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映象:古典小说戏曲中的性意识张苌[内容提要]我国古典小说戏曲在表现性意识方面有着三 种扭曲映象:一、凡传奇英雄均泯灭了性欲;二、人神相恋的描写居多;三、离魂故事久传不衰。 造成这样的扭曲,有其文化背景,更有社会政治的原因。我国传统文化对“女色”和“性”历来存 在鄙视、畏惧的心理;自上古尤其到封建社会,青年男女在婚姻恋爱上受到了种种约束和限制,长 期的性压抑,迫使人们不得不把美好的愿望寄托于远离尘世的神仙世界,或到离魂的想象中寻找自 由幸福的爱情。这是人间的悲剧。[关键词]古典小说戏曲,性意识,悲剧性[作者简介]张苌, 男,1956年1月出生,中国人民大学学报编辑部副主编,副编审。以《金瓶梅》为代表的所谓 “色情”文学现象出现在明中后叶的通俗小说中,曾引起各界人士的震惊和惶恐。从该书对性的夸 张性病态描写中,我们看到了中国封建社会长期被压抑的性意识,怎样以一种畸形的面目流泻而出 。然而,性压抑所造成的畸形现象,决非仅此一端。倘若果真要寻找性的“畸形”现象,我国的小 说、戏曲中倒一点也不少见。变态的性意识亦可说是由来久矣。只不过,这些现象并未引起学术界 的恐慌,甚至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而事实上,这些现象才是真正的“畸形”和“病态”,才真正 具有悲剧的意味。一混灭性欲的传奇英雄D“英雄美人”素为西方英雄传奇之模式,其源深矣。荷 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特洛亚之战,是由于争夺美丽的海伦而引起的;12世纪的骑士文学中的 骑士们,则把爱情放在生活的首要地位,得到贵妇人的欢心就是他们的最高荣誉。直到历史传奇大 师司格特的历史传奇中,仍不绝如缕地弹奏着英雄美人的老调子。然而在我国的英雄传奇中,情形 却恰恰相反。许多人物被写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却很少涉及他们的妻妾,对其性生活更是讳莫 如深。传奇英雄不近女色,似乎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惯例。在我国最有代表性的英雄传奇《三国演义 》、《水讲传》中,作者所着力歌颂的英雄无不如此。《三国演义》中之关、张、赵、马、黄等“ 五虎上将”,几乎无一牵涉妻小、女色之事的,性的本能似乎永远和他们无缘。张飞、黄忠等辈是 从未碰到过女色妻妾之事的,赵云偶而涉及,却表现得相当决绝。当桂阳太守赵范见子龙文武双全 、威仪出众,要将寡嫂樊氏许嫁他,他竟“大怒而起”,并厉声喝道:“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 即是吾嫂也,岂可作此乱伦之事乎!”以致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这般无礼 !”后来赵云擒了赵范,范言及以嫂许嫁之事。孔明谓赵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赵云回 答:“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刘备说:“今日大事已定, 与汝娶之,若何?”赵云回答道:“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刘备听了连 忙称赞:“子龙真丈夫也!”似乎娶了妻子就不“丈夫”了。最为突出的恐怕莫过于那位义薄云天 、武艺超群的关云长了,当他保护着刘备的二位夫人于土山被围,身为俘虏之后,路途中在馆驿安 歇,曹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关羽与两位嫂嫂共处一室。于是“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 旦,毫无倦色”。以此来避免嫌疑。到了许昌之后,“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 女十人,使侍关公。”倘说对乱伦的恶名的恐惧是关羽秉烛达旦的驱策力,那么曹操所送美人则与 此毫不相干。但是关羽仍不为女色所动,把IO个美人“尽送入内门,令伏侍二嫂”,使曹操的阴 谋再次破灭。曹操曾送关羽战袍和名马,他都接受了,唯独对女人表现出极端的审慎。在作者看来 ,战袍、名马皆可收受,而美女决不可纳。对美女的拒留在此成了考验英雄懦夫的试金石。好像英 雄豪杰不仅要勇力过人,性的约束亦要过人,否则将不成其为英雄好汉。有趣的是,历史上的关羽 并非这样一个无情无欲的“神”。和封建时代的其他武将一样,他也是一个爱美人的英雄。据《三 国志·关羽传》裴松之注引《蜀记》说,刘备曾和曹操一起攻打吕布所占据的下都,攻城之前,关 羽向曹操表示想得到吕布手下秦宜禄的妻子。在城将破的时候,又屡屡提及此事。曹操怀疑秦宜禄 妻子有异常的美貌,先遣人迎来察看,果然美丽无比,于是就自己留在了身边,关羽为此很不高兴 。《魏氏春秋》也记有这件事。①而到了民间传说里,关公却变成了一个被奉若神明的“正人君子 ”,《三国演义》也绝不涉及关羽的艳事。到了清代的一出名为《斩貂》的戏曲中,则描写张飞俘 虏了貂蝉送给关羽“铺床叠被”,却被关羽当作误国的“妖女”杀了,从历史人物的关羽到小说戏 曲中的关羽,极其清晰地向我们展示了传奇英雄被“净化”的过程。刘备在《三国演义》中是刘蜀 集团内唯一有妻小的人。这当然与史实有关,作为一代帝王,是不可能没有夫人的。况且,没有夫 人,就没有阿斗,不仅后来的故事无法演过,就连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赵子龙单骑救主这样的精 采描写都无法展现。可见这又与情节的展开有关。