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文坛上，南朝刘来时期的谢灵运（385－433）是第一个致力于山水诗创作并取得重大成 就的作家，他确立了山水诗在我国文坛上的重要地位，为历代论者所称颂。南朝梁代著名诗歌评论 家钟峰在《诗品》中誉其诗“名幸遇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 玉之映尘沙。”清代杰出思想家和文学批评家王夫之在《古诗评选》中亦赞其诗“取景则于击目经 心、丝分缕合之际，貌固有而言之不欺。而且景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念情。”可见 对后世影响之巨。然而，也正因为谢灵运诗名太盛，后人在论其文学创作时，往往只局限于他的诗 歌，而对于他具有显著个人特色和较高艺术成就的辞赋和散文则明显注意不够。或是略而不提，或 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这对于全面而客观地评价谢灵运及其在文学史上的成就，显然令人不无遗 憾。为此，笔者不揣鄙陋，对作为谢灵运整个文学创作重要组成部份的辞赋和散文略作论述。谢灵 运的赋现存十四篇，其中当以《山居赋》最为著名，沈约《宋书》曾将它全文载入《谢灵运传》， 赋有作者自注，亦可见出作者本人对它的重视程度。赋前有序云：古巢居穴处回岩和，栋字居山曰 山居，在林野曰丘园，在效郭日城傍。四者不同，可以理推。言心也，黄屋实不殊于汾阳；即申屯 ，山居良有异乎市任。抱疾就闹，顺从性情，敢率所乐，而以作赋。扬子云云：“诗人之赋丽以刚 。”文体宜兼，以成其美。今所赋既非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之盛，而叙山野草木水石谷稼之事，才乏 昔人，心放俗外，咏于文则可勉而就之，求丽，近以远矣。览者废张、左之艳辞，寻台、皓之深意 ，去饰取素，优值其。C耳。意实言表，而书不尽，遗迹索意，托之有赏。可见此赋旨在突破汉大 赋以京都、宫殿、游猎、声色、车马、游乐生活的传统表现内容以及华采丽辞、“润色鸿业”（班 固两部执序；）的表现手法，而以朴素的言辞，叙述山野草木水石和对人生的探索。力图在司马相 如、扬雄、班固、张衡等人的大赋创作之外，开辟出一条在表现内容上全新的创作之路。这点和他 在对山水诗创作的探求上又是一致的。《山居赋》是作者在离永嘉太守任后隐居会稽始宁时所作， 所以赋中先以张良、范台等人弃官避世、全身而退和李斯、陆机等人恋居高位而致杀人之祸的正反 两方面的事实，指出仕途的不可留恋，并进而表现自己归隐后的得其所哉，以及“览古人之遗书， 与其意合”之恬淡心境。接着，作者又以大量的篇幅，描绘始宁墅及其周围的优美自然环境、丰富 的物产和闲适自由的山居生活，以及处身其间的无穷乐趣和“见柱下之经二，观缀上之篇七。承未 散之全朴，救已赖于道术”，“乘摄持之告，评养达之篇”的对人生的领悟。赋最后说：暨其窗窕 幽深，寂漠虚远。事与情乖，理与形反。既耳目之靡端，岂足迹之所践。蕴终古于三季，俟通明子 五眼。权近虑以停笔，抑浅知而绝简。显示了体玄悟道后的超然心志，张博《谢康乐集题辞）｝谓 之云：“宅心如此，何异《秋水》、《齐物》。”可谓知言。《山居赋》规模宏大，内容广博，虽 然和班、张、扬、马的大赋表现之内容记异，但在形式结构和表现方法上却仍然沿用着汉大赋之“ 须当有者尽有，更须准有者能有也”和“于前后左右广言之”（刘熙载（艺概·赋概O）的特色以 及铺张扬厉之风格。如文中描述其所隐之山居环境的一段：其居也，左湖右江，往塔还汀。