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失落与重新追寻——对近年小说创作的一种认识尹华丽一关于理想,陶铸同志在《崇高的理想 》一文中说了以下的意思:理想人人都有,不过各不相同罢了。有崇高的理想,有卑微的理想,对 满足现状的人来说,“现状”便是其理想。这个意思对文学也同样地适用。如果说没有失去理想的 人,那便也没有失去理想的文学、失去理想的小说。人有思想便会有理想,那么文学有了作者的声 音便也就有了理想。就小说创作而言,充满激情的创作自不待言,就是那些“客观”的作品里也不 会没有作者的声音。虽然在这类作品中作者的倾向难以把捉,但弥漫于其间的气韵和意蕴,溶于其 间的人格心灵总是让人有所意会,而不可能是对生活的照搬,正如布斯所言:“作者的判断,对于 那些知道如何去找的人来说,总是存在的,总是明显的”,①“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虽然作者在一 定程度上可以选择他的伪装,但是他永远不能选择消失不见”。②因此,只要是创作,作品经过头 脑产生,就必有作者的生命之气流注于其间,这就仿佛盐之溶于水一样,虽然看不到盐之形状,但 自有咸味在。所以,人有高下,作品的格调自有高低,这决定了小说中理想的不同,对颓废文学来 说,“颓废”便是其“理想”,对堕落文学来说,“堕落”便是其渴望。正如陶铸推崇“崇高的理 想”一样,我们谈文学理想也排斥那些宣扬颓废、解构崇高、亵渎神圣、安于平庸的思想,那种“ 过把瘾”、“玩心跳”的消费人生、游戏人生的精神追求,我们不愿称其为理想,因此,我在本文 中所说的文学理想,是指那些能给人的灵魂以提升、促使人以饱满的热情创造美好新生活、给现实 以诗性超越、有利于重铸中华民族新的“人文精神”、有助于创造整个社会高尚的人文环境的精神 灵光。“文艺的任务不仅仅要使人知道些什么,得到人生的知识,更重要的是要使人感受些什么, 得到人生的力量。”③只有那些关怀灵魂的提升、关心现实未来发展的文学追求,才能使读者“得 到人生的力量”,这才能称作文学的理想。作家们表现什么样的理想是作家的自由,但我的立场恰 似萨特所言:“我们选择的总是更好的;而且对我们来说,如果对大家都不是更好的,那还有什么 是更好的呢?”④二我们今天谈小说创作中理想失落,首先面对的是新时期十年文学传统,因此我 们说小说理想的失落首先指的是它失落了新时期小说的理想。新时期小说自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到 改革文学,一直追随政治上拨乱反正和思想解放运动,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感召下 ,对主流意识形态的配合是非常明显、非常自觉的。伤痕文学控诉“文革”对人的迫害,否定“文 革”的极左路线,对当时的社会政治给予了充分肯定。新时期文学发韧之作《班主任》,一方面通 过谢惠敏、宋宝琦的形象控诉“四人帮”的罪行,另一方面又通过尹老师、张俊石的形象对拨乱反 正、正本清源给予歌颂。反思文学变控诉为反思,并且反思的视野不断扩大,极左政治的失误尽纳 视域。反思文学对左倾的反思,理想指向是克服偏差,使主流意识形态正确运行。所以在反思小说 中,一切不正常的现象都出现在左倾时期,一旦真正按马克思主义办事,社会便立即阳光灿烂,《 剪辑错了的故事》、《李顺大造屋》等许多优秀反思小说都是如此。改革文学更是对政治、政策的 最直接应和,《乔厂长上任记》就起了号角的作用。从以上回顾我们看出,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和 改革文学是从配合政治这一角度来写作的,因此主流意识形态的价值系统对其理想起支配作用,可 以说,主流意识形态的价值观念就是它们的理想。具体说来,伤痕和反思小说反映了左倾政治的种 种罪孽,很多作品具有悲壮色彩,其理想指归是恢复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恢复党的正确路线,王 蒙的小说典型地反映了这一理想追求。改革小说秉承“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这一时代 意旨,把着眼点放在经济建设上,其理想指归是有个好的经济体制,好的改革者来使我国走上富强 之路。有一种被广泛接受的观点是:十年新时期文学的主潮是人道主义、“人”的发现,这诚然正 确。但是,“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对“人”的发现从不同的角度会有不同的“发现”。伤 痕文学、反思文学和改革文学对“人”的发现是从主流意识形态价值范畴出发的,政治性强的王蒙 、张贤亮的小说是这样,其他作家的创作也是这样。李国文的《月食》,对爱情作的是政治化处理 ;《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呼唤的不仅是爱情,更是经济改革;方之的《内奸》,人物关系是敌、我 、友模式,阶级阵线泾渭分明;《乡场上》则把农民日常生活的一件琐事打上深深的“大包干”烙 印;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在十年新时期小说中,有一种创作仿佛游离于政治之外,专事于人情、 人性,这便是刘绍棠、汪曾祺等人的创作。