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近代以来,通过以家庭问题作为素材的文学创作去表现重大社会、文化内容的作品屡见不鲜。从曹 雪芹的《红楼梦》到巴金的《家》,以及后来的《子夜》、《日出》和《雷雨》,家庭的盛衰浮沉 仿佛成了当时社会生活的晴雨表。不过,那时的家庭不是作为封建专制的象征,就是以金钱为纽带 ,离家出走成了那个时代家庭变革的基本主题。新中国成立后,人们普遍地建立了民主、和睦、平 等的新家庭。新家庭成了人们日常物质生活的基地、精神情感交流的媒介和闲暇活动的场合。从《 李双双》到《甜蜜的事业》,排除掉“极左”时期一系列的政治因素的干扰,人们对于家已经换上 了一种含情脉脉的目光,那里面再也没有昔日的悲凉、沉重和冷峻了。从文艺创作的角度讲,这是 一个从家庭悲剧转向家庭喜剧的时代。八十年代,市场经济的发展犹如一柄看不见的魔杖搅动了家 庭生活的一潭死水,使千千万万的男人和女人开始上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之类的室内剧或室外剧。 进入九十年代,随着改革与开放进一步深入以及市场经济的繁荣,人们的婚姻与家庭生活又出现了 许多新情况和新变化、这些新情况和新变化最及时地被反映在以家庭生活作为创作对象的文学作品 中。在近些年来一些敢于直面现实生活的、以婚姻与家庭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中,总体上反映着以下 几种矛盾:1.婚姻理想与现实生活的矛盾;2.利益与道德的矛盾:3.传统因袭与时代革新的 矛盾。在池莉的《烦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三部曲中,体现着一个共同的意蕴, 即理想的爱情、婚姻、生活形态与现实生活形态之间的矛盾。在上述三部小说中,通过主人公对生 活的内心体验而完成了由理想王国向生存现实屈服的艰难的内在转换;当然这里面有痛苦和呻吟, 但最后毕竟人的游移不定的思绪有了定格。就像《不谈爱情》中的庄建非,他在暴风骤雨般的家庭 大战后无可奈何地BA结论:“过日子你就得负起丈夫的责任,注意妻子的喜怒哀乐,关怀她,迁 就她,接受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与她搀搀扶扶、磕磕绊绊走向人生的终点。”这段话如果用哲学的 语言加以改写就是:成功婚姻的要决,不在于双方各方面的般配.而在于双方相互的心理相容性。 那些有幸享受到银婚和金婚快乐的伴侣们大都是在婚后睁着一只限又闭上一只眼的装聋作哑者。一 些人张口闭D‘“爱情”,可是这种爱情缺乏持久的生活燃料的推动,难以经受住时间与环境变迁 的双重磨练,而那些在柴米油盐中凝聚的夫妻间生活情分却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地流淌。《烦恼人 生》中的主人公印家厚也曾做过不着边际的梦,但是,他并未真正地陷入虚幻的“梦境”之中e最 终,他从个人不尽如人意的家庭生活中顿悟出一个平凡的有关婚姻的真理:“你遗憾老婆为什么不 鲜亮一点吗?然而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在送你和等你回来。”生活不断地在昭示人们:在个人大 法选择的生存环境下,在无人能够事先预测的生活难题面前,丈夫和妻子,男人与女人只有相互搀 扶,相互支撑,风雨同舟,以执著的韧性和不熄的热情迎向坎坷的人生,才有可能闯过婚姻长河中 的险滩,看到那落日的壮观景象。否则,婚姻的小舟将在头几个回合的风浪中倾覆。在利益与道德 的天平上.人们更多地是向利益倾斜。在《离婚指南》中,杨波的妻子明知丈夫已经移情别恋,相 互间的情缘已尽。可是,为I维护既得的婚姻与家庭利益,她还要强撑着把家庭主妇的角色扮演下 去。对于杨波的妻子来说,离婚就是死亡,死亡就是离婚,即使以身相殉,她也要竭力去维护这桩 爱情已经消失的婚姻。她的执拗,使人很容易联想起“从一而终’”的祖训以及“婚姻就是女人的 生命”的格言。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是,在现实利益面前,道德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 在世俗的眼光看来,离婚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呢?当杨波把那本《离婚指南》拍得远远的。大声地向 众人疾呼:“这里面全是瞎话,全是骗人的东西”之际,他的心灵在流血。然而,他只能继续在婚 姻的城堡之内,眼看着孩子手中那只失控的汽球飘向无边无际的天空。他渴望心灵的自由,可是这 种自由竟然是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前途十分渺茫。关于家庭生活观念的传统因袭与现代革新之 间的矛盾乃是文学作品中一个常讲常新的话题。早在本世纪初.那些不甘平庸的娜拉们和觉慧们就 纷纷地冲出或逃出父亲的家、丈夫的家,走向他们心目中股陵地向往或清晰地描绘出的那种崭新天 地,犹*一群被关闭了很久的小鸟飞出了方寸之地的宠子。可是,在一阵风光和激洒之后,由于寻 觅不到理想的栖息之地,耐不住饥饿与寒冷的煎熬,这群小鸟又重新B回笼子。四十年代末,家庭 的结构、功能及其观念形态随着整个社会大变革的狂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庭经过分离、调整 、改造等社会性的手术被重新组合后,重新散发出它本身所具有的温馨。然而,好景不长,二十年 的政治风暴又打破了人们安安稳稳地居家近日子的梦幻。