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深厚的现实主义传统中走来──论云里风的文学创作李新宇内容提要马华文学源于中国30年代 文学的现实主义主潮,形成了自身的现实主义传统。云里风的创作,孕于这种传统之中,并以其从 现实的痛苦到理想的超越的创作特色,丰富了这种传统。马来西亚文学自一九一九年发轫,经过几 十年的哺育,如今再也不是文化沙漠了。在她七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中,我认为现实主义是其主流, 尤其是华文小说,源于中国三十年代文学的现实主义主潮,在马来西亚漫长的文学发展中,结合当 地的社会状况,反映现实,针贬时弊,发挥着文学的功能。在马来西亚的许多有影响的现实主义作 家中,云里风的成就是引人瞩目的。他的作品,呼唤理智与良知,表现人生的悲怆与困境,人的欲 求与欲求无法实现的尴尬,同时也鞭挞社会上的种种丑恶现象。他的整个创作,表现了社会的正义 和良心。云里风,原名陈春德,马华资深作家。一九三三年出生于福建莆田园头,一九四九年移居 马来西亚。从事文学创作三十多年,著有小说集《黑色的牢门》、《出路》、《冲出云围的月亮》 、《望子成龙》及《相逢怨》等。另有散文、杂文、文学评论多篇,现为马来西亚华文作协主席。 文学是人学,云里风的笔触深及到马华社会状况及华人的生存境遇,他说:“我自信是一个情感丰 富、爱憎分明的人……所以往往有许多的事,在撞击我的情感,使我感到痛苦,于是每当我拿起笔 时……我总想着要怎样去爱我所应该爱的人,去恨我所应恨的人,怎样去攻击强暴与奸邪,去颂扬 公理与正义”①。在这么一种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创作动机下,云里风把深情的目光投注在马华 社会的会会众生上。在那里,失业、贫穷、娼妓、赌博象乌云一样驱之不去,走私、贩毒、抢劫、 奸淫又象恶梦一样层出不穷。现实无疑是痛苦的,然而在现实背后,某些富人却为富不仁道德丧尽 ,在追逐声色狗马中狡诈、残忍地雕刻着自己伪善的面具。只有真的勇士才敢直面惨谈的人生,云 里风先生以现实主义的笔刀为武器,一方面毫不留情地披露弊端针贬世故,另一方面又饱含真情地 颂扬正义播种文明。从现实的痛苦到理想的超越,正是云里风文学创作的一大特色。一萨特曾经说 过“他人即是地狱”,云里风也许不赞成这句存在主义哲学格言,然而在他的小说里,云里风却揭 示了一个真正的“他人地狱”:过河拆桥、拉人下水、尔虞我诈,借刀杀人──小说中的马华社会 ,处处布满着陷阱,社会黑暗势力窥伺时机,阴险毒辣地设下种种圈套,在下层人民的痛苦血泪中 构筑着自己的欢乐天堂。对此,云里风以愤怒的笔端予以无情地揭露与批判。大肥婆阿珍姐是一个 人老珠黄的风尘女郎,三十来岁后经营了一个俱乐部,供有钱有闲的人消遗。为了满足顾客契爷和 张老板的欲望,阿珍姐引诱东衣妹阿芳和赌万字的阿桂嫂外出“偷食”。最后,又不惜牺牲自己养 女的贞节来换取契爷的“开包费”。在这篇《处处陷讲》的小说中,车衣妹阿芳最终给丈夫休了, 嗜赌的阿桂嫂则因染上性病,在忧伤、羞愧与悔恨的痛苦煎熬中投绳自尽,成了“欢乐陷阱”里可 悲可叹的牺牲品。《亚娇》中的女主人公亚娇,由于养母的虐待,读了两年书后就被迫去做家庭工 ,换了三个主人,后虽然得到一位女教师(“我”)的关心照顾,但由于养母贪得无厌,最终又以 五千元的价格卖出,被迫当了应召女郎,故事最终结局是亚娇跳楼自杀。《卡辛诺》则从另外一个 角度揭露了赌场内外的地狱与天堂,许大牛(五金店老板)、实业家在添福的太太、车衣妹吴小姐 等人,皆因一丝赌念误入赌场,最终不可自拔,落个倾家荡产甚至命丧黄泉的悲剧下场。事实就是 这样的,在人欲横流的马华社会里贫富分野严重。富人毕竟是少数的,大部分人生活在贫穷和苦难 中。由于少数富人的贪婪和私欲,世界因此而布满陷阱,吞噬着一批又一批经不住诱惑的苔苔众生 。现实是痛苦的,云里风在人生艰难的描述中,似乎又平添了一种苍凉的况味。然而他并没有沉缅 于痛苦或绝望中,相反,他以一种超越悲悯与哀矜的意绪,去烛照人类的生存型态。又在一种善与 恶的道德评判和美与丑的类型对比中,去挖掘深植在广大人民心中的勤俭、朴实、善良、进取等优 秀精神。这样,他的小说在悲悯与痛苦之上,又有了一种理念的超越。《君子爱财》中阿民是个生 活贫困的记者,在急需用钱之际,向同事老黄商借了一千元马市。不料在银行汇款时,出纳员意外 地多找了九百元,阿民拿着这笔飞来之财,思潮起伏、傍徨不安,终于于清晨恶梦惊醒之后,在太 太的帮助下,把钱归还给出纳员。在金钱挂帅的物资世界,云里风提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 一古老优良的优传美德,相对于因贪因赌而误陷欲望陷阱的许大牛、阿桂嫂等人,确实是意味深长 ,能起到震聋发聩,警醒人心的社会拯救作用。