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文学意象主题史论纲

中国古典文学意象主题史论纲王立内容提要从主题学角度提出意象主题史新命题。意象这一文学的最 小元件，在各体文学中延展泛化，对主题、文体、文学思潮、作家情感心态史都产生重要作用。本 文拟以中国古典文学意象为主要探讨对象，从主题学的视点上提出“意象主题史”（下简称“意象 史”）这一命题，从下述四方面进行简要论述：１．意象史研究与意象研究的关系；２．从意象史 角度对意象进行内划分与外划分；３．意象史总体效应及其在作品创作鉴赏中的作用；４．意象史 形成的文学史条件与相关的理论性认识。近些年来探讨意象的文章，多溯及易卦之象，此在章学诚 《文史通义·易教下》中就有论列：“象之所包广矣，非徒《易》而已，六艺莫不兼之……与《诗 》之比兴，尤为表里。”但易卦的象毕竟同文学意象有着质的区别。如《管锥编》所言：“《易》 之有象，取譬明理也。……词章之拟象比喻则异于是。诗也者，有象之言，依象以成言，舍象忘言 ，是无诗矣。变象易言，是别为一诗甚且非诗矣。””指出这两者目的不同：一喻理，一达情；且 一是明理后即合，一是言情后仍在。哲学意象上使用，与审美表现上使用有很大的区完。文学意象 的“象”与“意”，事实上往往融为作品的整体血肉，以致于变更移位就会导致整体结构功能的变 化，乃至面目全非。从这个意义上讲，朱光潜先生《谈美》所说的“换一种情感就是换一种意象， 换一种意象就是换一种境界”，确非夸张之语。不错，《易传·系辞上》称：“圣人有以见天下之 颐，而拟话形容，象其物宜。”但此为尽意而立的象，若假定为所有古代人心中的“原型”，则是 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学说泛化了。《易》之卦象究竟在何种层面上多大程度上建构传统文人创作心 理，尚须具体分析。问题还在于，仅仅将“神话——原型”批评理论套用中国古典文学实际，构想 出最早的原型意象必定在文学种系上节节衍生，在每位创作者深层心理中发挥永恒持久的效应，也 是见一而不见万的。诚然，意象，就其发生学意义上说，常常同神话思维有联系，带有民族的原始 心态子遗，这种了遗从人类学美学整合角度看，有时的确构成了一些神话因子较明显的作品的创作 契机。但是，由于古代神话系统的零散及过早历史化，由于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上是重政务、尚功利 性与现实感很强的“官僚文学”②，以及《诗》、《骚》以来广泛传扬充分整合的“根文学”③种 系发达，盘根错节，遂使具体个别的文学意象，一般都有着自己渊远流长，自成流域的相对独立的 系统。其系统之象所涵括的“意”，基本上是文学史主体审美与文化建构陆续植生的，有的简直与 神话原型无关。因而，只见源忽视流，只重视上游而忽视下游，同只片面强调抽象的《易》及其卦 象．而轻视繁复的文学意象一样，都是不符合古代文学实际的。正因如此，对于中国古典文学意象 的研究，若仅仅停留在神话原型带有极大个别性的复原阐释，一般理论范畴及古人带有偶然性的论 列的探讨，以及共时性心理机制美感效应的阐发，是很不够的，且容易产生偏颇的。十年前，陈鹏 翔先生《主题学研究与中国文学》曾主张将意象研究纳入母题研究范围之内：“假使我们不故步自 封，愿意把主题学的范围从民间故事的研治扩展开来，把抒情诗也包括在内的话，则意象和套语也 应占一定的地位。在诗中，意象和套语的应用都有积极的功能存在；它们常常还承担起象征的角色 来。这些意象和套语都是大大小小的母题，是组成一篇作品的重要因素。……意象除了提供视听等 效果外，最重要的是它们所潜藏包括的意义功能。一我们知道，意象作为作品文本结构的最小材料 单元，在极为崇尚一以总多、言外韵致的中国古典诗学里，其意义功能决不限于较单纯直接的字面 涵义。带有丰富历史内蕴的特定意象就仿佛装满众多信息的储存器，等待着接受主体选择脉冲的触 发。运用意象的作者未必然，接受认同的读者却未必不然，而若干意象一起出现，又呈显出种种有 序化的组合。陈Ｉｓ、刘象愚二位论者曾指出过：“并不是所有的意象都具有主题性的意义。只有 当意象作为一种中心象征，与作品的主题发生紧密关系时，才可以成为主题学研究的对象。”⑤。 然而，这种看法似仍未摆脱作品中心论的围限。若从母题——意象史角度看，事实上有不少重要的 意象已越超了作品本身个别性的意义。它们出现于具体作品中虽仅为辅助，却因其意象系统本身的 强大凝聚力而使作品主题变得富有多重性，至少成为接受主体超越作品原主题去探求题外之旨的导 引，这类意象自然也不应排斥在意象史探讨之外。意象研究广义讲也包括意象主题史，但严格说二 者当有所侧重：前者偏重在美学、文论、诗歌创作等共时性探讨上，着眼于意象组合及其与作品文 本系统的关系；后者则偏重意象形成、流变过程及其同神话民俗、史书传说乃至整个叙事文学的参 融整合过程。