对于不少人家来说,家庭不仅没能成为避 风港或安乐窝,相反地它却被演绎成相互厮拼与博杀的场合。悲欢离合与孤独幽怨的情绪几乎成为 那个时代人们家庭生活的精神特征。进入九十年代,随着社会经济的大腾飞。家藏万贯、饱食终日 、尽情享乐在一些人的心目中逐渐成为一幅美丽的而又优雅的生活图景。这种人对于自己精神上的 萎缩变得习以为常‘并里常常能用一些恰到好处的妙语加以自我调侃,从中获得一种虚幻的满足。 在世纪末的中国,家族主义的魔影早已灰飞烟灭,大男子主义的神话也已R见消解,取而代之的是 经济实用主义的“虚假个性表现”的风靡于世·昌盛不衰。昔日、家庭观念的时代革新靠的是不断 地冲击家族主义的残渣余孽。一旦家族主义消踪匿迹·人的个性发展就丧失了原有的作战对象。它 只好以物质力量的人格化作为下一个对手;这就类似于一位棋坛高手打败了世界上所有的棋手后开 始以电子计算机作为其新的对手~样。一些人之所以三番五次地离婚.并非为了追求什么永恒的爱 情,只不过是为了以此证实与肯定自身的存在与活力。他们把离婚当成改变现实生活处境的手段。 苏童在《宋代爱情X一书的封面题辞上写道;“’这是一个充满了爱情的世界,我们无奈地生活在 其中,玩味他人也被他人玩味、”商业化所造成的物质力量就使得人的个性表现达到极致后走向了 虚假化。草率结婚与任性离婚的无数事例让人们对于婚姻望而却步。人们经营这‘经营那,推独对 于婚姻的经营不敢抱太高的奢望,甚至迟迟不敢跨进围城之内。至于已经生活在围城之内的人们· 则常常处于自相矛盾的状态。每天与自己的女人耳鬓厮磨,男人们会烦得要命,而一旦离开老婆, 他又累得要死、当然、男人们不会长久地驻留于困惑之中,于是就有人发明了将ftw因袭与现代 革新台二为一并让它们和平共处的妙玩意:喜新不厌旧。在果然的小说《离家》中,那位丈夫把妻 子玉洁当成他家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盐,却把情人泡泡比做调鲜的味精。作者试图劝告人们:夫妻 间应当相互信任,不要让嫉妒的毒汁侵蚀家庭健康的肌体,但是这种信任和宽容以相互的忠诚为基 础;容许对方社交自由并不等于放纵对方去眠花宿柳。看上去丈夫和妻子都可以拥有情入,仿佛是 最公平和最圆满的解决方式,岂不知这样做与性爱的本性相悻。竭力去维持无爱的婚姻关系是不道 德的,把爱留在婚姻内,在婚外寻找性满足同样不道德。懒得离婚比起那种以离婚为手段去解脱生 活的困惑,去点燃新的生活追求是更大的懦弱。余斗在小说《男人女人》中叙述了一个同样的故事 :一个叫杜语的男人背叛了有思于自己的妻子,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结局是一个女人发疯.另 一个女人遭致痛打,至于那位自命不凡的男人,他则因处于两个女人的夹壁之中不能解脱而最后以 身殉情。杜语很希望自己的身体能一分为二,一半给妻子民,另一半给情人玲。他是一个当代的堂 吉河德,全身浸透了大男子英雄主义的梦吃,妄想重振昔日的雄风。而在小说《一个只爱自己的男 人》中,主人公袁和把妻子境静看成自己的“房子”,将请人赵晖当作房外飘浮的绚丽的彩云。房 子给他一份生活的踏实,彩云为他的生活增添万般的色彩。袁和心里想要彩云,却执意不肯离开房 子半步。这种一厢情愿的、想鱼与熊掌兼而得之的性爱现既愚昧又自私,丝毫没有考虑到女性的需 要,它哪里能谈得上婚姻观念的革新?婚姻的建立与解体都应当以爱情为其行量标准,否则,它只 能是虚假的观念更新——穿新鞋走老路。在女作家蒋韵所著的《落日情节冲,都童一生都无法摆脱 母亲的阴影,无法走出哥哥和传统的阴影。这部小说隐喻了家庭与社会的传统无意识的力量对于一 位女性自我意识的消融程度、那童的自卑与自虐,实际上就是在传统的集体无意识的躯迫下心理畸 变的结果,既令人同情又令人感叹。从理论上讲,家庭关系的进步与妇女自身解放的进程应当同步 ;然而,现实生活中总是涌现出不少这样或那样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作为一名有志的女性,她不仅 要与自身的惰性作斗争,而且要与家庭与社会环境中客观存在的种种陈腐观念抗争;她们的生存与 发展比起男性们要显得更为艰难。所以,在女作家以家庭问题作为题材而创作的作品中,都毫无例 外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男子妇女观念的现代化问题。这是一个具有深刻现实意义的问题。只有 男子的妇女观念的现代化:才能为女性人才的脱颖而出创造良好的精神条件,同时也减少一些不必 要的家庭悲剧。我们可以就此推测:我国家庭关系的进一步发展,有待于女性自我解放和自我发展 意识的增强及其实现程度的进一步提高。因为,只有后者才能使家庭关系注入新的活力,增添新的 因素,帮助人们彻底走出传统与现代交替循环的怪圈。总之,近些年来以家庭问题作为题材的文学 作品中的文化价值取向的基本格调是健康的、向上的。它张扬人文精神,推动家庭关系的民主化, 强调个性自决意识与社会协调意识的统一,以及将妇女解放和家庭关系的更新与发展相提并论。自然,在.些以家庭生活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中也确实存在着一些不良的思想倾向。譬如宣扬家庭虚无主义,鼓励享乐主义的两性观以及宣扬玩世不恭、逃避现实的人生态度等。尤其可恶的是:在一些作品中竟然充斥着诲淫、海盗、贬损女性的自尊和人格等令人不堪入目的东西。所有这一切,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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