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菲──这一丁玲奉献给现代文坛的令人刮目相看的女性形象,自问世以来一直是人们热切关注和议 论的对象,在褒贬毁誉之间,透出她那独特的睦力。半个世纪来,仍引起不少读者尤其是青年知识 女性的共鸣和兴趣。那么,莎菲独特的魅力源于何处呢?我认为,正源于她那具有多重性的悲剧, 这些悲剧引起了人们的共鸣,使他们陷入沉思,反观自己的命运,体悟到人的痛苦、人生的缺憾和 某种不可把握的悲哀,但又从这痛苦、缺憾和悲哀中得到了隐隐的快感和慰藉,因为许多人性的高 贵、人之为人的特质以及生命的脆弱、无奈、光彩和升华都一并蕴含于其中。在我看来,莎菲这一 艺术形象包涵着以下几重悲剧:时代社会的悲剧、叛逆者的悲剧、性格气质的悲剧、注重性灵者的 悲剧、生命的悲剧、青年知识女性的悲剧。这几重悲剧互相渗透、水乳交融,使莎菲这一艺术形象 格外引人注目,更具有浓郁的悲剧审美意蕴。关于时代社会的悲剧,前人论述颇多,见解深刻,我 亦赞同,本文无意在此赘述,只想就后面几重悲剧谈点个人的看法和感受。一、叛逆者的悲剧无论 在怎样的时代、怎样的社会里,叛逆者多不会有什么好命运,往往是以悲剧而告终。他们中的杰出 而伟大者,死后大都被人们所推崇、敬仰、奉为楷模,拥有无数的知音,而他们活着的时候却注定 要承受遭当权者迫害、甚至被众人唾弃的悲剧性命造;他们中的平凡而普通者,虽不至于遭受到什 么迫害,但却难以得到人们的理解,只好在与众人重重的心理隔膜和无法言说中过着自己孤寂、郁 闷而又无奈的生活。前一类人因太高而离我们似乎太远,他们往往只能弓!起我们的仰慕而难以使 我们产生深切的共鸣;后一类人因为平凡、普通而似乎就在我们身边。莎菲,便是一个极为普通而 平凡的叛逆者,对我们这些极为普通而平凡的读者来说,具有一种俘获人心的力量和不可抗拒的鲢 力。莎菲以一个女子所特有的方式对传统,世俗的思想观念进行了彻底的反叛,并因此而付出了沉 重的代价,这使她的形象带有浓郁的悲剧色彩。中国的传统是提倡中庸之道,讲究温良恭俭让,凡 事皆随大流,力避个性的张扬,不注重爱的激情和爱的质量,班昭的《女戒》要求女子温柔和顺, “甘于卑”、“伏于弱”,而莎菲却乖僻猖狂,阵脱男性,债世族俗,任清任性。她不屑于那些虚 情假意的交往,不爱体现了温良恭俭让这一传统美德的苇弟,看不起那种商商量量平平和和过日子 没有多少奢望的家庭生活,嘲笑那没有性爱激情的禁俗主义者,更轻蔑那什么也不懂只会写满纸“ 爱呀爱”请书的粗俗不堪的男人。在一般人看来,凌吉士既长得漂亮又有着不平凡的抱负,堪称理 想的情人,但莎菲看透了他的卑劣灵魂后经过理智与情感的激烈冲突,最终还是“一脚踢开了这位 不值得恋爱的卑琐的青年”[11。她渴望过热烈的富有生气的生活,追求人与人之间的坦诚交往 ,要爱的是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的男人,需要的是一份平等而心有灵犀的情爱,而这在当时的中国是 难以实现的(即便在今天的中国它也显得如此的遥远和模糊),所以莎菲的追求必然导致她的孤独 苦闷,必然以心灵深受创伤而告终,她的悲剧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二、性格气质的悲剧热情、坦诚 、善良、纯真、倔强,敏感、自尊,这是莎菲的性格特点。这些性格是美好的,当它们出现在文学 中,常常引起读者的赞美和向往,作者也往往使拥有这些美好性格的人物享有比较好的命运,即便 是历尽艰辛苦难、痛苦悲哀也会有一个比较好的结局。但生活的严酷正在于:当拥有这些性格的人 出现在实际生活中时,却几乎过得极不顺畅,人生历程充满了坎坷、郁闷、痛苦、忧伤和绝望,往 往是以悲剧而告终。