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婉约清新刚健──孙犁《白洋淀纪事》论稿张莹《白洋淀纪事》是１９５８年编选成集的，它包 括了孙犁在解放前和建国初所创作的几十篇小说和散文，几乎是孙犁这段时间的全部作品。孙犁是 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步人文坛的。战斗和笔耕，一身而二任，使作家在冀中家乡那块土地上生长得 格外丰满健壮。作家把他的青春年华和才情，全部献给了人民，尤其是他曾经战４＊过的晋察冀根 据地的父老乡亲们——那些勤苦劳作，执干戈以卫社稷，在解放的道路上迅跑的农民。人民的革命 事业前进了，而作家的“生活之树”也挂满了美丽的沉甸甸的花实。他奉献出《白洋淀纪事》。严 格的创造精神和精益求精的态度，使得孙犁总是严肃认真地锤炼自己的作品，总是不轻易发表自己 的作品。因此，这个已经走过五十多年创作道路的老作家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在数量意义上并不算 得十分丰富．然而，这些为数不多但却称得上有真正造诣的艺术精品，为中国新文学提供了一个不 可多得的风格范型。尽管历时数十年，它们所展示的那些形象画面，仍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新 鲜感，经住了世事沉浮的中国文坛近半个世纪的时间考验。这一切无疑要归功于它们所包容的那个 对象世界：隽永的柔情的可人的景色，使美的人物和淳朴的乡土气息，以及由此造就的那种温柔婉 约而又清新刚健的美学品位。它们不仅为那个已经过去了的时代留下了光辉的足迹，而且仍在为今 天的时代提供着弥足珍贵的艺术经验。孙犁说过：“作家永远是现实生活的真善美的卫道士。”（ 孙犁《文字生涯）））是的，在孙犁的全部艺术创造中，他所孜孜以求的就是美．然而，孙犁有独 特的创造价值的能力，对于生活和美，他有着独特的感受和发现．这就是：在那个风云际会的大背 景下，在那个惨烈壮美的民族解放斗争和阶级斗争中，作家没有从正面去描写轰轰烈烈的英雄业绩 ，没有去塑造气吞山河的英雄人物，更不着意于惊险传奇的英雄故事。他从执着而又深化的现实主 义出发，通过平凡的人、平凡的事，把那充满诗意和深情的艺术之笔，伸向普通劳动人民的生活和 个争，伸向普通农民尤其是劳动妇女们的心灵世界。作家悉心追求的是生活中蕴藏着的原金朴玉般 的美，着意开掘的是人民群众中潜隐着的人情味和人性美，努力表现的是由优秀的历史传统与新生 的时代精神相结合而孕育出来的民族灵魂。孙犁正是以他这种独特的艺术追求，充实着、丰富着我 们民族文学画廊中的现代中国的形象。他的创作，走过了中国社会发生急剧变迁的历史时刻，描绘 了中国革命不同时期的生活画面——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上地改革运动，而这每一个历史时期都 在作品中留下了它们鲜明。的印记；但这是有个性，有品格的印记，是孙犁式的印记，它们就象作 家笔下那条透明的琉璃河一样，不露声色地从柔软的草地上流过，闪烁着独具籁力的艺术光彩。邢 兰（《邢兰）））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形象。旧时代给了他多少灾难，作家没有说，但我们清晰地看 到痛苦生活给他留下的痕迹。他病弱瘦小的身驱甚至连年龄都看不出来，简陋困扼的家庭甚至连女 儿穿的裤子都没有。但他胸膛里却包藏了“一颗煮滚一样的心”。