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体赋初探

宫体赋初探张丽“宫体”之谓，始自萧梁，虽是指萧纲、萧绎、徐扌离父子、庾肩吾父子等人创作的 “辞藻艳发”、“伤于轻靡”（《南史·简文纪》）的淫艳侧丽之诗，然而“宫体所传，且变朝野 ”（《南史·帝纪论》），“哀思之音，遂移风俗”（魏征《梁论》），时人蜂拥相从、竞相模范 的结果，终不免使此风延及当时的骈赋创作。纵观宫体诗人的赋作，表现手法与其诗如出一辙，也 善于把鲜丽的物色和柔靡的情思放入短小的篇幅中结合铺陈，写来清辞流溢，冶思荡漾，冠之“宫 体”，名实相副。作为魏晋南北朝时期骈赋向律赋转变的关键，宫体赋尽管在思想内容上乏善可陈 ，但其在艺术上所做的可贵探索及所取得的成就却极大地推动了赋体的发展，并对后世文学尤其是 唐代文学产生了显著的影响。（一）宫体赋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虽及至萧梁，始有宫体，然侧艳之 词，却源自晋、宋。其产生与南朝整个文学发展的贵族化、宫廷化、阴柔化、纤巧化一脉相承，既 深受政治、经济、历史、地理方面因素的影响，也有着文学内部自身因素的制约。宫体赋的纤巧与 轻艳是南朝贵族精神萎靡在文学上的反映。南朝宋、齐、梁、陈，百七十年间，几经兴亡，数度风 雨。在这样一个篡乱相替的时代，南朝君主不再奢望永保社稷而唯以苟且度日为务，南朝士族更是 依赖于门阀特权而唯以保族全身为念。在此背景之下，无论士族与新贵、皆自取身荣而不恤国事， 传统道德与国家观念愈益淡薄，建安时期慷慨进取的精神自此完全消歇。而南朝君臣精神的沦丧、 道德的堕落又必然导致其生活的腐朽。加上南北对峙所造成的相对稳定，使得南方经济日渐繁荣， 贵族与商人互相援引，商人们把世俗享乐带入上层社会，更加剧了生活闲散的南朝君臣的淫乐作风 ，他们缩在贵族的宫廷的狭小圈子里，对酒当歌，纵情声色。日日虚度的结果，使这个缺乏抱负与 追求的时代，渐次造就了一批“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出则车舆”、“ 入则扶持”（《颜氏家训·涉务》）的所谓“栋梁之才”。于是文学自魏晋以来的人生感恨，终为 日趋靡丽的艳情所取代。较高的文化品味和君主的好尚也决定了宫体赋在萧梁时代的出现。南朝的 士族贵族几乎可以说就是文学贵族，他们身居清要，不涉世务，多为文学侍从之臣，高深的文学素 养是其特有的身份标志。南朝虽四易其主，但时君推崇文词旁求儒雅的风气却贯穿始终，未尝因政 局的动荡而休止，这一特点于梁尤甚。《南史·文学传序》曰：“自中原沸腾，五马南渡，缀文之 士，无乏于时。降及梁朝，其流弥甚。盖由时主儒雅，笃好文章，故才秀之士，焕乎俱集。”正由 于此，《南史·梁纪》才有所谓“文物之盛，独美于兹”的说法。深厚的文学功底、浓郁的文学氛 围、众多的文学俊才、极度的优裕清闲，自然使得君臣上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 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文心雕龙·明诗》），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从事文学创作，力 求把自己的文化打磨得华丽而精致。同时，作为宫体一派的主创人员，梁简文帝萧纲、元帝萧绎大 肆创制宫体诗赋，始作俑者的身份使他们所起的作用并不仅仅止于推波助澜。宫体赋的产生，还有 文学自身的原因。首先是南朝文学观念的更新。