面山背 阜，东阻西倾。抱含吸吐，款跨料荣。绵联邪亘，侧直齐平。近东则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 球、石滂，闽础、黄竹。……近南则会以双流，荣以三洲。表里回游，离合山川。……近西则杨、 宾接峰，唐皇连踪。室、壁带溪，曾抓临江。……近北则二巫结湖，两省通沼。横、石判尽，休、 周分表。……远东则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晋。……远南则松箴，栖鸡 、唐磁、漫石、衅、像对岭，侥、孟分隔。……通西则（下缺）远北则长江永归，巨海延纳。峨涨 缅旷，岛屿绸沓。排比铺陈，包罗万象，秩序井然。在继承中寻求新的变化，既有借鉴，又有创新 ，充分体现了作者高超的创作才能和卓越的创造力。谢灵运于义熙十二年（416）奉使至彭城慰 劳率军北伐的刘裕而作的《撰征赋》也是一篇力作。他“仲冬就行，分春反命。途径九守，路逾千 里”，一路上，他“采访故老，寻履往迹，而远感深慨，痛心殒涕”。（（摆征赋序》）。赋中， 作者由沿途所见历史遗迹，纵论古今，评品历史人物的功过得失。回顾西晋“内慢神器，外侮戎狄 ，君子横流，庶氓分析”而遭致灭亡，歌颂其曾祖谢安，祖谢玄“曼皇途于国内，震天威干河外。 后东齐而已宁，指西暗而将泰”的巨大功绩，斥责王敦“估宠而判违”，谋图篡夺；批评古代吕布 “假父子以诈爱，借兄弟以伪恩，相魏武以活狂，究漠备于东藩”的奸诈，感叹项羽“杀义害婴” 、“蝶贤不策”的失算和最终“对骏难以发愤，伤虞妹于末词”的悲惨结局。描绘出了一幅以建康 至彭城沿途为中心的漫长历史画卷。赋最后说：嗟我行之弥日，待征迈而言旋。行庆云之优涯，周 双七于此年。陶逸豫于京甸，违险难于行川。转归舷而眷恋，望修墙而流连。愿关部之还清，迟华 銮之凯旋。穆淳风于六合，浮洪泽于人挺。颁贤愚于大小，顺规矩于方圆。固四民之获所，宜锐稷 于菜田。苦邯郸之难步，庶行迷之易痊。长守朴以终稳，亦拙者之政焉。对东晋王朝的前途充满希 望，流露出济世救物，干一番事业的政治激情。此赋在表现手法上受班彪《北征赋人班昭《东征赋 人蔡巨《述行赋》、潘岳《西征赋｝）等纪行赋之影响，以行踪为线索，对所经之地的历史人物和 事件作概括的评论并抒发其感慨。此外，又多借途中了之自然景物以烘托其心情，具有较强的抒情 色彩：入夫江都之域，次子广陵之乡。易千里之曼曼，诉江流之汤汤。沾赤诉以经复，越二门而起 涨。眷北路以兴思，看东山而恰目。林丛薄，路送达，石参差，山盘曲。水激徽而骏奔，日映石而 知旭。审兼照之无偏，怨归流之难准。羡轻纷之涵泳，观翔鸥之落啄。在飞沈其顺从，顾微躬而缅 达。D＊DD具瘁，值岁寒之穷节。视层云之崔巍，聆悲歌之掩屑。弥昼夜以滞淫，怨凝阴之方结 。望新晴于落日，起明光于济月。春转蓬之辞根，悼朔雁之赴越。披微物而疫情，此思，C其可说 。问瑶役其几时，骇闹景于兴投。借景抒情，寄托作者征途之感慨，“以情纬文”，情味深长。刘 熙载《艺概·赋概》说：“实事求是，因寄所托，一切文字不外此两种，在赋则尤缺一不可。”以 上文字正是这一创作规律的极好例证，其良好之效果也是显见的。灵运的赋较多的是为自身遭遇而 抒发感慨的抒情写怀之作。特别是人宋以后，由于政治上的失意，使其赋作为抒写“弱质难恒，颓 龄易丧。抚鬓生悲，视颜自伤”（（山居赋；）的时光流逝、壮志难酬的忧愤和伤感：卧洞房兮当 何悦，灭华烛兮弄晓月。昨三五兮既满，今二八兮将缺。浮云筹兮收过挖，明舒照兮殊皎洁。择除 兮镜鉴，房拔兮澄彻。（《怨晓月赋＊嗟夫！卞赏珍于连城，孙别骏于千里，彼珍骏以股爱，此陋 容其敢拟。丁旷代之涯惠，这语各干君子。眺祖岁之骤经，睹芳春之每始。