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人物心理浅探──兼论莺莺形象的文化意义安小兰元稹的《莺莺传》是唐人小说中著名的篇章, 其主公崔莺莺也被认为是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人物形象之一。在她的身上,热情与庄重、主动与迟疑 并存不悖,双双成为其性格的显著特征,并交织体现在她的爱情生活中。对于莺莺这一个性心理形 成的原因,学界普遍认为是源于封建礼教与爱情要求的深刻矛盾、闺范懿训与大胆举动的强烈冲突 。此说固不谬,然用一种程式化的分析方式去解释具有独特个性的人物形象,终给人以简单化之感 。深入到莺莺的内心世界,剖析其、情生活小的心理发展过程,我们更多更强烈地感觉的是惶惶, 对爱情缺乏安全感以及由此而引起的迟疑不决。对于被抛弃的结局莺莺自始至终都有一种强烈的预 感。小说中的莺莺,每一次热情迸发之后,都会表现出相当的冷淡,仿佛其内心时时处于不可解脱 的两种力量的斗争之中。即使在恋爱的最高潮中,莺莺也从未表现出喜悦幸福之形。“娇啼宛转” 、“愁艳幽邃”一直是作者常用于其身的词语。相反,那种强烈的具有个性解放色彩的反抗精神在 她身上几乎难以觉察。换言之,莺莺所有的矛盾心理和行为都源于对张生、对爱情没有把握这一点 上,而非出于对礼教的禁忌。小说初始,崔张见面,莺有意“常眼容,不加修饰”,采取的是防卫 、警惕的姿态。张生首次托红娘传情,红娘诘之以“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明确要求婚嫁。以 莺莺和红娘之亲密关系而论,此必是莺莺借红娘以传心中的疑问,显示出她希图用明媒正娶的婚姻 来保障爱情的愿望,恰恰反证出其内心的不安全感。张生“将之长安”应考,莺“宛无难词,然而 愁怨之容动人矣”,张再次“文调及期”,崔则“阴知将诀矣”,已经彻底绝望。这两次离别,崔 的表现都悲哀异常,很显然,其“愁怨之容”决非仅因离愁别恨而起,而更多源于对自己终被捐弃 的命运的认识,在心境上已趋于凄厉而无可如何了。这种渴望爱情而又对爱情毫无把握的心情才是 造成她行为处处矛盾的真正原因所在。激情澎湃与贞慎自保、缠绵悱侧与迟疑不决交替地在她心灵 中出现,此起彼伏,与之相适应,其行为也就表现出缺乏恒定,变化无常。这一点在小说中表现得 相当清晰可辨。“大数”张生后不久即“自荐枕席”,第一次幽会后她“十余日,杳不复知”,后 又与张同居日余,都是克制自己与“不能定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外在表现。对于莺莺来说, 每一次情感的付出都是理智向情感的屈服,也是希望之火的一次次升起和渐趋熄灭。莺莺的矛盾举 止不能完全排除封建礼教的束缚因素,但从总体上看,此种成份并不多。否则,她后来的主动行为 就显得过份大胆而不可思议了,也不可能在婚后还同张藕断丝连。须知,唐人染有胡风,婚爱方面 风气相当开放,贞节观念淡薄,女子偷情之事不足为奇。白居易《井底引银瓶》就记载了一位女子 主动追求男子,以身相许的故事。同时,女子再嫁亦为人情和法律所认可。①莺莺最后顺利出嫁即 其显证,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莺莺的矛盾行为并非仅出于闺训与爱情要求的无法协调。张生的 爱情能否长久,才是她疑虑重重的核心所在。二莺莺出生于一个“家财甚厚,多奴仆”之家,年轻 美丽,多才多情,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应是完美的择偶对象。然而此种优势并未能丝毫改变她忐 忑不安的心境。个中原因,我们只能从外部去寻找了。同多数的唐人小说一样,《莺莺传》采用的 是第三人称叙事方式。小说作者充当了无名而又无所不知的叙事者角色,这种写法的好处在于非常 灵活,只要作者把握住真实性原则,就可使小说跨越时空、腾挪跌宕而不流于虚妄。元稹正是这样 一位忠于现实的作家,《莺莺传》也因之具有了委周详、婉转摇曳的特色,为小说通过情节塑造人 物起到了良好的作用。然而;无论作者具有多高的叙事才能,我们都得承认,这种客观的叙述依旧 是出自男性的视角。对于女性的深愁悲怨,细腻情感,不要说始乱终弃的张生,就是善于怜香惜玉 的贾宝玉恐怕也难领略一二。在作品中,我们知悉莺莺是一位“工于刀札、善属文”、才调颇高的 女子,因而相信她有足够的能力来充分表达、展示自己的内心世界。幸运的是,《传》中提供给读 者一封凄婉欲绝的长信,这封完全出自女性视角的信,无疑为我们探索莺莺的所作所为及其内在心 理驱动力提供了最为可信的依据。依此,笔者结合《传》文,对其心理形成原因作一浅探。与张生 别后,莺莺自叙“自来秋已来,常忽忽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笑语,闲宵自处,无不泪零。 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 而思之甚遥”,其情既真,其思也深,堪称血泪文字。信末她寄送张生礼物,因物达情,表达自己 “如环不解”之志,虽“骨化形销,丹诚不灭”。可见莺莺是一个追求忠贞诚挚爱情,具有深沉的 内在精神美的女性。我们注意到,小说中的莺莺一直是有分寸的,克制的,这便使她与情欲满足的 荡妇有了本质的区别。