据《南史·宋本纪》载，宋文帝于元嘉十五年立儒 学馆，十六年立玄学、史学、文学馆，宋明帝又于泰始六年立总明馆，征学士以充之，分为儒、道 、文、史、阴阳五部，四学五部的成立，标志着文学与道德、政治逐渐分离而作为一门独立学科存 在的开始，一种崭新的文学观念开始确立。至梁，简文帝在《诫当阳公大心书》中更宣称“立身之 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公然将文章技艺与伦理道德分别而论，强调文学创 作在内容与技巧两方面要敢于破除陈规陋习，追求新异，不拘旧格。这也就是梁元帝所谓“至如文 者，惟须绮纷披，宫徵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金楼子·立言》）。这种趋新文论既是文 学观念更新的发展结果，又是宫体赋产生的理论依据。其次是偏于阴柔的美学追求。早在西晋时期 ，由于国家动荡，祸乱迭起，使得享有特权的士族也难以自保。他们深感世事难料，仕途艰险，于 是纷纷转向畅谈玄理，纵情声色，而不再干犯名教。与此同时，对病态美之好尚也渐开风气，如魏 晋之际，何晏就“性自喜，动静粉帛不去手，行步顾影”（《世说新语·容止》注引《魏略》）， 又“好服妇人之服”（《晋书·五行志》）。东晋以后，朝廷偏安江南，随着大庄园经济的繁荣， 江南清新柔美的自然山水的陶冶，佛学的兴盛与玄佛的合流，南朝贵族在体质弱化的同时，精神上 、心理上也日益软化。加上长期的养尊处优以及狭小的生活天地、局促的精神视野和心理度量，使 他们的情感渐趋细腻，气质日益纤柔，于是，纤巧柔软偏于阴柔的美学理想逐渐成了当时文人的普 遍追求。再次就是南朝民歌即所谓吴歌西曲对宫体赋的产生所施予的影响。这些民歌多以表现市民 商人阶层的爱情生活为主题，虽有民歌情感朴素真纯，风格清新活泼、天真流丽的一般特点，但毕 竟带有吴歌西曲情致洒然、妖冶浮艳的特有属性。由于南朝宫廷中聚集了大批“市里小人”他们不 免将这种符合自己思想情感和审美趣味的淫艳民歌传入宫廷，并迅速广为散布。这自然会影响到当 时的辞赋创作。在上述诸多因素的内外作用之下，首倡“文须放荡”的萧纲，与其麾下的萧绎、庾 信、徐陵诸人一起，把目光转向了宫闱深闺。于是春、灯、对烛、鸳鸯、采莲、荡子、思妇之类， 便成了宫体诗人反复咏唱的主要题材。（二）宫体赋虽是历史与文学发展的必然产物，但其存在却 颇遭后人非议。《周书·庾信传论》就认为宫体赋主要作家庾信的赋作“其体以淫放为本，其词以 轻险为宗。故能夸目侈于红紫，荡心逾于郑卫”。并进而将庾信看作是“词赋之罪人”。然而毕竟 瑕不掩瑜，宫体赋作为萧梁辞赋阴柔化、精巧化的明证，还是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的。尽管宫体赋 的创作题材在丰富性和宽广性上出现了萎缩和倒退，但它的艺术形式在唯美化、诗化的进程中却取 得了突出进展，所以《春觉斋论文·流别论》中说：“齐、梁多小赋，固是有病，然丽辞雅义，亦 不可尽没。”可惜人们往往只看到了其题材上的局限性，却忽略了其艺术方面的创造性，从而导致 了评价上的失之公允。与两汉辞赋相比，宫体赋愈趋工巧精丽，不仅传达了六朝人对赋的自觉的审 美追求，而且高度体现了骈赋的成熟，而其诗赋合一的明显趋势，又揭示出宫体赋诗化的倾向和其 为律赋的萌生所做出的可贵探索。细加分析，宫体赋的艺术特点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①对偶 精工对偶齐整是骈赋最基本的文体特点，也是骈赋成熟的重要条件，骈赋如果溯源，可以远至《楚 辞》中的零星俪辞偶句，但其真正的生成时期，却始于建安之后，直到南朝，骈赋才终于达至成熟 ，而宫体赋作为辞赋彻底骈化的完美体现，其赋作之中的俪辞偶句不仅在数量上而且在质量上都超 过了前代。