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描写市民生活成绩卓著的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描写 城市妇女生活和命运的最杰出的作家之一。他的小说几乎包罗了市民妇女生活的一切方面，为我们 展示了一幅多姿多彩的城市妇女生活的人物画卷，形成了多种妇女形象系列。其中最富有艺术感染 力的是温柔善良、贫困脆弱、处于社会底层的妓女形象。作家真实地描写和倾诉了她们的血泪，赞 赏了她们正直善良的品格以及不甘忍受屈辱的反抗精神，对她们的遭遇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和怜悯， 通过她们的悲剧命运，沉痛地控诉了当时社会的罪恶，对妇女解放问题提出了独特的思考。一、老 舍笔下的妓女形象有着自己的特点首先，她们大多都是暗娼，都是因为“穷”而被迫走上卖淫生涯 的。《月牙周叙写母女两代沦为暗娼的悲剧。母亲被迫出卖自己，女儿为了逃避母亲的命运，离开 了母亲，最后也走上了母亲的路。母亲“不识字”，但严酷的生活早就教会了她：人活在世上“得 吃得穿”——这就决定了一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百不体面，钱是无情的”。在这个“人 是兽，钱是兽的胆子”的社会里，想活下去，生存的本钱就只有“女入的身体”，于是，她就把自 己的身体给卖出去了、善良的母亲最后变得麻木、愚钝、粗野，“她的眼已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 但一见了钱，还能发出光”．当“客人”给少了钱的时候，她张嘴就骂。贫困扭曲了她的性格，金 钱吞噬了她的灵魂。母亲的道通告诉我们，～切人伦关系．一切道德观念，都得服从于“人要吃要 穿”这个无情的生理法则。女儿并不愿正母亲的路，但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也开始了正式“上市 卖肉”，因为“我饿”。“我要很慢地挣饭吃了。我不再为谁负着什么道德责任，我饿”、“我俄 ”，这比什么都现实，“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迫于生活的重压，她把自己的生命以及一切美好 的东西，统统卖了！从此以后，忍受着一切“客人”的遭践，换来那蘸满血腥味的铜钱，一部分用 来养活自己，一部分文到了因年老色责无法再卖的母亲手中。在作品的最后部分，作者以蘸满血泪 的笔触，描写了主人公的堕落，真真使人不忍卒读。在“要卖，得痛痛快快的，拿钱来，我陪你睡 ’助直言中，我们看到了她精神的崩溃。她持命打扮，喝酒、抽烟，甚至不怕脏病传染给别人。作 品通过这个本来天真、善良、倔强、充满希望的女性变得麻木、凶狠、堕落、完全绝望的惨痛过程 的描写，沉痛地控诉了当时社会的罪恶。e骆驼祥于冲的小福子也是因为要养活两个弟弟和醉鬼爸 爸才当暗娼的。作品中写道：“看看醉猫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两个饿得像老鼠似的弟弟．小 福于只剩了哭。眼泪感动不了父亲，眼泪不能喂饱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实在的来……。搂着小弟弟 ，她的泪落在他头发上，他说‘姐姐，我饿！’姐姐．姐姐是块肉，得给弟弟吃／’此情此景，令 人窒息。催人泪下．使人愤恨Z除了弟弟“饿”，还有被苦难生活扭曲了性格的父亲，也失去了父 女情份，狠心逼着女儿卖淫．从女儿手里索钱。《微神》中的“她”，由于家道中落，父亲破产， 生活艰难，“父亲伸手要钱”，她没法，只好做暗娼，卖了自己。由此可见，她们出卖自己的身体 ，并不是为了“浪漫”，不是为了慕虚荣．