但是对刘备与夫人的关系,作者并不加渲染,甚 至尽量抑制,放在可有可无的位置。刘备常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 足断,安可续?”事实上,刘备也常将女人视为影响、妨碍他的宏图大业的赘疣。在另一部英雄传 奇《水湖传》中,那些英勇无敌的梁山好汉亦如出一辙。他们只和打抱不平、“替天行道”有缘, 与儿女私情、妻妾女人则全无瓜葛。而且愈是英雄,就愈是拒斥女色。《水湖》中也写了一些有妻 室或情人的人物,但他们似乎都够不上纯粹的英雄;只有抛却了女色之心,才算得上真正的豪杰。 宋江曾与阎婆惜有些瓜葛,但自从他杀惜而上梁山,就不曾再度婚娶,尽管找个“压寨夫人”对他 来说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同样,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自妻子身亡,也不曾有过再娶的念 头。小霸王周通倒是曾欲娶民女为夫人,但在花和尚鲁达一顿老拳之下,痛改了“前非”。矮脚虎 王英好色并最终娶了一丈青扈三娘,只不过是被当作一个逗人笑乐的喜剧人物,够不上真正的豪杰 ,而李逢、武松、鲁智深、刘唐、阮氏三雄等“顶天立地”的好汉,则从未有过一点儿凡心,算得 上真正的一流英杰。当梁山泊水寨势力大了起来,有人下山去接妻小,李逢则是要下山接老娘来。 数拳打死景阳岗上猛虎的武松见嫂嫂潘金莲有意勾引他,瞪起眼睛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 戴发的男子汉……”如此种种,真是不一而足。从生理学角度看,食欲与性欲都是人的本能,不可 或缺的属性。孟子早就有了“食色,性也”的古训。可是梁山泊这些草莽英雄们,可以大块吃肉, 大碗喝酒,大抨分金银,唯独于女色二字,则避之如恐不及。似乎是一旦沾染了女人气味,英雄之 概就倏然烟消冰释了。其实《三国演义》中的描写也是这样,亲近六色者总是缺少点英雄气概,儿 女情长,总免不了会有点儿英雄气短。吕布勇猛过人,力战刘、关、张三将,但与貂蝉的私情却成 了他的终身污点。他被围于下都,仍然“日与妻妾痛饮美酒。因酒色过伤,形容销减”。在骂声燕 语之中成了囚虏,斧纳加身。作者对他明显持否定态度。周公遵年少得志,又娶美女小乔,若在西 方文学中,自然免不了津津乐道、大加渲染。然而在罗贯中笔下,却几乎没有涉及那美丽无比、国 色天香的小乔。既然女人会掩盖英雄之概,那么贪恋女色者自然就与英雄无缘了。不仅与英雄无缘 ,甚至于近乎禽兽。东京高太尉之子高衙内见林冲妻子长得美貌,便强行夺取,并加害于林冲,显 然行同禽兽。窃国奸贼董卓自纳貂蝉为妾,竟“为色所迷,月余不出理事”,也是个好色之徒。一 代奸雄曹操,更是遇美则纳,遇色则迷。《三国演义》第十六回写关中张绣携众投降,曹操一边安 抚,一边闻听张绣亡叔之妻邹氏十分美貌,进派人取入内室,寻欢作乐,不思归期。结果逼得张绣 重新反叛。曹操不仅折了爱将典韦,而且身中一箭,险些儿丧命。曹操好色,其子亦如此。在大破 袁绍之后,曹丕遇到袁熙之妻甄氏,因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遂有意纳为己有。他初 时伯父亲不同意,谁知等曹操见了甄氏,竟立刻应允,并得意地说道:“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 纳之。与那些无情无欲的英雄们,真是判然而异。总之在作者们看来,女人是近不得的,愈是英雄 豪杰,就愈是不能亲近女色。正是在这种观点指导下,英雄传奇中出现了像关羽。赵云、张飞、武 松、李逢、鲁智深这样一批混灭性欲的、半人半神的英雄形象。这在现实生活中似乎是不可思议的 ,但在古代的作家乃至读者看来,却似乎是合情合理的。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畸形”。倘若要寻求 这种畸形现象产生的原因,我们只能到以性为耻的文化背景中去找。虽然说,我国古代也曾出现过 与世界其他地区相同的生殖崇拜现象,但自进入文明社会以来,人类的自然情欲——性,历来是被 鄙视和压抑的。道家所追求的是无情无欲,超脱尘世的一切诱惑,其最高理想中的人是“不食五谷 、吸风饮露”的神人。一切功名、利禄、欲望完全摒弃,色欲当然也不例外。儒家虽然不像道家那 样厌弃人世,但除了子嗣延续的需要之外,也同样对“性”采取一种淡漠甚至鄙视的态度。贪色, 历来为正统的儒家所不齿。《论语》记载孔子的门徒宰予“昼寝”,也就是白天与妻子行房事,o 孔子知道了,便骂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行也。”在儒家看来,人一旦好色,对性产 生了兴趣,其他一切就全完了。因此,“万恶淫为首”便成了中国几干年而未曾改易的“古训”。 与此相呼应的是“女色祸水”的观点。中国历来似乎就有一种倾向,视女人为不祥之物。《诗经· 瞻印})云:“哲夫成城,哲妇倾城。鼓厥哲妇,为果为吗。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 生自妇人。”把妇人比作不祥的鸣鸨。《左传》、《汉书》中还说不可与女子同舟、同车,军中不 可有女子。文化人类学家认为,视女子为不祥的起因是原始人对女子经血的恐惧。但是中国人鄙视女性,恐怕还与对性的恐惧有关。在古人看来,精是人体内的元气之本,失之则亏,一个人一旦贪恋性的快乐,就会伤了元气,一事无成,而这种贪恋是由女人(尤其是有色相的美貌女人)引起的,所以叫“好色”,在他们看来,色和事业是对立的因素,水火不能相容。要干一番事业就不能好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扭曲的映象:古典小说戏曲中的性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