与前代赋作相比，宫体赋不仅属对频繁，比如庾信《春赋》：“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 而争渡。出丽华之金屋，下飞燕之兰宫。钗朵多而讶重，髻鬟高而畏飞。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 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而且对偶更加工丽，音韵也更加谐和。刘勰在《文心雕龙·丽辞》 中曾列举举了四种对偶之法，表明当时骈赋的对偶除了句式上的齐整外，在词句、用典和意义上都 已形成一套严格的对仗法式。在宫体赋中，除反对用得较少之外，刘勰提及的言对、事对、正对都 已大量出现。言对如“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庾信《春赋》）；正对如“青田之鹤，昼 夜俱飞；日南之雁，从来共归”（萧绎《鸳鸯赋》）；事对如“妾怨回文之锦，君思出塞之歌”。 同时，早期骈赋中参差不齐的复对句式至梁渐趋发展为以四六句式为主的对偶句，如萧纲《采莲赋 》中“荷绸刺密，亟牵衣而绾裳。人喧水溅，惜亏朱而坏妆”，就是比较标准的四六复对。这种句 式在当时赋作中的运用虽不普及，也并未形成严格意义上的完整的体式，但作为骈赋对仗已达高度 成熟境界的标志，不仅对隋代赋家产生了直接的影响，而且最终促成了唐代律赋格式的确立。②丽 辞藻绘辞赋从东汉末年以来，就逐渐摆脱了儒家教化说的束缚，走上了追求艺术上华美的道路。至 于南朝，更是字句雕炼，力求新巧。永明以后，此风更甚。正如李调元《赋话》卷一云：“炼字清 隽，是永明以后风气，去魏晋已远。”骈赋的藻绘从文学进化的角度来说，也是属于必然趋势，很 有进步意义。由于宫体赋家于文学之外，亦兼擅书画，因此在赋作中常常凭藉敏锐的艺术感觉，在 一联对句中运用动静结合的手法，使静态色彩和动态行为的描绘相得益彰，形成一幅动中有静，静 中有动的画面。如“月似金波初映空，云如玉叶半从风”（萧绎《对烛赋》）；“新年鸟声千种啭 ，二月杨花满路飞。”宫体赋家还注意选用色彩鲜明的字眼来形容描摹，以生动艳丽的图画效果来 增强其视觉美感。例如被清人许木连评为“体物浏亮，斯为不负。生撰语却佳，以有藻饰，所以读 之不厌”的《采莲赋》（萧绎），描写一群男女荡舟采莲的场景，起首便是“紫茎兮文波，红莲兮 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四句，通过用“紫茎”、“红莲”、“绿房”、“翠盖”、“黄 螺”等词来藻饰采莲气氛，先把环境渲染得十分绮美，然后才去写一群“妖童媛女，荡舟心许”。 这类传达时人审美趣味的艳丽词语，与当时的宫体诗及骈文是一脉相承的。骈赋虽然词藻华丽，但 与两汉辞赋自是不同。象司马相如等人的作品，刘勰曾评价为“繁类以成艳”，但那时的华丽，大 多靠堆砌而成，并且用字冷僻，而骈赋的华美却做到了通脱自然，洗炼传神。如《荡妇秋思赋》开 端几句：“荡子之别十年，倡妇之居自怜，登楼一望，惟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 ”虽是表达闺情，却起得气势磅礴，意象开阔，并且取景寻常，用语浅近。这篇赋接下来还写了荡妇空房难守的寂寞心境，与司马相如《长门赋》的极力铺排不同，它只写了十几个字：“于时露萎庭惠，霜封阶砌。坐视带长，转看腰细。”其中“坐视带长，转看腰细”八字，极为传神地写出了荡妇秋思、衣带渐宽的情状。宫体赋家为了追求新颖奇巧，眩人眼目，有时故意打乱原来的字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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