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上古时代就有了关于龙的传说。可以说,龙是中国的土产。但是,在印度故事,主要是佛经故事 传入中国以后,印度古代关于那伽的故事也传入中国,并对中国文学作品中的龙的形象发生影响,经过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过渡,到唐代便出现了《柳毅传》这样脍炙人口的龙王龙女传奇。中国龙王龙女故事在唐代兴盛一时,以后历代都有创作和改编,虽然仍绵绵不绝,但能与唐人传奇相 提并论的实在是寥若晨星。尽管如此,中国文学史上还是有一个相当庞大的龙王龙女故事系列。在这一系列中,唐代的故事最为绚丽,也为后世的创作提供了典范。南亚研究199"7年第1期历史·文化·社会 中外学者们对龙王龙女故事与印度文学的关涉早有研究,而且有些意见已成定论。季羡林先生在《印度文学在中国》(《中印文化关系史论文集》,三联出版社,1982年)一文中指出: 龙这个东西,中国古代也有的。有名的典故“叶公好龙”可以为证。但是龙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呢? 谁也没有看到过,谁也说不清。……但是自从佛教传入以后,中译佛经里面的“龙”字实际上是梵 文Naga的翻译。Naga的意思是“蛇”。因此,我们也就可以说,佛教传入以后,“龙”的 涵义变了。佛经里,以及唐代传奇文里的“龙王”就是梵文Nagaraja,Nagaraj或Nagarajan的翻译。这东西不是本国产的,而是由印度输入的。龙王和龙女的故事在唐代颇为流行,譬如柳宗元的《谪龙说》,沈亚之的《湘中怨》,以及《震泽龙 女传》等等都是。其中最著名的最为人所称道的是李朝威的《柳毅传》。不管这些故事多么像是中 国的故事,多么充满了中国的人情味,从这种故事的本质来说,它们总还是印度货色。季先生的这两段话说得很明确,既肯定了龙是中国的旧物,也指出了龙王龙女这一文学形象产生的印度渊源。1984年,阎云翔先生的硕士论文《论印度那伽故事对中国龙王龙女故事的影响》(见郁龙余编: 《中印文学关系源流》,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年)又在前人的基础上作了过细的研究。这篇论 文充分关注中外学者的研究成果,占有相当丰富翔实的资料,次第分明地论述了印度那伽故事对中 国龙王龙女故事的影响。他首先列出中外学者的一些具有代表意义的观点,然后从四个方面概括论 证了这一影响的确实存在;进而他又将印度那伽故事分为八类,将中国龙王龙女故事分为五类,通 过具体分析,认为中国龙王龙女故事中有四个类型是受印度故事影响而产生的;同时,他还对印度 那伽故事中国化的过程作了深入探讨,指出了中国人在吸收和创作过程中对印度那伽故事类型、主题思想的选择(吸收和摒弃)。总的来说,他的论证有理有力,只有个别地方还值得商榷。阎文所列印度那伽故事的八个类型是:(1)降服那伽王,(2)感恩的那伽女,(3)那伽女与人 婚配,(4)淘海取宝,(5)祈雨行雨,(6)那伽王护法佑佛,(7)修道的那伽,(8)金翅鸟与那伽。中国龙王龙女故事的五个类型是:(1)感恩的龙女,(2)龙女与凡人婚配,(3)张羽煮海,(4)祈雨行雨,(5)龙王龙女助人。 他说:“中国龙王龙女故事的(1)、(2)、(3)、(4)类型与印度那伽故事的(2)、(3 )、(4)、(5)类型非常相似”,并作了分析。他认为类似于那伽故事第(1)类型的故事, 中国也有很多,如李冰斗龙等,但“它们的产生时间早,内容上缺乏明显的印度影响痕迹,故事中 的龙仍是未曾人格化的动物神,所以可以判定这类故事是未受那伽故事影响,独立产生和发展的” 。他还说:“那伽王护法佑佛、修道的那伽、金翅鸟与那伽三个故事类型,在汉译佛经中占有重要位置,但在龙王龙女故事中了无痕迹,是为中国人摒弃的因素。”对此,笔者有不同意见,故补充一些资料,以说明以下四个问题:(一)中国降服龙王故事中有印度 影响的因素;(二)中国人并未完全摒弃“那伽王护法佑佛”的故事类型;(三)《白蛇传》与“修道的那伽”;(四)“金翅鸟与那伽”类型故事在中国民间故事中大量存在。(一)中国的降龙故事 《太平广记》卷一四《许真君》(出《十二真君传》)有这样一段故事: 后于豫章,遇一少年。容仪修整,自称慎郎。许君与之谈语,知非人类。指顾之间,少年告去。 ·73·历史·文化·社会南亚研究 1997年第1期真君谓门人日“适来年少,乃是蛟蜃之精。吾念江西累为洪水所害,若非翦戮,恐 致逃遁。”蜃精知真君识之,潜于龙沙洲北,化为黄牛。真君以道眼遥观,谓弟子施大王日:“彼 之精怪,化作黄牛。我今化其身为黑牛,仍以手中挂膊,将以认之。汝见牛奔斗,当以剑截彼。” 真君乃化身而去。俄倾,果见黑牛奔趁黄牛而来。大王以剑挥牛,中其左股,因投入城西井中。许 君所化黑牛,趁后亦入井内。其蜃精复从此井奔走,径归潭州,却化为人。先是,蜃精化为美少年 ,聪明爽俊,而又富于宝货。知潭州刺史贾玉,有女端丽,欲求贵婿以匹之。蜃精乃广用财宝,赂 遗贾公亲近,遂获为伉俪焉。……至是蜃精一身空归,且云被盗所伤,举家叹惋之际,典客者报云 :有道流姓许字敬之,求见使君。贾公遽见之。真君谓贾公日:“闻君有贵婿,略请见之。”贾为 乃命慎郎出与道流相见。慎郎怖畏,托病潜藏。