丁玲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一点,给了莎菲一个不幸的命运和悲剧的结局:她的热 情被冷酷的现实所扼杀,她的坦诚使她遭到人们的侧目,她的善良使她只得隐忍着人们有意无意地 对她的伤害,她的纯真使她对社会世情缺乏深切的了解而不能及早放弃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倔强使她陷入难以排解的孤寂,她的敏感、自尊又使她产生了无穷无尽的烦恼、苦闷和忧伤, 内心世界波涛不息。社会的复杂莫测,现实的冷酷无情,人与人之间的难于沟通,摧毁了莎菲所有 美好的梦想和希望,迫使她变得乖僻猖狂,以维护自己敏感的自尊,使自己免受伤害,表现了对一 切的丑恶、庸俗、虚伪、冷漠的厌恶和抗议,但也因此更遭到人们的误解和非议,从而陷入了更深 的孤寂和悲境之中。莎菲既感性十足而又具有一定的理智,既浪漫热烈而又抑郁感伤,甚至还有某 种程度的自我折磨自我摧残倾向,这样的气质特点使她总是在情感的激流中起伏跌宕,内心始终处 于激烈的矛盾冲突和紧张失衡中,灵魂历尽了风风雨雨的侵袭,并必然地走向了悲剧的结局。她感 情丰富,难以抵御自己血肉之躯的骚动,却又不时唤醒理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作出否定性的评判, 但感情自有一些理智所无法理解的道理,所以她必定长久地陷于理智与情感的持久搏斗中,虽说最 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但毕竟又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悲境之中。”她浪漫热烈的天性使她对生活抱 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希望和幻想,而在黑暗的时代、复杂的社会、庸俗的环境里,必然屡屡碰壁。这 时她的抑郁性气质又使她陪人忧郁感伤、自悲自怜甚至自我折磨自我摧残之中不能自拔,而她似乎 又从中获得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特殊的慰藉和快感,于是她的心又不免从伤痛中兴奋起来,对自己说 道:“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四平心而论,虽说有着时代,社会的 因素,但莎菲所秉有的性格气质确实导致了她悲剧命运的不可避免。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气质,在 那样的时代、那样的社会里,岂有不酿成悲剧之理呢?三、注重性灵者的悲剧莎菲是一个注重性灵 的少女,对她而言,精神生活远比物质生活重要得多。她不屑于平庸的生活,向往更高更富于灵性 的美好境界,她可以忍受身体的病弱、物质条件的医乏,但却不能忍受精神的空虚和无聊,她不允 许自己平庸、堕落,也绝不接受一个平庸、堕落的伴侣。所以精神上的知己蕴姊之死结了她极为沉 重的打击,绝望之中她因酗酒而几乎丧命,而她所倾慕的凌吉士的徒有丰仪而实际内心卑污,则使 她濒临精神崩溃的境地。在人们的眼里,从表面上看来,莎菲似乎是个最不合群、最难于相处的乖 僻少女,是个指狂的令人不以为然的自我中心者,而实际上她过的却是极为热烈的珍重情感性灵生 活,她的内心始终在热切地渴望着人们的了解和理解,渴望着彼此间坦诚的感情交流,渴望着心灵 的默契和作为人的价值的体现。但她得到的是些什么呢?她满怀热情地在一周中结创如写了几封长 信,但却未收到对方的只言片语;她因与凌吉士相处“所感得的窘状”,希望从好友流芳那里得到 帮助,谁知统芳却说出更令她生气和伤心的话来;当她把记录了自己心灵悲苦的日记给苇弟看时, 这个笨拙的男子什么也没有看懂却还要自作聪明;当她把一腔热情投向她想象中理想的情人洁吉土 时,却不料这仪表堂堂的美男子竟有着一颗卑污的灵魂,她纯真的感情遭到了空前的亵读,构成了 对她自己最为绝妙的反讽……莎菲是如此地难以得到人们的理解,如此地难以碰到一个能与她相配 的伴侣,由此而造成她的心灵孤独,这种孤独看不见、摸不着而又无处不在。