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出路”的终结──从《伤逝》中引出的几个问题张宁[内容提要]《伤逝》中的爱情悲剧 蕴含着两个基本问题,即自由与意志的体论问题和爱的悖论问题。前者表现在自由的爱与爱中的自 由意志的冲突,后者表现在让情侣充当神的企图和情侣担当不起神的重量之间的矛盾。涓生与子君 的爱情悲剧宣告了“浪漫主义出路”的终结。[关键词]自由,意志,爱,存在,“浪漫主义出路 ”[作者简介]张宁,男,1960年10月生。郑州大学学报副编审。我最初读《伤逝》时,并 没有太注意那只叫阿随的小狗。只记得涓生爱花,子君却爱动物,喂养着油鸡和小狗。这油鸡和小 狗仿佛是作为涓生、子君感情疏离的道具而存在的。后来,油鸡不见了,小狗也被扔了。仅仅如此 。后来在电影《伤逝》中看到那只小生灵在荒郊野外的土坑里挣扎、绝望的神情,尤其是看到不知 过了多少时日,子君已经悲剧性地死去后,小东西又在冰天雪地里气喘淋淋、半死不活地寻回到主 人的小屋时,我的心被震颤了。那是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和与人相伴的决心。相比之下,人反而显得 不足为敬了。我觉得,阿随的最后出现是小说中的神来之笔,它不仅烘托了作品中的悲剧氛围,加 重了涓生的悔恨,同时也提示着生命之不容漠视。由这只名为阿随的小狗,我想到了自由与意志的 悻论问题。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①这“分明地,坚决地, 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实表达了整个人类企图挣得的命运。当卢梭宣称“人是生而自由的,但 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o时,他已经不容置疑地为历史判了罪。未来的门扉似乎洞开着,在窥测到 的蓝天上写着“自由”二字。卢梭等人的启蒙思想,不仅直接孕育了一场大革命,也把人生而自由 的观念和天然的个人权利的意识播撒向四面八方。随着东渐的西风,这种观念和意识也吹撒到中国 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当“五四”先驱们忧于国家和民族的生死存亡而大张旗鼓地宣扬“科学”与“ 民主”时,“自由”也如影随形地伴着这强劲的暖风吹醒了无数青年知识分子的心。崭新的价值正 被确立着,而尤以挣脱封建枷锁、为自由而战的个人反叛行为更为昭著。鲁迅在一篇文章中曾引述 过一位青年表达包办婚姻之痛苦的诗,而这种痛苦千百年来都普遍地存在着,只是到了这个时候, 才上升为自由的意识和为争取个人权利的呐喊。自由,这个迷人的字眼,不仅是一种可贵的价值, 似乎也是人的最终的、必然的命运。“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分明地 、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也在此时此处打动了涓生的心。爱情在对自由的共同追求中诞生 了,并炽燃着。“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心,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 按照自由的价值标准,自由的爱情本应是极自然、极平常的,此刻也转换成做世的姿态:“送她出 门··+.…照例是那稣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 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 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自由的价值既然是美好的,自由的爱的行动也就既大胆,又彻底。公 开同居,让千百年来似乎具有法律效力的习俗也形同虚设吧!代价自然是不可避免的:至亲的背弃 ,朋友的绝交,“讥笑,嚼亵和轻蔑的眼光”,随时可能到来的失业的阴影……而这一切又算得了 什么?自由,多么美好,它必将成为所有人最终的、必然的命运!然而,正当“自由”在外部节节 胜利之际,却在自由者内部遭遇瓦解的危险。爱的自由结合仅仅提供了两颗心相融的可能性,并不 提供两颗心相融的事实本身。事实上,两个自由的意志是无法彻底相融的,而差别从一开始就存在 了:“她不爱花,我在庙会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墙角了……然而她爱动物…… 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 ·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叫做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子。”应该说 保持差别是自由的基础,对不同意志的尊重正是自由的体现。问题在于,即便在最日常、最平凡之 中,彼此的差别也体现为意志的冲突,而冲突之中又体现着彼此把自己意志强加给对方的潜在冲动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 作勉强的笑容。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怨恨通常起自于自己的意志 无法包容与已相关者的意志,而人的基本倾向却正是使他人的意志与自己保持一致。这种基本倾向 根植于人性之中,由人的天然的自恋所决定。如果人还没有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出去,那是他意识到 现实的界限或得到理性的提醒。人本质上是准备把自己的意志充盈于世间的,以取得生命的快意, 以打上不朽的标记。这正是对自由的威胁。尽管文明社会以法律、习俗、道德、理性等将人扩张着 的自我意志限定于应有的范围内,但并没有、也可不能消除扩张着的自我意志本身。“他人的自由 是我自由的前提”仅仅写在理性的旗帜之上,而为生命的无意识所拒绝。