从他第一次和作品里的“我”交 谈的时候，人们就可以直视他那善良厚实的心灵了，而他对抗日工作充满自我牺牲式的热情，更是 令人动容。孙犁有这样的本事，他能从极普通平凡的性格里挖掘出一种令人心族摇曳的春天般的美 好东西。象那个“花也不能比，月也不能比”，”山也不能比。水也不能比”的小梅（《老胡的事 Ｎ，那个象“聪明的、热情的、勇敢的小白山羊”的吴召儿（《吴召儿别，甚至那个“干瘦得象老 了的鱼鹰”的老头子（《芦花荡》），都闪耀着质朴动人的性格光彩。他们单纯而善良，勇敢又坚 强，洋溢着乐观主义的精神，充满着热爱祖国、热爱民族的感情。特别是那些劳动妇女的形象，更 是晶莹可爱，流转生光．她们有活泼的个性、有细腻的感情，有坚韧的毅力，有高尚的心灵，带着 从生活土壤里生长起来的那种温柔而又刚健的美，散发着一种清新的泥土气息。作家虔诚地描绘这 些美的形象，真挚地挖掘这些美的灵魂，唱出他如见肺腑的美的颂歌。而劳动人民心灵世界里最美 好的东西，他们的人情味和人在美，则是这支颂歌中最具悠力的旋律。文学是人学，这个著名的文 学箴言深刻揭示了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美学原则：人，是文学描写的中心这个中心是由 人的活动所袒露的、鉴照着生活本质的人的感情和人性。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人情和人性在作 品中的地位和价值，往往影响着，甚至决定着作品乃至作家在人民中的地位和价值。因此，描写人 ，描写人情和人性，从心灵的历程来揭示社会生活的本质潮流和前进的方向，是人民对作家的呼唤 ，是历史对文学的要求。从《白洋淀纪事》里，从它的人物品格和精神里，我们看到了这种人情和 人性富于诗意的表现。然而，孙犁的奥妙决不在于对人性的一般抒写，而是在于他选择了这样一个 独特的角度：在战火纷飞背景下的普通生活中，在英雄辈出时代里的平凡人物身上去开掘人情味和 人性美；也更在于，这种人情味和人性美的抒写，与变革现实的伟大斗争和时代精神紧紧地揉合在 一起，从而写出一个时代的风貌，一个民族的灵魂。作家笔下的那些人物，那些多情重义的父老乡 亲，那些高洁忠直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情思和眷念；他们的互相帮助和关怀体贴，无不和伟大的时 代ｖ争紧密相连，无不表现着那个时代所特有的色彩：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人民所具有的高度觉悟 、崇高的爱国主义感情和坚韧顽强的战斗精神。《荷花淀》是孙犁最著名的代表作，它曾以浓郁的 诗情画意和牧歌情调为四十年代的解放区文坛带来了一股新鲜气息。这无疑有赖于作家对自然景色 的深刻感受和精到的语言功力。但作为叙事文学的一个艺术整体，作为以人物活动为中心而构织的 一幅艺术画面，它所附着的真正的筋骨，却是作家对人物，尤其是对妇女们的内心世界颇具特色的 描写。也正因如此，它那如诗如画的艺术境界才充满着生气和魁力。水生女人在矛盾中作出的坚强 抉择，她那满怀恋情又深晓理义的复杂的心理活动，使人物性格显得更加真实可爱，而人物的精神 世界，也就越发明亮和崇高。藕断丝连的缠绵情致，成了贯穿作品的伏脉，润泽形象的果汁，而在 这深厚的情思中，又蕴藏着多么浓厚的时代气息！在水生的叮嘱中，在女人含泪的应答中，人们不 是看到了战争的艰苦和人民的坚强么？而在那群探望丈夫的女川］的身上，Ｍ］不难感受到根据地 人民那种朴素的斗争觉悟。而在作品的最后，在妇女们“一个个登在流星一样的冰船上，来回警戒 ”、“出人在那芦苇的海里”的绰约风姿上，人Ｊ］更看到了这群感情丰富的年轻妻子们的成长。 