始春芳而羡物，终岁征 而感已。貌依伴以表形，意幽留而苦。c。（《伤己赋》）时则进而存现为对古来高士的钦慕和对 飞鸿潜鱼式的隐逸生活之向往：其兄也则如游龙，其潜屯则如隐凤。来无所从，去无所至。有酒则 舞，无酒则醒，不明不晦，不昧不类。萧条秋首，街英春中。弄琴明月，酌酒和风。御清风以远路 ，拂白云而峻举。指嘉中以为期，望系外而延忡。（《逸民赋＊没有名外之至人，乃人道而论真。 荒聪明以削智，道支作以逃身。于是卜居千份，左右穷悬，幽庭虚绝，荒帐成烟。水纵横以触石， 日参差于云中，飞英明于对溜，积氛红而为峰。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c，超尘埃以贞观， 何落落此胸襟。（《人道至人赋＊他在离永嘉太守任时所作之《辞禄》、《归途》二赋则表现了脱 离羁绊，反身草泽的轻松。在《归途赋》中，作者写道：“递善带于穷城，反巾褐于空谷。果归期 于愿言，获素念于思乐。于是舟人告办，汽揖在川。观鸟候风，望景测圆。背海向溪，乘潮傍山。 凄凄送归，慰憨告旋。”而在临川被收，徙付广州后之请作，则表现出对世态人生绝望的悲哀和“ 颓年致悲，时惧其速”（；感时赋序；）的恐惧：摇大重之或进，指岭峻于西河。鉴三命于予躬， 但行年之磋跟。于悲鸿之先告，抱芬芳而夙过。徽灵芝之频秀，迫朝露其如何？虽发叹之早晏，谅 大幕之同科。（《感时赋》）从上述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灵运的赋极富其实的情感。正如同他 的为人处世，毫不矫情，极少掩饰，时时向人们呈现出他那赤裸的身心。较之于他的诗歌，由于省 去了玄言的悟道结尾和说理的内容，因而更能表现出他真挚的情感。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自傲自 负且又有着脆弱情感世界的诗人形象。谢灵运酷爱山水，他的山水诗善于用铺陈夸张之手法和锤炼 之辞句描绘优美的自然景物，表现出一种画境。他的赋作，也在作出同样的探索，以期创造出一种 新的艺术珍品。这种情况，在《山居赋》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发初经略，技策孤征。入涧水涉，登 岭山行。陵顶不息，穷某不停。梯风沐雨，犯露乘星。决飞泉于百份，森高薄于千麓。写长源于远 江，派深毖于近读。竹缘浦以被绿，石照漳而映红。月隐山而成阴，木鸣村以起风。周勋初先生曾 给第1例的每句之中增加一字；2、3例的每句省略“干”、“以”，“而”等虚词并移每句第一 字至中间，从而使之分别变成了优美的五言诗。可见出灵运山水诗和赋作中写景段落的联系之密切 。这种联系应该是由作者对山水的酷爱以及求新求变的创作追求分不开的。周亮工《书影》说：“ 谢客诗只一机轴，……措词命意，尽于《山居》一赋。所谓‘溯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即赋中 ‘人涧水涉，登岭山行’，此类甚多。”可谓道出了其中之奥妙。然而推敲起来，灵运《山居赋》似乎尚不仅仅在于和山水诗的联系，请看以下数例：评陌纵横，腿碍交经。导渠引流，脉散沟并。蔚蔚丰袜，涟涟香抗。送夏早秀，迎秋晚成。兼有陵睦，麻麦粟投。候时现节，递艺递熟。供粒食与浆饮，谢工商与街牧。生何待于多资，理取足于满腹。求归其路，乃界北山。栈道倾亏，蹬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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