扩张着的自我意志永远构 成对自由的威胁。这是自由和意志的悻论。而在爱情中,这一停论表现得尤为奇特。“我是我自己 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也许在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爱情更私人性,更个性化的了。爱 情拒绝任何强力,从而体现为百分之百的自愿和百分之百的自由。爱情似乎是、也应该是自由的家 园。然而,在这“自由的家园”里,人却一开始就倾向于把自己全然交出去,让情侣的意志完全包 容自己的意志。与此同时,情侣也倾向于把自己全然交过来,并让我的意志完全包容她(他)的意 志。“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在荡人心魄的爱之经验中,人之差别消失了,时间停顿了,世 界全然改换了模样。这是爱情的至高境界,也是极为脆弱的境界。因为爱情从来都是用幻想堆砌而 成的。情侣身上的神性光芒并非自有的,而是折射于我们自己的美好企图。我们愿意把自己交出去 ,正是因为我们确信我们所爱的对象可以完全包容我们的意志,这也同时意味她(他)从不件逆我 们的意志。她(他)是、也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对象。可是人群中几乎没有这种完美的对象。人之为 人就在于人皆拥有一个不可替代的自我。人的差别是永恒的,差别的消弥在爱中只是一种错觉。而 这种错觉却给了人在爱情——“自由的家园”中独断地行使自己意志的允诺。“使她明白了我的工 作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了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可是没有说。”“后 来,经我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撰……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 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再后来,小狗也“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 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也许,在每次行使个人意志时,都有着 诸多客观的、现实的、令人信服的理由,但所有这些理由的背后却无不隐藏着强行包容他人意志、 以自我存在替代他人存在的潜在冲动。而且,正如我们看到的,这种强加和替代是相互的,极日常 的,也是毁灭性的。它几乎使人得出悲剧是宿命的,爱情的持续是不可能的结论。很早就有“婚姻 是爱情的坟墓”之说,有人称爱情最容易消失在柴米油盐、家庭琐事之中,我觉得真正侵蚀爱情的 恰恰是一种怨恨。而这种怨恨正起于两个自由意志的无法包容却又必须包容这一停论式的事实之中 。生命在本质上是无分轻重的,因而生命需要敬畏和尊重,那只被抛后又冒死辗转寻回家的小狗的 “细碎的脚步和淋淋的鼻息”向我们作了如是提示。但提示只诉诸于思想和理性。在我们的内心深 处,在驱策着我们行动的各种莫名的动机之中,永远潜藏着不朽的冲动。它只知自由地行动,并把 自己的意志充盈于世间。“爱情必须时时更新,长生,创造。”“人必须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鲁迅当初写下的话,如今都成了至理名言。爱情是鲁迅在《伤逝》中着重检验的一个主题。结果自 然是悲剧性的。但悲剧的产生并不是由于外部的强力或命运的捉弄,而是起因于爱者自身。鲁迅使 我们明白,即便美好如花的爱情也必须接受饥饿的煎熬,而倘若不自新,爱情将会在日常中失落。 但不仅如此,我们还从小说中倾听到被爱者那难以负载的沉重的叹息和爱者灵魂无法寄寓的悲声。 这是一篇仟悔录式的小说。仟悔者涓生在小说中的姿态始终带有浓重的虚无主义色彩。他是一位新 式青年,全然蔑视传统价值和生活方式,但却像他的塑造者一样找不到真实可信的通向未来的出路 。“寂静和空虚”主宰着他的生命,但他不甘、也无法退回到既有的价值系统和常人的生存方式中 。正是在这一刻,他遇到了子君。“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 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 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 房紫白的藤花。“相遇”描写得虽然并不十分生动,但如果注意到小说的基调是“寂静和空虚”, 注意到男主人公正徘徊于存在的临界点上,我们便会理解即将来临的爱情对涓生意味着什么。我爱 子君,仗着她选出这寂静和空虚……在动人心魄的爱情中,涓生一开始便交付子君一项使命,让她 扮演拯救者角色。由此引出了我们将要讨论的爱的悻论问题。爱情一直是人们企图说明白的问题。 柏拉图曾寓言式地说明,人曾经是也应该是一个力大无比的神方氏,并以其两头、四手、四足独立 不羁地运行于世间。众神之王宙斯为消除这个威胁,便乘他不备将其一劈两半。从此,人坠落在地 上,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为了重新获得力量,人开始终久不息地寻找失却的“另一半”,以期重新 结合为一个整体。这种“寻找”便是“爱”。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的存在过程便是寻求爱并爱的过程。人就是一只会爱的动物。但柏拉图故事的寓意显然不只如此,它至少还提示两点,即人的被造的现状和人成为神方氏的企图。正像柏拉图的寓言所表述的那样,人是一个有缺陷的神,而这种缺陷我们今天已经明白它正是与一切动物毫无二致的人之生物性、被造性和必死性。人宿命般地被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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