他们的创作充满地方色彩和美好的人性、人情,有很高 的审美品位,看起来似不再言说主流意识形态的价值观念,但仔细看看,主流意识形态价值观念对 其制约是内在而有力的。在他们的作品中,被歌颂、被赋予美好人性、人情的都是下层劳动人民, 而不是统治阶层、反派人物,这明显接受了阶级论的规约,《大淖纪事》、《受戒》如此,《烟壶 》、《蒲柳人家》也是如此。至于这类作品所褒扬的下层人民的斗争精神和对革命的天然向往,以 及下层人民之间与生俱来的互助友爱精神,更是主流意识形态固有观念的直接图解。以上种种说明 ,我们谈论今天小说失落了理想,首先指的就是这种主流意识形态理想的失落,而不是别的。但是 失落了主流意识形态的理想并不意味着文学就失去了理想,事实上,主流意识形态的理想在寻根小 说和现代派小说中就已失落,但是这两类小说仍是有理想的小说。1985年产生的寻根小说和现 代派小说,是新时期文学的一个新阶段,如果我们不以单一的政治视角来看待它们,其理想的内蕴 不难把捉。寻根文学的产生是整个中国反思意识深化的结果,也是文学自身调整其与政治关系的结 果。寻根小说表明新时期小说由政治反思到文化反思的深化。寻根小说家们相信“文化制约着人类 ”,他们从文化层面描写社会人生、注重文化价值的认识,这就摆脱了政治束缚,主流意识形态的 价值观念不再是其必须遵守的言说依据(《棋王》中王一生的人生态度就不合乎主流意识形态的要 求)。但寻根小说并没有失去理想信念,它诞生于文化热中,不论是对传统文化的颂扬还是对传统 文化的批判,都潜含着巨大的热情:重新挖掘民族文化的生命内核,寻求现代化建设的支撑点。现 代派小说的产生是小说借鉴西方小说技巧和中国社会发展的结果,这种小说同西方现代派小说是不 同的,“在外来影响面前,其实我们所能借鉴的,最多只是宣泄情感与唤醒灵魂的方式,而不是情 感和灵魂本身”。⑤中国现代派小说宣泄的情感,是对现实的不满,《你别无选择》、《无主题变 奏》中的人们都具有反叛现实的强烈要求,李鸣、孟野、“我”都痛感现实压抑,内心涌动着叛逆 的渴望,但现代派小说的灵魂是反对传统社会,本质上是充满理想的。《你别无选择》中的主人公 们谈不上颓废,《无主题变奏》中的“我”也不是真正的堕落,支持他们反叛的不是颓废,恰是理 想,他们反叛的是对人性压抑的现实,厌弃的是种种腐化的思想和行为,他们的沉思与忧郁,正是 他们不甘堕落,寻找灵魂之家的超越渴望的明证。金教授便是他们理想的象征。现代派小说由此可 见:它是对真正现代社会的呼唤。同改革小说不同的是,它是以西化的现代意识来观照中国现实拒 斥主流意识形态的指导,所以小说中格调没有改革小说的高昂,没有悲壮感,而是充满压抑感。寻 根小说和现代派小说,成功地逃离了政治对文学的干扰,主流意识形态话语在中国小说中走向终结 ,至少是失去了独尊的王位。但这两类小说产生在改革开放起步后不久的时期,它们同当时的社会 心态一样,期望荡涤一切社会污浊,营造真正的现代社会,建设中国的现代文明,这可谓它们的理 想所在。1987年后,社会状况和作家状况都发生了新的变化,小说创作也出现了不同于前十年 的巨大变化,小说不仅不言说主流意识形态的理想,而且失去了鼓舞人们追求真善美的力量,世俗 化浪潮开始冲击文坛。我将1987年看成是小说创作失去理想的开始,原因就是这一年新写实小 说登场,和在新写实前后登场的后新潮小说。这两类小说所表现出来的精神至今仍笼罩在小说界上 空。这种精神在本质上就是理想的失落。进入90年代,文学理想的失落已是触目的事实,在小说 创作中,理想、崇高受到无情嘲弄,精神性追求给人的力量越来越淡,越来越弱,“神圣”在今天 的小说中已没有往昔的位置,充斥于其间的是大量低俗的描写,确如有人所说:“文学的精神之灵 正在走向一种终结”。⑥三任何时代的文学创作都不可能是统一的,以个体精神为特点的文学创作 活动在一定时期会有中心与边缘之别,主流与非主流之分,不可能有某种潮流一统天下,整个中国 新文学史都说明了这一点,三、四十年代,在民族危亡关头,“抗战文艺”亦不能统一文艺界便很 能说明问题(文化专制时期自是另当别论)。1987年后,在世俗化浪潮席卷下,文学的理想追 寻与表达被淹没了,人们对此几乎是视而不见,但这并不证明理想主义终结了,事实上它是存在的 ,不过处于边缘而已。商品主义的冲击使社会思想混乱,整个社会充满了浮躁的气氛,对社会的理 性思考只能作为潜流存在于社会底部。中国旧有的伦理主义、新时期以来漫游于各个角落的人性、 人道主义不可能一下子消声匿迹,它们在现实中仍有一定的影响。再者滚滚商潮带来的负面效应必 然产生其对立的思想,按照马克思主义原理,事物必然产生对立面。因此对商品经济带来的世俗化 ,有人会站出来批评、抵制是必然的,因为“人是靠追求超越的目的才得以存在”,这种思想反映 到文学中来也不足为奇,正如德国学者豪克所言:“人能够忍受身体的饥饿感,却不能忍受无意义感”。⑦因此,“在今天的文学艺术中,如果我们只表现焦虑之梦和绝望的歇斯底里,而不去表现希望和信心,乃至确信的情绪,那么毫无疑问,这只表现了‘自然’生命的一半。”⑧“文学是时代的风雨表”,⑨社会上存在着理想,就会有表现理想的小说创作,这是很正常的事。“伟大的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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