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在《论艺术》中指出：“在自己心里唤起曾经一度体验过的感情，在唤起这种感情之后，用 动作、线条、色彩、声音以及言语所表达的形象来传出这种感情，使别人也能体验到这种同样的感 觉一一这就是艺术活动．”巴金的创作活动与托尔斯泰的论述是相吻合的．巴金是在感受和体验了 各种悲哀而难以排适之后才开始创作的，所以，他首先是悲哀的体验者；他又认为自己的创作是倾 诉人类的悲哀和自己的悲哀，所以他又是悲哀的表现者．听听他自己的表白：“我虽不能苦人类之 所苦，而我却是以人类之悲为自己之悲的，我底心里燃烧着、种永远不能熄灭的热情．因此，我的 心就痛得更厉害了。<1>巴金之所以为巴金，正因为他对人民的痛苦和悲哀有一种特殊的敏感， 往往比身受痛苦的人还要痛苦．他的感情，知觉，甚至心灵，简直就是特设的人类痛苦和悲哀的信 息传感器和扩大器，使他无时不在体验悲哀，承受悲哀．他说：u我的生活给我太多的悲哀。<2 >的确，他的感情世界中有许多忧郁、痛苦、悲哀的成分，所以他在文学创作时，“只感到一种热 情要发泄出来，一种悲哀要倾吐出来。<3>。他甚至称自己的创作是为了“发散我的热情，宣泄 我的悲哀。<4>一、表现悲哀的感情基础--悲哀的体验巴金所感受和体验的痛苦和悲哀在于那 个过渡时代所造成的为先进知识分子所有的深刻的精神矛盾，即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这是一种古老 的矛盾，是知识者“古老的悲哀”．但在巴金这里，又是具体的、个人的，有着时代和个性内容． 一方面体现为“五四”以后中国社会生活（包括政治生活）中浓厚的封建性与知识分子民主思想的 矛盾，另一方面是西方无政府主义思想与强大的反动势力之间的矛盾．“五四”运动唤醒了人们的 各种情感要求—一对于“生与爱”、“情与欲”的渴望，对于自我完善、个性解放及自由的追求． 但是由于“五四”思想革命的不彻底，中国的个性主义者必然深受中国历史和社会现实的钳制．第 一，几千年来延续不断的传统，使得封建主义在中国具有异常强大的顽固力量．这种力量既表现在 新旧现实势力的对比中（旧中国的闭塞落后，新型知识分子数量极少），又沉淀在中国人的民族传 统心理中—一集体无意识．因此，与这种传统根本对立的“舶来品”个性主义，必然要被整个社会 视为“异端”，身临“四面楚歌”之境．第二，中国近代社会变革的特点之一是政治为第一要务． 政治革命与反封建思想革命有统一之处，也有矛盾之处．从统一角度看，不从经济上和政治上彻底 根除封建主义，包括个性解放思想在内的新的思想意识就不可能真正占领人们的头脑；从矛盾的角 度看，政治改革所要求的阶级集体意识又必然与个性发展产生抵触，从而忽视或压抑后者．中国社 会的变革自有其客观规律，“五四”时代奉行个性主义、民主自由的知识分子，都被这规律拖进了 一种无法摆脱的矛盾，“历史的必然要求与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悲剧冲突，【习． 在窒息个性发展的强大封建势力压迫面前，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面前，不得不陷入苦闷和悲哀．巴 金称自己是“五四”的产儿，他属于“五四”运动所唤醒的最敏感、最富于社会责任感的一代知识 分子之列．他说：“‘五四’运动像一声春雷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我睁开眼睛，开始看到了一个 崭新的世界。问他吞食了大量西方的新思潮，卢梭等的启蒙思想中的人文主义、克鲁洛特金的无政 府主义等．人文主义思想使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观念来看待“人”，不再把人看作是被压迫的和礼 教规范好的角色，而看作是超越生物性、主动追求自身价值和人格要求的类存在．这是贯穿巴金全 部创作生涯的一个基本思想．但是整个世界的形象又是一个摧残人感情、海灭人意志、无视人价值 的不合理社会，不管是从石狮子把门的！日公馆到充斥种族歧视的苏伊士运河，还是从苦难的“孤 岛”到畸形的繁华的“陪都”．任何人，越是苏醒了自我意识，越是提出了发展和完善自身的要求 ，就越遭到整个社会制度的无情摧残而陷入毁灭的悲惨境地．这不得不使巴金对实现自己的社会理 想的可能性完全失望了，以至陷入痛苦的矛盾之中，产生了一种痛定思痛的悲哀．无政府主义思想 对巴金有深刻的影响，使他内心充满痛苦和矛盾．“五四”运动后，他怀着“救世救人救己”的强 烈愿望，走出了封建大家庭，在远为广阔的社会背景上寻求人生理想，接受了貌似激进的无政府主 义思想．那时，他有“孩子般的幻梦，认为万人享乐的新社会就会与明天的太阳一同升起来，一切 罪恶就会立刻消灭。厂］．他抱着真是不能用语言形容出来的热情，投身于“安那其主义”的战场 ．他不曾料到，这种社会政治主张离中国的实际如此遥远，一再被现实的压迫证明它的无法实现． 巴金为此陷入了深深的失望和矛盾之中．另外，无政府主义本身充满无法解决的矛盾，使巴金更加 痛苦．一方面，无政府主义包含民主主义观念，加强了巴金反帝反封建的勇气和信心，使他渴望为 千百万人民的自由平等和博爱贡献自己一腔热情；另一方面，无政府主义强调个人自由，反对一切 束缚，这观点又刺激了巴金更迷恋小资产阶级的自由散漫性，为自己在阶级大搏斗时代的软弱涣散 进行自我安慰，妨碍了他把满腔的热情投入到当时最有希望的革命斗争中去．