真君厉声而言日:“此是江湖害物,蛟蜃老魅,焉 敢遁形!”于是蜃精复变本形,宛转堂下,寻为吏兵所杀。这个故事里所说的蛟蜃,是龙的一种, 因此可以认为这是一则龙的故事。许真君诛杀蜃精,也就属于降龙、斩龙故事。故事里,蜃精有两 个突出特点:一是化为美少年,二是拥有众多财宝。根据阎文的论述,这两个特点都是印度那伽故 事传入以后才出现于中国故事当中的,因此,这个故事中已具有印度影响的因素。另外,许真君化 为黑牛追杀蜃精的情节也使我们联想到佛和佛弟子与外道及恶魔斗法的故事,很难说这一情节不是受佛经故事的影响而产生的。《艺文类聚》卷九六引《抱朴子》日:“外国方士能神咒者,临川禹步吹气,龙即浮出。初出乃长数 丈,方士吹之,一吹龙辄一缩,至长数寸,乃取着壶中,以少水养之。”(《太平广记》卷四一八 《甘宗》亦引此故事)这里的外国方士很可能是指印度人。佛经里有不少关于释迦牟尼及其弟子降 龙的传说故事,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也曾结合他对佛迹的巡礼而讲述了若干。其中往往有收服龙,而将其纳入钵中或笥中的例子。除了以上两例以外,这种受印度影响,或者说受佛教影响的降龙、屠龙故事在后世也并不罕见。明代 的神魔小说中就有很明显很著名的例子。如,《封神演义》中那吒闹海制伏龙王龙子的故事、《西游记》中魏徵梦中斩老龙和观音菩萨将小龙变为白马的故事等,都可以算作这一类,已不用细说。汉族民间故事《鞭击五龙》(1981年第2期《民间文学》)、《张三丰降蛟》、《张三丰宝幢镇 孽龙》(《云南民族民间故事选》,云南人民出版社,1960年)等等,也部属于这一类。在中国少数民族的民间故事中,这_类型的故事还有许多,今举数例:《黎族民间故事集》(花城出版社,1982年)中有《擒龙》、《水族民间故事》(贵州人民出版 社,1984年)中有《端节降龙》,《壮族民间故事选》(广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中有 《特甘训孽龙》,《京族民间故事选》(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4年)中有《珠子降龙》, 《僳僳族民间故事》(云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中有《天地和人的来历·射太阳月亮》和《 鱼姑娘》,《仫佬族民间故事》(漓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中有《凤凰山和鬼龙潭》和《北 岭覆钟》,《布依族民间故事》(贵州人民出版社,1981年)中有《黄龙桃》和《苦儿根》, 《白族民间古诗传说集》(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2年)中有《蝴蝶泉》和《蛇骨塔》,傣 族民间故事《九隆王》、回族民间故事《插龙牌》(《云南民族民间故事选》,云南人民出版社,1968年),等等,还有很多。(二)中国的“那伽王护法佑佛”故事 “那伽护法佑佛”的例子以释迦太子出生时有那伽出现最有代表性。 ·74。南亚研究 1997年第1期历史·文化·社会 笔者在《读<拾遗记>杂谈》(《南亚研究》1996年1、2期合刊)中,已经谈到《拾遗记》卷 三“孔子出生”的故事和《汉武帝内传》中汉武帝出生的故事,部受到佛传故事中太子降生故事的影响,现在则须进一步指出:孔子和汉武帝出生时,都与龙有关,与“那伽护法佑佛”有关。.汉武帝是“真龙天子”,其出生与龙有关不足为奇,但值得注意的是,其出生时,“有赤龙如雾,来 蔽户牖”,又“见赤龙盘回栋间”,这情景与如来出生时有龙在其周围遮蔽保护是一样的。同样, 孔子出生之前,“有二苍龙自天而下,来附微在之房”,又“有二神女,擎香露于空中而来,以沐浴徵在。”这细节与如来同生时有二龙吐温凉水为太子沐浴相似。在佛传故事中,那伽是作为护法佑佛的使者而出现的。而在孔子和汉武帝出生故事中,龙是以保护神 和吉祥物的身份出现的。两者的作用也很相似。因此,通过这两个例子可以知道,中国人在创作自 己的故事时,并没有完全排除“那伽护法佑佛”这一类型,而是作了巧妙的移植,把那伽护法佑佛变成了龙护儒佑圣。元无名氏《湖海新闻夷坚续志》前集卷一《龙章五色》中说,宋武帝刘寄奴生时,祥光灿烂;其微时在寺,有五色龙章;其居处之上常有二小龙如附翼状。 这样的例子也并非仅有这么两三个,类似的情况还出现于《西游记》的故事当中。《西游记》中的白 马是龙变的,这条龙是作为唐三藏的坐骑护送唐僧到西天取经的,当唐僧有难时,它偶尔也现为龙 形出来与妖怪斗法,也起到了护法佑僧的作用。因此,这一隋节也可以证明中国人并未完全摒弃“那伽护法佑佛”的类型。再举一例。第五世达赖喇嘛所写的《西藏王臣记》(民族出版社,1983年)第十五节根据《麒麟 宝册》(朗族的族谱),写出了这样一段话:“芒冻达赞同王妃来到神Ijj之顶,看见那长着青 蓝头发的婴孩,头顶上白气缭绕着,苍龙吐水沐浴婴孩,母狮在哺乳,鹫鸟展翅作覆蔽,有许多野兽围绕着,五彩虹霓交织成的薄幕笼罩着。”这一故事在很大程度上模仿了释迦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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