，也抵制不住市场机制的诱惑，期望用自己的文学成就参与——而不是拒绝自己所处的商品时代。所以贾平凹痛苦得几乎要暴跳了，又跑前跑后在这个很难产生大家的时代谋求更大的文学功名。贾平凹四十岁的作品以及引起的效果，正是贾平凹特殊的心理状态的折射。其实，来势很猛的商品意识并未把一切存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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