她的每次真情爆发都是在张生表露出眷恋情意之时,第一次,红娘诘问张为 何不论婚嫁,张以一见衷情及“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为答, 使莺莺大受感动,遂致“自荐枕席”,迈出了关键的一步;第二次张以《会真诗二首》诱之,使崔 回心转意,与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归,同安于囊所谓西厢一月矣”;第三次张在离别之前“愁叹 于崔氏之侧”,使善鼓琴而终不肯一展本领的莺莺感于其“不择”“无以奉行”,遂拂琴以达相报 之情;第四次,张文战不胜,“赠书于崔,以广其意”,莺莺悲喜交集,写下了《传》中最感人的 “减报之词”;第五次莺已嫁人,张以外兄求见,此一点挂念又使崔“潜赋一章”,寄不能忘却之 情。这些,足以表明莺莺的爱情是炽烈而富于献身精神的。“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是莺莺 的爱情理想,对张生流露的丝毫真情,她,总不惜涌泉相报。与莺莺对爱情的态度形成强烈对比的 ,是张生的轻薄寡情。在小说中,我们几乎见不到任何正面描写张生内心世界的文字,然而在平淡 的故事叙述中,张生的形象依然是有脉可异的。虽然小说开始将张生说成一位“内秉坚孤,非礼不 可入”的正人君子,但那不过是作者的自饰之词。初见莺时,张为其“颜色艳异,光辉动人”而“ 大惊”,此惊艳之举,实非对其“内秉坚孤”的绝大讽刺,既而“愿致其情”,以《春词》二首挑 情,态度一分轻薄,与登徒子并无二致。乃至后来“发其书于所知”,始乱终弃,并拜之以“忍情 ”之论,彻底暴露了他薄幸放荡、玩弄女性的真面目。与莺莺之重情知感比起来,张之轻浮油滑, 是显见之事实。究其实,他对莺莺的追求不过是猎艳而已。崔张对待情感的态度如此歧异,在遇合 的开始便注定了莺莺悲剧的命运。在作品中,曾有两次谈及婚嫁,第一次张以花言巧语、避实就虚 地绕开了红娘的问题,第二次热恋之中,张“常诘郑氏之情”,郑“无可如何”“乃欲成就之”, 表示默许。在无家长阻挠之情形下,张依旧无任何征象娶莺。以崔之聪慧敏感,在两次谈及婚嫁之 事毫无结果后,她不会不对张之为人有了清醒认识,这便是莺内心冲突的最深刻的原因。莺莺不乏 理性,意识到自己和张生的本质区别,这造成她行为上的退缩。但对一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少 女来说,青春的激情更难克制,因无法遏制,乃自投罗网,如飞娥扑火,欲罢不能。在这儿,理智 与情感的交锋被写得惊心动魄,使《莺莺传》在发掘人性方面达到了古典小说罕见的深度。除了张 生个人因素,社会、文化背景对莺莺的心理形成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据文献记载,唐代士风是 极为追求享乐的。留连青楼、纵情声色是唐士子的普遍风尚。长安北门平康里就是当时唐代妓女聚 集地,也是新科士子放佚恣肆的最好去处。孙启《北里志》,韩《香奁集》均可例证。②到了贞元 、元和年间,亦即《莺莺传》故事发生之时,此风日炽。以元稹、白居易等人为代表的一大批新兴 土子,更是以游宴嘲妓、寄情声色为时尚,元白就因“素无俭操”为人所诟病。可以想见,此一士 风之下,端正青年尚且难免习染,况张生本是浮薄才干。恋慕这类风流文人,对一位追求忠贞诚挚 的女性而言,其内心之忧虑是可想而知的。“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愁”,正道明心迹。另一方面 ,唐人婚爱之风,亦于莺莺心理增添了压力。唐代婚姻,特重门第,巳是学界共识。《新唐书·高 俭传》载:“王妃主婿,皆取当世勋贵名臣家”,《新唐书·李绅传》还记载了吴湘因娶“民女” 为妻而构成大罪这样一件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唐律·户婚》亦明文规定贵贱不婚,良贱 不婚,违者课以刑罚。对此问题阐述得最清楚的是陈宣恪先生:“唐代社会承南北朝之旧俗,通以 二事评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象女,与仕而不由清望宦,俱为社 会所不齿”,他并推断莺莺出身寒族,必非高门,③实为不刊之话。张生“性温茂、美风容”,且 极善于文词,在特重词赋的进士科场必会获得成就,进而可能飞黄腾达、位极人臣。依陈先生所证 ,他若想跻入上流社会,必婚“名家女”,断不会娶出身低微的莺莺自毁前程。莺莺对此亦十分明 了,在信中她自称“僻陋之人”,并一再呼张为“仁人”“达士”。“君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 ,君乱之,终弃之,君之惠矣”,她认为张若能不顾社会偏见,尽守终始之盟,则是施惠,或另攀 高枝,亦十分正当。莺莺所接受的社会普遍的价值观、婚爱观与其情感要求、爱情互相牾,这是导 致其内心失衡的又一原因。社会环境的压迫,是莺莺身上的又一层重负。作为文化环境的个人,她 同样也受到封建文化的制约。女性对男性在情感上的不安全感,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在中国文学史 上,从《诗经·卫风·氓》《邶风·谷风》到汉乐府《上山采靡芜》、《有所思》、《白头吟》, 乃至《古诗十九首》“广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我们见到一系列被遗弃或担心被遗异的妇女形象,而绝少见“弃夫”诗。这一习焉不察的文学现象显示的是一种深刻的文化现象。周秦时,中国就产生了一夫一妻制,然而正如恩格斯所言,它“只是对妇女而不是对男子的一夫一妻制”,(《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在正妻之外,男子还可以明正言顺地拥有媵、妾、婢。汉代董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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