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史铁生小说的宗教性意蕴胡山林史铁生小说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对人生命运问题的执著思考。思考的 结果,是发现受客观存在的超人力量支配的命运具有诸多不可思议的特性。如:“残酷”性、不合 理性;偶然性、随机性;荒诞性、不可预测性等等。对此,作者感到深邃、神秘、敬畏,正是这种 澄明悠远的敬畏感、静穆感,构成了史铁生小说的宗教性意蕴。面对“命运”,作者的基本态度, 一是坦然接受,敢于直面生存的真相;二是勇敢抗争,在抗争中赢得人的尊严和价值,取得生存的 意义。(一)这里所说的“宗教性意蕴”是指一种类似宗教体验的精神和情感,其特点是对客观存 在本身(或曰大自然,或曰宇宙,或曰“上帝”,或曰天地……)的深邃和神秘,感到敬畏,从而 产生一种静穆澄明、深沉悠远的情感体验。例如爱因斯坦年轻时对大自然就产生过这样的体验。他 说:“在我们之外有一个巨大的世界,它离开我们人类而独立存在,它在我们面前就像一个伟大而 永恒的谜……。对这个世界的凝视沉思,就像得到解放一样吸引着我们。”①爱因斯坦把他的这种 体验直接叫做“宗教情感”。他说他的宗教情感就是对神秘的宇宙秩序的崇敬和激赏。对大自然感 到神秘和敬畏,必然激发起思索它、探究它的巨大热情。这股热情不但是科学工作者从事科学创造 的强大精神动力,也是作家艺术家从事艺术创造的强大精神动力。史铁生就是以此为动力进行艺术 创造的人。史铁生对大自然的探究主要体现于对人生、对命运的执著思考上。由于自身遭际的不幸 (残疾),使他对人生命运问题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持久的兴趣。他由个人的命运想到所有人的命运 ,想来想去,越想越感到神秘,越觉得不可思议,于是他看到了诸多人·的·本体性矛盾,看到了 人·的·困境,看到了人与大自然的关系,他与“上帝”照面了。他把他的思考成果艺术地表现在 作品里,这就使他的作品(这里主要谈小说)具有了宗教性意蕴。(二)史铁生在创作之初(70 年代末)关注点在社会现实层面,如“文革”给普通人造成的灾难(如《法学教授及其夫人》)以 及普通人生存的窘境(如《午餐半小时》)等等。与此同时,他又开始关注人的命运问题。如《爱 情的命运》(1978年),写一对从小相识后来相爱的青年,终于没有如愿结合,酿成一出令人 遗憾的爱情悲剧。对于造成悲剧的原因,当然可以从社会层面去找,如社会的荒诞、世俗的偏见等 等,但作者并没有把它简单地归之于“社会”,而是把它归之于“命运”。作者感到了纷纭复杂的 社会现象背后有一种说不清楚、认识不透,但却客观存在的超人力量在支配着人的命运,所以他把 作品命名为《爱情的命运》②。80年代中期,他创作的着眼点发生了变化,开始专注地思考人生 ,思考命运,思考人生困境。他认为,以关心人及人的处境为己任的文学,应该把描摹常规生活的 精力更多地分一些出来,向着神秘的精神进发(《自言自语》)。这种“进发”的结果,是他对“ 命运”的诸多感悟,他发现了“命运”的诸多奥秘。1命运的“残酷”性、不合理性史铁生曾说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我与地坛》)。这是他对命运的无限悲愤、无限沉痛的感慨。他看到 ,人的某种命运常常不是个人可以选择、可以改变的,而是从一生下来就被注定了的。《来到人间 》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一个聪明而倔强的小姑娘,一生下来就患上了治不好的病———侏儒症。在 幼儿园里,孩子们歧视她、凌震她,她痛苦至极,发誓再也不去幼儿园。先天的疾病剥夺了她人生 的所有乐趣,剥夺了她做正常人的次格,她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承受无穷无尽的苦难。她没有罪,她 不应该受如此惨重的“惩罚”。但在“上帝”———这是在史铁生作品里使用频率较高的一个词— ——那里,没有应该不应该,它任性而为无法无天,它不讲任何道理,任意地把命运抛掷给每一个 它创造的人,它“生你没商量”,给你命运没商量。它不对好人格外施恩,也不对坏人格外刻薄。 面对世间万物、芸芸众生,它“一视同仁”,一律“冷酷无情”,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不刍 狗”(《老子》)。这就是命运的“残酷”性,不合理性。2命运的偶然性、随机性“上帝”把 某人从虚无中创造出来抛掷到人世间之后,这个人就开始了漫长的人生之路。这个人生之路看起来 是“这个人”自己走出来的,其实不是,起码不完全是。“上帝”躲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在每个 人的人生关口处,悄悄地滥用着它的“支配权”,它在冥冥之中继续无目的、无意识、漫不经心地 操纵着每个人的命运。史铁生对此深有体会,在小说中屡屡演绎着这一意思。如爱情婚姻,是人生 中一件大事,但它是怎样发生、怎样进行、怎样缔结的呢?说到底是“缘”。小小说《草帽》③透 彻地揭示了这个“缘”:一个老人的草帽被风吹落在湖边,两个偶然走到此处的青年男女帮助捡拾 ,因而相识了,相爱了,相互庆幸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对方。