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主义、传统主义与乌托邦———谈汪丁丁对玻珀的“误读”及其他卢周来经济学家将研究的触角 伸向哲学及其他社会科学领域，在西方经济学界似乎是有传统的。从古典经济学代表人物的亚当· 斯密、大卫·李嘉图到新古典经济学代表人物的马歇尔，再到现当代新老自由主义者的弗里德曼以 及汪丁丁一再提到的哈耶克，都不仅仅在经济学领域卓有成就，而且在哲学及其他社会科学领域也 颇有造诣。近年来大概是受西方这种传统的影响，经济学家涉及或研究哲学及其他社会科学，在国 内也越来越成为一种时尚。报章时下正“炒作”的所谓“于光远现象”，表面上看，是于光远学写 散文与随笔，实则是中国老一辈经济学家将目光投向了社会与人文；新生代的经济学家则表现更明 显。如盛洪就以其《什么是文明》、《民族主义与天下主义》等成果造就“经济学挑战历史”之势 ，一向坚称“经济研究必须排除价值判断”的樊纲也参与到“知识分子与人文关怀”的世纪末对话 中去了……但以笔者看来，最富典型性人物要数汪丁丁，而最具有象征性的著作就是其文集《在经 济学与哲学之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１９９６年版）。汪丁丁在这部文集中所涉及的哲学问题 几乎要涵盖一部西方哲学史，且问题的前沿及艰深程度似乎是专业哲学研究人员也不能全然把握。 从这个意义上讲，笔者不得不对汪丁丁表示钦佩。但汪丁丁哲学问题上的一些失误也是显而易见的 。汪丁丁在其文集中曾抱怨经济学家对非经济学的学者们前沿思想的“视而不见”①，笔者在钦佩 汪丁丁同时，也有些遗憾哲学界对经济学界学者们涉及或研究哲学问题这一现象的“视而不见”。 尤其是对汪丁丁及其文集的“视而不见”。否则汪丁丁文集中一些关于哲学问题的显而易见的错误 应该早些得到指出。笔者在本文中只打算先主要以玻珀本人的原文及其原始思想为据，集中谈谈汪 丁丁对玻珀的“误读”。这是基于以下几点考虑：———之所以集中起来谈玻珀，是因为汪丁丁文 集中提到玻珀的地方最多，而且看得出来，汪受玻珀影响最深。无论是对经济学理性主义思潮的批 评，还是大谈“乌托邦与传统”，都将玻珀搬出来；甚至在提出命题式的论证与行文方式上汪都直 接受玻珀影响。———尽管汪丁丁文集中几乎言必称玻珀，但实则上汪对玻珀作为西方哲学史上一 个重要哲学家的基本哲学立场都弄错了。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汪丁丁一系列基本观点又恰建立在对 玻珀“误读”的基础之上。———之所以决定此文主要以玻珀本人的原文及原始思想为据来集中谈 ，还想能因此使笔者避免遭受崔之元类似的命运。汪丁丁对崔之元批评的反批评中，以不无讥讽的 口气，数落崔文的“不着边际”、“引述材料方面俯拾皆是的错误”以及靠批评亚当·斯密去“清 算汪丁丁”的“错误方向”②。此文最后，笔者则打算就经济学涉及或研究哲学问题谈些浅见。一 、玻珀的基本哲学立场到底是什么严格来说，从哲学界角度看，玻珀的基本哲学立场是什么，不应 该成其为问题。但在看过汪丁丁文集后，这个问题倒又似乎成了问题。按哲学界公认的看法，玻珀 是批判理性主义代表人物。批判理性主义首先是理性主义，即玻珀本人所定义的“批判形式的理性 主义”③。而“批判”玻珀又定义为“自由讨论理论以发现其弱点并加以改善”④。且玻珀还认为 ，“批判”是理性主义题中之义，是“理性主义的伟大传统”，他全部哲学的“最中心论点是理性 主义传统即批判的传统乃是扩大人类知识的唯一途径。”⑤玻珀本人多次公开声称自己是理性主义 者。如在１９４７年一次演讲中，他说：“我和其他人一样相信理性，……我把自己称作理性主义 者……我是个理性主义者……我的理性主义不是自足的，而是依赖于对理性态度的非理性信仰。” ⑥他还说：“重要的是不要让我们的思想受相对主义和非理性主义这类理智上的误解的严重影响。 ”⑦而汪丁丁则认为玻珀哲学是对康德理性主义革命的一种反革命，玻珀主张反对康德的理性主义 ，鼓吹回到休谟的传统中去。其与哈耶克的共同点之一就是认为“理性是渺小的，传统是伟大的” 。⑧汪在未引用原文的基础上，列举了大量玻珀的著作，看作是玻珀反对理性主义的证据。即在汪 丁丁那里，一个理性主义者的玻珀反倒成了反对理性的“斗士”。笔者认为，汪丁丁对玻珀基本哲 学立场的解读至少有三个方面的错误：１汪丁丁弄错了玻珀哲学真正的批判对象。玻珀哲学作为 一种批判与重建的哲学，其实不是针对康德哲学的，而是针对发端于本世纪二十年代、以维特根斯 坦为代表的逻辑实证主义的经验科学哲学。因为在玻珀任何一部重要著作中，他都将批判逻辑实证 主义者尤其是维特根斯坦的观点直接作为著作的基本任务。在《哲学问题的本质及其科学根源》中 ，他更直言：“我打算以维特根斯坦的学说作为我的起点。我将试图解释它，在某种程度上为它辩 护，但又批评它。”⑨逻辑实证主义作为现代自然科学革命的哲学产儿，本质上是从经验主义出发 ，运用现代逻辑工具对科学革命所作的方法论总结。这种哲学将科学知识归纳为通过归纳法从经验 确立起来的即得到证实的真命题，科学的发展正是这种命题及其理论累积。正是为了反对逻辑实证 主义，玻珀从爱因斯坦和康德那里找到了两个思想来源：批判和理性主义，并独创性地将二者揉合 在一起，形成其批判理性主义。