图享受．更不是像现代某些追求个性解放的女子．为了 满足自己的性欲需求，追求性的刺激。她们是为了解决生存问题，是为了“钱”，为了活下去。作 家通过这些妓女形象，无情地鞭挞了社会现实。从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城市女性身上．我们可 以清楚地看到．社会腐朽堕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金钱这个疯狂的怪兽．把活活的女人逼进了绝 境。其次．老舍笔下的妓女和中外许多作家笔下的同类形象一样，有着一颗善良的，C。描写妓女 随材的世界名著《茶花女》中的茶花女．《羊脂球》中的羊脂球，《悲惨世界》中的芳汀，《复活 》中的玛丝洛娃等都有着善良的心灵。在中国古代的妓女题材小说中，李娃（《李娃传》）、谭意 哥（《谭意哥传》）、草瑶琴（《卖油郎独占花魁》）等，也大致具有类似的性格特征，都是善良 人。可见，古今中外的作家们从人道主义出发，同情妓女的遭遇，赞扬她们的种种美德，并没有把 她们视为淫邪、下贱、诱人堕落的祸根。老舍《月牙J［冷的“我”，少女时代是那样的纯洁、善 良，决心以自己的劳动换取正当的生活。她是那样疼爱自己的妈妈，尽量减轻妈妈的负担，当因妈 妈的“不清白”而受到别人言辞上的侮辱的时候，为自己是妈妈的女儿而感到羞耻。母亲、小福子 除了具备一般女性的善良温柔外，还富有为养家度日而献身的精神。母亲原本善良，温存、吃苦耐 劳，保护着自己的女儿，帮别人洗臭袜子供女儿上学。小福子以瘦弱的身躯，在孤苦无告的境遇中 承受着生活加给她的千钧重压、她曾想到过死，但她“须死一个而救活两个！”因为她不能看着两 个弟弟饿死，得把弟弟哺养成人。作家尽力挖掘了她们身上的传统美德，描写了她们的善良和牺牲 精神。再次，她们都曾为自己的不幸命运而奋力抗争，有着追求个人理想幸福的美好愿望。《月牙 地冲的“我”幼年读过书，在学校接受了个性解放等西方新思潮的教育与影响，因此形成了与母亲 一辈不同的生活理想。为了保存完整的“我自己”，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她决定离开母亲，“不依 赖任何入，自己挣饭吃”。她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正当的职业，竭力保持自己的尊严和贞节。但她 的“梦”很快就被无情的现实击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女子”，用“劳力挣不上饭吃”，“得卖 肉”！于是便一步步地重蹈了母亲的覆辙。《微神》中的“她”敢于跨越礼教的鸿沟，自由恋爱， 乃至堕为暗娼后仍未熄灭心中“爱”的火焰，痛苦地生活在对“爱”的怀念之中。当所爱的人回来 找她并表示愿意娶她时，为了使自己已失的美丽青春、纯洁的爱情永驻在爱人心中，她最终自杀了 。小福子为生活所迫，先当暗娼，后卖身妓院，终因无法忍受非人的生活而自绝于这罪恶的世界。 看起来，她们的这种反抗是消极的，但细细分析起来，则无可厚非，且更令人心酸，因为自杀也是 需要勇气的。虽说自杀并不是身处逆境的人们的唯一反抗方法，但这种自杀所表现的不是软弱而是 勇敢，正显示了她们反抗束缚和直面根暴的不屈意志，正如鲁迅所说的“自杀其实是很不容易，决 没有我们不预备自杀的人所渺视的那么轻而易举”①二、老舍笔下的妓女形象，有着重要的意义第 一，体现了作家的一种美学追求——悲剧美的美学追求。老舍以其特有的幽默而著称，其作品妙语 连珠，风趣横生，读来令人忍俊不禁，有“幽默大师”的美称。但他的幽默往往带着苦涩和辛酸， 常让人从幽默的笑脸上流淌出痛苦的热泪。这是因为老舍是在城市底层的贫民窟里长大的，从小就 接触了大量的人生悲剧，熟识了市民社会小人物的悲哀与痛苦。因此，他始终把目光集中在平民百 姓之中，选取创作的题材，编织着催人泪下的故事。