“自然，这种生活里 也不是没有痛苦的．恰恰相反，它充满了痛苦．所以，我在我的作品中不断呻吟，叫苦，甚至发出 ‘灵魂的呼号。［幻特别是30年代中期，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运动陷入了激烈地分裂之中．再加之 无政府主义由于自身的缺点，在中国无法与强大的反动统治势力抗衡，因此，就从中国政治舞台上 消失了．巴金为之努力奋斗十年的事业，如同美丽的气泡～样，在现实考验面前一个个破灭了，使 他陷入了更深的悲哀和痛苦之中．由于思想的矛盾性和局限性，又不愿改变自己的信仰，这样他就 成了无根的浮萍．虽精力充沛和满腔热情，虽有一颗忧国忧民、敢于牺牲的心，但却没有他愿意投 身的用武之地．这就使他的感情无法得到排遣，只能拿起笔来；靠写作来发泄他的感情，倾吐他的 爱憎．他开始“发愤著书”，既是为了个人的悲衰，更是为了全人类的悲哀．他在《复仇·序｝） 中说：“我哭，为了我无助而哭，为了人类的受苦而哭，也为自己的痛苦而哭，这许多眼泪变成了 这集子里所做的几篇小说．”我们如果把巴金的写作活动也看作是一种战斗，那只是失败者的战斗 ．一个从实际斗争中败下阵来又不甘。已失败的不屈的战士，不得己才拿起文艺这个武器．这个战 斗与他前期的战斗相比，战斗的情绪与对前途的信心显然有了很大变化．这就构成了巴金创作的基 础：内心矛盾的挣扎，痛苦的呐喊，不可克服的忧郁性．他要倾吐的感情，也只能是种种苦难造成 的悲哀．巴金感受和体验的是真正人生意义上的苦闷和悲哀．他体验了人类苦难的忧患意识和求索 光明的艰难痛苦，也体会到了自我完善的艰难；体会到了人的本质力量伸展的艰难，也体会到中国 社会弃旧图新的艰难．正是这种奋斗和追求的苦闷、痛苦和悲哀，构成了他表现悲哀的感情基础． 二、倾诉悲哀的歌人相似的人生体骏，相同的痛苦和悲哀感情，可以有不同的审美理想和艺术追求 ，特别是经过艺术家美学观的分光镜，能幻化出完全不同的艺术光彩．傅雷先生谈到莫扎特时说： “莫扎特一生都陷于贫困和不幸，他的音乐，却是那般轻盈、空灵、欢快、高或”“他从来没有把 他的艺术来作为倾吐。已腹的对象，也没有用他的艺术给我们留下一个证据，让我们知道他的苦难 ．他的作品，只表现他长期的耐性和天使般温柔．他把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和清明平静的面貌 。决不让人生的考验印上一个烙印．＂同巴金却与此相反，他不但把人生和艺术紧密相联，而且称 自己是从探索人生走上文学之路的。“我只是把写作当作我底生活底一部分．我在写作中所走的路 径和我在生活中所走的路径是相同的。［101他把人生探索的体验诉诸文学．巴金认为，艺术的 使命就是真实地表现自己所体验的各种感情．他非常深刻地抓住了文艺的特征，即人类的感情交流 ，作家与读者之间的感情交流．他在创作中，真挚、强烈地抒发自己的全部真情实感，并比较自觉 地动用这种感情为中介，使广大读者从他的作品中获得艺术与美的享受，以及战斗的启示．他把自 己的感情具体称之为“悲哀”，而且把自己看成是人类的代言人，常常指出他所倾诉的是人类的感 情．“我从人类感到一种普近的悲哀．我表现这悲哀，要使人类普遍地感到这悲哀，感到这悲哀的 人，一定要努力消灭这悲哀的来源的叫H］。所以，他把发泄和倾诉私人感情与他向来所有的博爱 精神完美地结合了起来，揭示出人民大众的悲哀、苦愁，揭示出人类共有的悲哀—－“他们同为人 类的一分子，他们是同样具有人性的生物，他们所追求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一青春、活动、自由、 幸福、爱情．不仅为他们自己，而且也为别人，为他们所知道所深爱的人们、失去这一切以后的悲 哀，乃是人类共有的悲哀”N习．巴金是从审视自身的创伤而审视社会的创伤，从而表现自身的痛 苦、悲哀，表现人民甚至人类的痛苦与悲哀．在这种情绪的支配下创作出来的作品，大都是倾吐青 年个性得不到发展，爱情得不到满足，或者在专制制度迫害下的个人不幸的遭遇．其哀大于怨，仿 佛是一支支精巧的悲歌，申诉着青年的不幸和人类的不幸．他成了人类苦难和悲哀的歌人．基于此 ，巴金紧紧抓住了现实生活中的各种“悲哀”，在作品中加以表现．三、精巧的悲歌一悲哀的表现 （一）先行者觉醒后无路可走的悲哀．鲁迅最早发现了。人类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U］ ．他认为这是最深刻的人生悲剧，是“五四”以后一代觉醒者和奋斗者的悲哀．“那时觉醒起来的 智识青年的心情，是大抵热烈然而悲凉的，即使得到一点光明，‘径一周三’却更分明地看到了周 围无涯际的黑暗．摄取来的营养又是。世纪末，的果比”p叫这种悲哀在当时是一种时代病，是“五四”退潮期部分知识青年的愤速与哀伤的声音。巴金《灭亡》中的杜大心，感受到现实的黑暗，他觉醒了，真诚地要求革命，“要用革命的方法推翻人世间的一切不平，创造出一个美满的世界来”．他从事工人运动，参加“社会主义”团体，时刻准备献身于革命事业．但因为无正确的理论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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