《荷花淀》及其续篇《嘱咐》里所描写的情与爱，早已超越了传统观念所能理解的范畴，而成为一 代觉悟妇女的精神写照。《白排淀纪事》杰出的现实主义意义首先在这里：它对劳动人民心灵宝藏 的开采和搜求，深刻揭示着人民群众作为历史主人的真正价值，鲜明展示着时代生活和人民情绪的 历史沿革。帕洋淀纪事》中这种美的追求和发现，这种真情的描绘和沤歌，无疑来自作家与父老乡 亲们息息相通的血肉和灵魂。《白洋淀纪事》裸露着作家一颗如火如炽、明净可鉴的赤子之心：革 命战争和人民生活所赠与作家的，并不仅仅是那些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而且还有着更为可贵的精 神财富：一种从苦难生活和艰辛斗争中孕育出来的、灌注于作家心胸并使之丰富深厚的感情。在回 顾过去的战斗生活的时候，孙犁曾说过：“我非常怀念经历过的那一个时代，生活过的那些村庄， 作为伙伴的那些战士和人民。我非常怀念那时走过的路，踏过的石块，越过的小溪。一记得那些风 雪、泥泞、饥寒、惊扰和胜利的欢乐，同志们兄弟一般的感情”。（孙犁《忆晋察冀的火热斗争生 活》仅是一种令人追怀不已、没齿难忘的感情，对这种感情的承受和抒写，导致了作家对劳动人民 人情味和人性美的深刻发现，构成了《白洋淀纪事》委婉的抒情风味。孙犁说过：“我的职责，就 是如实而又高昂浓重地把这种感情渲染出来。”（《关于＜山地回忆＞的回忆》可以说，感情，无 论是作家这种深沉而炽热的、富有人民性的感情，还是那些来自斗争生活并表现在作品中的劳动人 民纯朴忠厚的感情，都构成了作家追求真善美；进行艺术创造的强大内驱力，也是《白洋淀纪事》 最深刻的姓力之源。既然孙犁以表现美的情致为己任，既然他对生活有着独特的感受和发现，那么 ，他的艺术就必然是一种别具一格的全新创造。《白洋淀纪事》没有长风雷霆之宏伟，亦不求波澜 云诡之奥妙，然而它却显示出另一种同样引人人胜的审美特色：作家的那种铭心不忘的凝重感情融 合于生活形象，浸透了整个艺术构制，润泽着现实主义的艺术描写，从而酿造出诗一般的优美意境 。孙犁是这样一位作家：他工于抒情，擅于造境，他总是把自己深刻的感受和连绵的情思，物化为 具体而鲜明的生活画面，总是通过这些有限的生活形象，使人捕捉和领悟到某种更为深藏的意蕴， 给人以久远的回味．从而使自己的小说和散文平添诗意的光彩。孙犁非常善于通过富有特色的景物 来烘托出作品的意境。《白洋淀纪事》给人介］留下了一串串碧绿的、金黄的、银白的或是澄清透 明的记忆，冀中大地和白洋淀水乡的自然风光，在作家笔下得到了最出色的表现。孙犁的多情也在 于此：他对家乡，对他战斗过的地方，都怀有一种深切的感念，他尽情描绘那里的山水草木、风云 霜雾，总是赋予它们一种纯真的秉性：春天过早地挑动了小桃树，小桃树的嫩皮已刍肝文紫，有一 ｄ９录色的水浆，在校脉里流动。（《正月》）这种逼真生动的描写极具扭力。但是，作家描绘的 不是单纯的自然风景画，而是社会生活的风俗画面。他点染风景、观照自然、描绘那些客观的身外 之物，总是饱含着＠已热爱乡土、热爱人民的脉脉深情，总是同作品里的人物活动密切地结合在一起。这些描写为作品中的人物提供了一个富于诗意的生活环境，从而造成一个或明快欢畅或深沉含蓄的艺术氛围，以构成作品整体艺术工程的抒情旋律。《正月》里的那棵小桃树，不是把多儿对新生活的柔情点缀得更加甜美了吗？在这个生机勃发的年轻生命里，作家埋藏了多少美好的祝福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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