他们感谢命运之神的安排,去感谢那 位老人。老人闭目沉思片刻,问道:“你们总是要有孩子的吧?你们的孩子也是要有孩子的,你们 的孩子的孩子总归也是要有孩子的吧?”他们说:“是。”老人说:“可我不能担保他们一代一代 总都是幸福的人,我想是不是就把这顶草帽埋在这湖边,让他们之中随便哪一个不幸的人,也能到 这儿来寻找他们不幸的最初缘因?”———老人恰似智慧之神,勘破了命运的玄机,看到了眼前这 一“偶然”所必然引带出来无穷尽的偶然,看到这一“缘因”生发出来的无穷尽的缘因。这就像“ 多米诺骨牌”,第一张骨牌倒下去,后面的就会一块块地倒下去。而这一连串“缘因”背后的牵引 者不是哪个人,只能是“上帝”。婚姻大事如此,职业选择等其他任何事同样如此。《小说三篇· 对话练习》讲某学校表演系招生,9个考生中5个已被录取,余下的4个中要有两个被刷掉。教研 室有7个人,其中6人的意见形成3∶3,看来到底刷掉谁要取决于另一个人了。这个人的意见来 自感觉,而感觉却是在不断变化的:“我现在选中一个,但可能是我的错觉,过一会儿我发现这是 错觉,我就选择了另一个,但是谁来担保这一次不是错觉呢?”不过,考生的命运就在这随时都可 能变化的感觉中被随机地决定了。再一层,某人的命运被随机地决定了,但谁也说不准这种决定对 被决定者意味着什么:是被录取了幸福还是不被录取更幸福?被录取与否,命运肯定不一样,但谁 也说不清这里的含义。这里,表层看是现实世界里一件琐细平常的事———录取学生,深层看是“ 上帝”在借一个人(或几个人)之手在决定另一些人的命运。而决定别人命运的人当初也是被别人 决定的,现在被决定命运的人将来再去决定别人。这里又出现了“多米诺骨牌”现象(他决定你, 你决定我,我决定他……),而击倒第一块骨牌的很可能只是“一念之差”。命运,决定人生轨道 、人生方向、人生流程的命运,意义何其庄严重大,然而其发生机缘却往往具有极大的随机性和偶 然性。史铁生对此常常感叹不已。3命运的荒诞性、不可预测性某人按照一次又一次被“上帝” 随意决定过的命运一步步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但这条道路并不是笔直的、平坦的、透明的。它既 有既定轨道又不像地球绕着太阳转那样确定不移、可以预测,而是随时可能“脱轨”,走向另外的 方向乃至于相反的方向。而导致脱轨的原因,往往是非常偶然、非常可笑、非常荒诞的。《宿命》 表达的就是命运的荒诞性和不可预料性。颇有才华的青年莫非,已经考取了美国某大学的研究生, 买好了机票,明天就要飞到大洋彼岸去。他正在幸运的巅峰上。可是忽然,他的腰椎被汽车撞断了 ,他从此成了截瘫人,被“种”在轮椅和病床上。转眼间他跌入了命运的低谷了。是什么原因造成 了如此大的逆转呢?为什么不能躲开那万恶的一秒钟呢?莫非开始追查原因:事故发生前与一熟人 打招呼耽误了几秒钟,如不打这个招呼就不会有这场灾难。看来灾难与碰见熟人有关。但为什么碰 见熟人呢?是因为……这样一环一环追上去,追到底却是因为一个“狗屁”。“狗屁”引出了一连 串的偶然,导致了躲不过的灾难。“命运”,多么庄严神圣,一听就让人“肃穆”,然而却“栽” 在一个最为人所不齿、最不庄严神圣的东西上。“狗屁”捉弄了(或者说决定了)“命运”,这不 是极大的讽刺、极其荒诞吗?———是又怎么样?!难道这不正是命运真相的一面吗?总之,在史 铁生看来,命运具有“残酷”性、不合理性、随机性、偶然性、荒诞性、不可预料性……这一切都 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是不可解释、不可思议的。人世间正是这样一代又一代、随时随地上演着各 种各样、无穷无尽的命运悲喜剧。没人知道它的原因,没人知道它的结局,没人识破它的玄机,在 命运面前,“人就像个瞎子”(《小说三篇·对话练习》)。(三)在中国当代作家中,没有哪个 人像史铁生这样执著地思考“命运”,没有哪个人对“命运”的神秘性有如此透彻的领悟,没有哪 个人由此生发出一种类似宗教性的情感。这种情感决不等于迷信。通常的迷信认为有一个全知全能 的人格神(即上帝),它坐在天堂里手捧花名册掌管着人间祸福,从而加以顶礼膜拜。而史铁生的 “上帝”则指的是人自身之外超越人的能力的客观存在,是宇宙规律本身。人们对此尚不能彻底认 识,因而感到“神秘”和“敬畏”。这一认识,史铁生早在创作之初就形成了。他在《爱情的命运 》中借笔下人物传达了他的“命运观”:“命运绝非造物主的安排,因为那样的造物主是没有的。 可是人们的头脑中却又为什么产生了命运的概念呢?那是因为客观世界里总有一些我们尚未认识的 矛盾,而它们却又不以我们的主观愿望为转移,有时会影响我们,甚至伤害我们。这就是被人神化 了的命运的本来面目。”后来,随着思考的深入,他的认识更加明确。他说:“真正的宗教精神绝 不是迷信。”(《自言自语》)他还引用一位哲人的话说:“粗知哲学而离异的那个上帝,与精研哲学而皈依的那个上帝,不是同一个上帝。”(《自言自语》)史铁生所说的“上帝”其实就是泛神论者所说的上帝,是宇宙大自然本身。正因为史铁生所描述的那个“上帝”是宇宙大自然本身,所以史铁生对“上帝”的敬畏并不诱导人五体投地地跪下来祈祷赐福,而是让人震惊于宇宙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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