意象研究可以更多的结合现当代诗歌创作实践谈其在创作欣赏中的实际意义，意象史 研究则应从以往不同时代的价值取向、文化传播与文化变迁对不同意象系统的影响来考察，以期更 切中肯繁地揭示某一母题性意象的文化蕴涵及历时演变的深在动因。显然．这后一种研究更需要多 种方法运用，打破文体、学科的界限，具有一种更为宏通的理论视野和历史眼光。古人进行意象营 构的目的，主要在于抒写主观情志，驱动情感容量较大的具象性词语表情达意，久之这些词语就成 了意象。其实许多即景写实之语，也能唤起人们对某种母题性意象及相关情思的回忆联想。意象作 为外在物象经心灵表象折映后固化了的内心观照物，按照有无现实对应体的尺度，可粗略分为现实 的与虚幻的，后者如梦意象，前者还可分为植物、动物、无机自然物意象等，社会、历史和人化自 然诸意象也可在其列。从主体感觉方式不同的角度，还可分为视觉、听觉、联觉意象等。由这些心 灵化了的对象上，古人看到自身的某种本质特征，于是自然物逐渐被人格化、象征化了；就连人自 身的无意识流露，也被赋予了种种同人的情感命运相关的意义，是具有特定视界的历代审美主体将 这些客观物与内心幻影对象化了。古人从这些充实着自身恐惧与愉悦、烦恼与悲伤的对象物上，愈 加体察到符号化了的生命意义与生存价值，现实中的诸般情思也就有了回味与宣泄的更多机缘，从 而构成了一些特定的表意话语。这就涉及到一个将对象如何对象化的方式问题。如果说，前面是意 象的外划分，这里进行的就是内划分。这不是凭借意象原初的物态属性分类，而以主体如何鹉照解 悟对象来分类。。至少有两大类需要首先界定：一类是同宗教、图腾、神话、鬼灵崇拜等神秘主义 密切相关的意象；一类是与人现实中审美意识，人们感物而发、物我相生的艺术思维及较直接的生 活感受相关的意象。前一类重在人的生命意识、生存体验，后一类则重在物我相因比照的“格式塔 ”等形式美、人格象征功能。许多意象系统都同时带有这两类特征，但具体到意象个体又各有偏重 。由于神话的世俗化，前类意象也常在后类的意义上使用。如“湘妃竹”＼原始思维与艺术思维在 意象审美表现上的亲疏离合，因具体意象不同，主体使用意象的情境不同，有着各具特色的体现， 意象遂在不同文本结构与接受心理中展现出千姿百态的色彩情状。以某一意象为核心载体，我们不 光可以描述考察该意象的母题内蕴流变史，还可以约略了解原始思维是如何以文人心态意绪为中介 向艺术思维渗透，而艺术思维又怎样有自己的独立性；意象又如何同哲学、宗教、民俗等文学相关 的领域发生联系的；乃至每一意象，便汇革了中国古人一种文化观念，便是一种文化。意象史的内 划分还可具体化为：１．意象史与题材史。中国古典文学的题材较为稳定，而类似或同一题材常以 特定的意象为核心，二者辅车相依。清人延君寿《老生常谈》曾指出有一题即有一种口头套语：“ 如送人，则有胸歌、驿柳、惜别、分手、把杯、洒泪等字，其他类此。”象思妇与浮云、怀乡与雁 、惜逝与流水日暮落花，等等，皆是。具有稳定内蕴的意象伴随着题材的绵延嗣续由诗入赋、曲、 词中，尤为抒情文体演进的内在生命活水。其不断为主体认同发挥，保持了题材乃至主题的稳定与 活力。每类题材总有较契合其美感尺度的格调风神，为保障习惯化了的东西，古人总要在意象话语 库中寻求乃至衍发特定的系列意象。某些意象的活跃、消沉、变异同题材的盛衰衍化直接相关。２ ．意象史与主题史。在特定主题的笼罩下，含义相近又面目微差的系列意象构成了主题的多层含蕴 ，意象在主题中所处地位、出现频度等约略与主题发展同步。某几种意象在特定主题系统中的显晦 ，又表明主题内部某层面在不同时期的繁荣、萧条与变奏。如相思主题中的柳，初盛唐多表离别之 概，中晚唐北宋就增多了与女性美、男欢女爱相关的意趣。ｏ。主题内在结构与深层流向的变化制 约着意象史状貌，后者又是主题交流程中的风标。３．意象史与文体史。同一意象虽可超越文体阈 限，但每个意象及意象的某一层面分支毕竟总有较适宜的文体来擅其胜场。伴随着某种文体繁兴， 一些意象也倍受青睐，迅速成为主导性意象。特定的文体风神为意象史整体系统亦注入了血液与生 机。象汉赋拓展了意象数量与铺陈风习，西晋后咏物赋充分开掘了某些日常性意象内涵，骄文强化 了意象骄偶化趋向等等。词的兴起也使一批意象的某些内在层面畸形发展。应当说某种文体崛起也 是一批特定意象成功作用的必然，至少后者构成了某种前提。而近体诗格律的严格，也使意象更加 有序化。某些文体衰微时，意象的老化与流失又大约不能不算作原因之一。４．意象史与时代心理 及文学思潮史。从共时传播角度看．某些意象的潮动既反映了时代好尚，又激发催奋着人们“从众 心理”。象风主靡一时的宫体诗即簇拥着一大批与女性相关的意象．后者又浓化了时代氛围。不同 时代主旋律的表征可呈显在某些重要意象上，这些意象往往因与前代有关意象相比照而愈显出各自鲜明的时代特色。如人才竞出的战国时的“骇鹦”，与六朝至唐时建功边塞的“白马”，元代文人志意颓丧心绪下的“慢马”、“老马”等“。即便是缅怀重温前代意象，通常也免不了透露出独特的时代心理。文学思潮的些微变化可从意象史窗口略见一斑。５．意象史与创作主体情感心态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