在这个基础上，玻珀建立起其科学发现的方法论：反归纳主义—证 伪主义。即认为“知识是假说”以及将科学的过程通过“理性重建”而复现为著名的四段图式：“ 问题—尝试性解决—排除错误—新的问题”。２汪丁丁彻底弄颠倒了玻珀与康德及休谟的关系。 汪丁丁认为，玻珀是主张反对康德的理性主义，回到休谟的传统中去。而实质上，玻珀不仅不是对 康德理性主义的反动，相反，他本人是用康德的理性主义传统作为批判的工具，包括以此批判休谟 的心理学哲学基础。在体现玻珀基本哲学思想的最重要著作《科学：猜想与反驳》中，玻珀在批判 了作为维特根斯坦经验主义哲学来源之一的培根哲学的基础上，在著作的第一部分第Ⅻ节，他明确 地说：“我的演讲这一部分，可以说是对例如由休谟下述经典陈述所表述的经验主义的抨击……” ⑩在著作的第二部分，他则花了相当大的篇幅来反驳休谟以归纳作为心理学基础的经验主义表现。 他认为尽管休谟表面上曾否定了归纳的逻辑观念，但其心理学说则表明“休谟学说的中心思想是以 ·类·似·为·根·据·的·重·复·”。（着重号为玻珀本人所加，下同）因而本质上是经验主 义的。他在批判了休谟心理学在“三个不同问题上的错误”后，总结说：“不但某些经验事实不支 持休谟，而且有纯逻辑性质的决定性论证可以否定他的心理学理论”；而“康德对休谟的回答几乎 可以说是正确的”。在玻珀哲学思想中，康德的地位是极其重要且崇高的。作为一位科学哲学家， 玻珀承认，“第一个清楚地认识自然科学之谜的哲学家是康德”。康德之于他，“就如休谟之于康 德：他把我们从教条主义的沉睡中唤醒。”，并且，在他提出“知识是假说”这一反归纳主义—证 伪主义基本命题之前，“康德何等清楚地看到：我们必须让自然面对假说，要求自然对我们的问题 作出回答；如果缺少这种假说，我们只能漫无计划地作些偶然的观察，因而这些观察决不会把我们 引导到自然规律。换句话说，康德十分清楚地看到，科学史驳斥了培根认为的必须从观察开始、以 便从它们推导出我们的理论来这一神话。”玻珀还承认，对于自己终生倡导的理性批判主义，“康 德以其自主原则接近了它。”“我倡导的批判理性主义仅仅是对康德批判哲学的最后一点润色。” 不错，玻珀讲过这样的话：“古典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两者之间其实大同小异，并且都是错误的。 ”但玻珀针对的是古典理性主义者，而不是康德的理性主义。古典理性主义者相信理性是知识的源 泉，而康德则通过著名的“二律背反”“来抨击纯粹理性……以确证感觉经验的界限也就是对世界 的一切可靠推理的界限。”即康德认为理性的作用是有限的。当然，玻珀也承认康德的批判理性主 义在某些方面未能贯彻到底。尤其在对待牛顿的态度上，康德陷入了一个悖论：一方面，他认为知 识是一种猜测，而另一方面他却认为牛顿天体力学理论是完全正确的，是普适的真理。但玻珀在指 出康德在此问题上的失误同时，还为康德进行辩护。他说：“就象几乎所有二十世纪的哲学家和认 识学家那样，康德相信牛顿定律是真实的。这种信念是无法避免的。”因为牛顿理论对于当时的任 何一个十八世纪的思想家具有的涵义之大“是我们这样被科学的胜利宠坏了的人无法理解的”。以 至于“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对牛顿理论的真理性表示怀疑。”所以玻珀总结说：“他（康德）的错误 完全不可避免，并且丝毫无损于他的辉煌成就。”此外，汪丁丁还搞错了康德与黑格尔之间的关系 。汪丁丁认为，“正是康德的这个结论（即人的纯粹理性实质上是基于一些先验的东西）将后来的 哲学引入歧途。黑格尔进一步相信历史也有其主观精神……”然后再有玻珀对康德的反动。而恰相 反，玻珀本人的看法是：将康德作为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的哲学派别的奠基人是错误的。只是费 希特和黑格尔“都试图拉康德充当他们的学派的奠基人”，而且康德在世时明确拒绝了这种拉拢。 只是在他逝世后，黑格尔本人宣称自己是康德后继者与继承者而已。３、汪丁丁弄错了玻珀对理性 主义与传统之间关系的处理。汪丁丁文集中一再提到玻珀主张放弃理性主义，回归传统。而且，还 说玻珀认为“理性是渺小的，传统是伟大的”。其实，玻珀本人的真正立场是主张调和理性主义与 传统之间关系的。玻珀有两篇文章也许更集中表述了他所主张的理性主义与传统主义之间关系。一 篇是他在牛津大学理性主义出版协会第三次年会上的演讲《关于一种理性的传统理论》（后来发表 于《理性主义年鉴·１９４９年卷》上，这也进一步表明玻珀的基本哲学立场是理性主义而非反理性主义的；汪译为《迈向关于传统的理性理论》）；另一篇是１９５６年他的另一次演讲《我们时代的历史：一个乐观主义者的观点》。玻珀第一篇文章一开始就说，以埃德蒙·伯克为代表的反理性主义者认为，传统是“不能由任何理性理论来解决”，只能“把传统作为某种给定的东西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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