也正因为这些，使得老舍作品有着独特的审美 价值和艺术魁力。叔本华曾说：“悲剧，无论是从效果的巨大或造诣的困难方面来看，都应该认为 是诗的艺术的顶峰”，它的目的“在于表现人生的可怕方面，难以言说的痛苦、人类的不幸、罪恶 的胜利、机运的恶作剧，以及正直无事者不可挽救的失败，都在这里展示给我们”x。在老舍笔下 ．不管是《微神冲的“她”死于打胎的悲剧，小福子上吊自杀的悲剧，还是尤桐芳以四世同堂》） 刺杀汉奸未果反而身亡的悲剧，都能给人造成强烈的“怜悯和恐惧。’借别是在《月牙儿》中，这 种悲剧美给人以极大的震撼力。老舍用如泣如诉的笔触，让女主人公倾诉了她们母女那“难以言说 的痛苦”，诉说了“人类的不幸”，人性美的被毁灭。“正直的无事者的不可挽救的失败。”凡有 同情心的读者，无不为之流泪，但又无可奈何。作者正是通过这种悲剧的艺术鲢力，唤醒人们的良 知，启迪人们的正义感。老舍认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悲剧目是表现命运怎么捉弄人，摆布人”，但 “后代的悲剧主要是表现人物（并不是坏人）与环境或时代的不能合拍．或人与人在性格或志愿上 的彼此不能相容，从而不可免地闹成悲剧”。“它描写入在生死关头的矛盾与冲突，它关心人的命 运，它郑重严肃，要求自己具有惊心动魄的感动力量”③。全会继承了“五四”以来我国现代悲剧 艺术传统及新的悲剧观念，特别是深受鲁迅悲剧美学观念的影响，强调入与环境、人与人之］司的 冲突所造成的悲剧。处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他们的生活命运与社会丑恶势力形成尖锐冲突，但他 们对社会的丑恶势力的反攻是不得力的。他们就像压在磐石之下的可怜的小动物，只剩下微弱的呼 吸，悲哀的叹气，无声的流泪。老舍关注的正是这种悲剧，即从这些性格本身所体现出的美的被吞 噬被毁灭。虽然这类悲剧缺乏那种“英雄悲剧”的悲壮意识，但却有着震撼灵魂的效果，同样能激 起人们的沉痛与愤怒，唤起人们的觉醒与抗争。尽管作家当时还不能在自己的作品中明确提出社会 底层妇女的出路，但他敢于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人生，勇于暴露和批判社会的丑恶，能够真正触及中 国社会最黑暗最悲惨的一幕。他从不用“瞒和骗”为自己笔下的人物“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是 让人们亲眼看到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是怎样被毁灭的，从根本上否定社会的不合理。正因为如此，更 加深了读者对人物形象悲惨命运的同情和对罪恶社会的愤慨，增强了作品的感召力，深化了作品主 题。第二，体现了作家对女性解放的独特思考。在与新文学运动同时兴起的妇女解放运动中，最积 极地投身女性解放运动的当首推“五四’时期的女作家群。她们身体力行，使得中国女性从三从四 德、三纲五常的封建枷锁下的呻吟中开始觉醒，开始意识到自己作为女人的悲剧，围绕恋爱婚姻问 题展开了自身解放的斗争。这与“五四”思想解放运动是一致的，较多地带着社会政治革命的性质 。老舍在他丰厚的创作中，始终关注着女性的命运。从揭示广大妇女命运这一角度看，老舍小说的价值并不在于他在广大妇女获得独立自主的解放道路上进行了指导性的探索，而在于他客观地揭示了广大下层女性的真实处境。他认为，女性在时代大潮里被推到了u男性为主宰的无遮无挡的光天化日之下，已是不可阻挡，对广大中下层女性来说，传统的文化基因还鲜活地流淌在她们的血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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