她满怀着希望和撞憬 ,却总是被现实冷酷地—一毁灭,可注重性灵的天性又使得她不可能明智地抛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和 追求,于是她就只好在失望、苦闷和忧郁中打发自己的日子。其实,在人类渐趋异化的崇尚实用主 义的现代社会,一个注重性灵者还能期望有什么更好的命运呢?四、生命和悲剧生命的短暂和脆弱 ,死亡的不可避免,一直是纠缠于人类的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它总是在人们快乐或不快乐的心上 投下一片片的阴影,使人们头脑中索绕着难以言传的悲剧意识。在死亡的面前,人们总是痛感自己 的渺小可怜和无能为力,于是所有对生命的热爱、珍惜、及时行乐和虚无悲观都由此而生,身体再 健康、意志再坚强的人都难免有自悲自怜、消极颓废之时。而年青的莎菲,不幸患上了当时难以治 愈的肺病,就更加体悟到生活的脆弱短暂、一切的转瞬即逝,就更加眷恋这生的快乐,“越求生得 厉害”,渴望享有生的一切,“迫切的需要这人间的感情,想占有许多不可能的东西”,并不可避 免地时不时涌上一股股无法排解挥之不去的悲剧意识而使自己陷入不能自拔万念俱灰之中。一个善 感多思的少女,客居他乡,举目无亲,因病无法继续学业,没有良好的物质条件,更没有精神上的 知己,空有一腔感情而无处寄托,却又时时受着病魔的折磨,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这是怎样的不 幸和悲哀啊!倘若她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倘若她没有染上当时那象征着死亡的肺病,她还会不会如 此迫切地渴求爱、渴求温情、渴求尽享生命的热烈和快乐呢?还会不会因前景黯淡、死亡将临、精 神无所凭依而老处于脆弱失衡的心境之中呢?如果病魔不那么紧密地与她年青的生命相伴随,如果 死神不那么急切地召唤她,她岂不可以更从容、更相信、更有忍耐力,同时也更宽容、更平和、更 能理智地对待世间的一切,而不再有那种过把痛就死的衰颓之感,不再有那种浓缩人生滋味的渴望 ?她或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机会,会有宽阔一些的道路,会有更为坚强的意志力?或许是的!莎 菲的悲剧,难道不也是生命的悲剧么?五、青年知识女性的悲剧为什么莎菲能引起许多青年知识女 性的共鸣?为什么直到今天我们还能在生活中、文学里看见莎菲式人物的坎坷和不幸?这是因为作 为一个人物形象,莎菲首先是一个女性,而且是青年知识女性,在她的身上体现了许多青年知识女 性的特点,她的悲剧,也是青年知识女性所特有的悲剧。知识女性得时代风气之先,拥有知识使她 们拥有了反省自我、审视他人、批判社会的能力,她们一改女子以往那种只能依附于男人,只能以 男人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以男人的见识好恶为评判事物的标准的情况,可以用自己的眼光去观察一切,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问题,听凭自己的喜怒哀乐去为人处世,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人。但知识也会给人带来不幸和迷茫,当觉醒了的知识女性带着崭新的理想、怀着对新生活的热望去面对现实时,她们猛然间发现自己的理想、热望是那样遥远而不可企及,而女性所特有的执著和单纯又使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莎菲悲剧新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