云里风曾长期在学校担任教职,作为一个“灵魂工 程师”,尽管那段时间生活拮据,甚至经过贫病交迫的困顿日子,但他一直认那段经历作为自己宝 贵的人生财富。因此,翻开云里风的小说,扑面而来的不仅是环境清幽的山芭胶林,椰林点缀的海 浪浴场,更多的还是那书声琅琅的乡村学校,曲折凸凹的狭隘陋巷……在抒写人生的艰辛和不幸, 描叙小人物的挣扎和奋斗时,云里风总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一群默默奉献的下层教师中。《出路》讲 的是高中毕业后的张君良和朱秀珍,起初不愿意到乡村学校教书,嫌那里地方偏僻待遇很低,后来 在老同学的帮助下,终于愉快地到新村学校担任教师,把他们的一生献给了华文教育事业。《冲出 云围的月亮》则热烈地赞颂在教育战线上尽忠职守、拒绝金钱地位的诱惑,勤勤恳恳地俯首耕耘, 把培育下一代作为己任的淑卿老师的高尚品格。此外,如小学教师崔哲光,因薪水太低而找不到对 象,苦闷之中借赌、嫖来排忧消愁,终于因堕落而被解雇,后来在朋方的帮助下,他到郊区继续任 教,在新的环境中洗心革面,最终浪子回头,成为一个好教师(《唯哲光》);还有致力于巫华传 统友谊,彼此推心置腹,取长补短,互相学习而受到华人社会赞赏的友族同胞仄姑哈仑(《仄姑哈 仑》),等等。作为一位深受中国三十年代现实主义文学影响的作家,云里风的审美观和艺术观无 疑是偏重传统的。他重视文艺的社会功能和教育功能,因此他努力发挥文艺的认识社会、改造社会 的功用、发挥文艺的潜移默化,移风易俗的教育功用,而不是把文艺看作是茶余饭后的谈助或是花 前月下的点缀,当然更不是毒害人民的鸦片。面对文艺界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现代派艺术的挑 战,云里风一如既往地坚守现实主义的营垒,表现了令人钦佩的坚韧和执著,并以他的质朴、凝重 、笃实的艺术风格在马华文艺界中独树一帜。他的艺术营构首先是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马来西 亚华人形象,其中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人,另一类是靠罪恶掠夺财富的 有钱人。作者对这二类形象的处理也是截然不同的。对于前一类形象,云里风对他们生活在贫穷的 阴影里的生存境遇给予深切同情,然而对他们不同的生活态度却又表示了他的褒贬。他赞扬穷得有 志气的操守,同时又批判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发财梦》中的小学教师孔先生,为了摆脱清贫处 境,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去做投机生意,结果把原来准备买一间小房子的钱都输掉了;《俱乐部风光 》中的阿芳姐是个具有中华妇女传统美德的人,为了孩子的前途,她毅然决定离开薪水多,但乌烟 瘴气的“高尚”俱乐部。其他如《君子爱财》中的记者阿民,《处处陷阱》里的大头章,都能自觉 地抵制各种邪恶的诱惑,在他们凡俗而平庸的人生中,华族的传统道德精神处处闪光。与云里风笔 下的普通人、穷人比较起来,华族上流社会人士的色彩则显得黯淡得多。他作品中的有钱人几乎都 是清一色的为富不仁的反面角色,如《处处陷阱》里的契爷、《卡辛诺》中的赵老板或靠开赌馆、 贩毒起家,或趁乱混水摸鱼诈骗发财,其阴险毒辣、玩弄钱权及心灵空虚庸俗无聊等劣根性,与前 一类形象身上的闪光点格格不入。对于这一类披着文明外衣实则为社会渣滓的形象,作者给予了无 情地揭露与批判。两类形象的一褒一贬,深刻渗透着作者的人生哲思。云里风小说的第二个艺术特 色是他的富有个性色彩的语言运用。语言,作为文学的载体,在不同作家的精心调动下,呈现出异 彩纷呈的姿态:有的玄妙莫测.有的意象连连,有的清新飘逸,有的高贵典雅。云里风则倾心于语 言的夹杂方言色彩的平实,即明白晓畅而意蕴厚意。明白晓畅是手段,平实,最终还是要落到“实 ”上。在马华文学孕育、脱胎、成长的阶段,艰涩深奥的语言会失去广大读者,更不用奢求社会的 理解与支持;粗俗贫乏则表达不出情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或许可以这样说,这种平实的语言, 是当时特定社会的选择,它又溶合了云里风厚道、简洁、缜密等特点,又是他个性的选择。他的语 言,“象滔滔海水,舀起一瓢,细看往往浑浊无奇,可是汇和在一起,则汹涌着内在的力量,作家 悲郁愤激的思想感情像从这海洋深处喷薄而出,掀起波涛,鼓起轰鸣。②其实,从韩柳古文运动, 白居易新乐府直至“五四”新文学运动,就一直在提倡“工夫深处却平实”(陆游语)的语言风范 ,而且正象罗丹所说.当一个真理,一个深刻的思想,一个强烈的感情闪光在地所营构的小说艺术 之中,我们往往会忽略这种朴素的语言文体,而这种文体,正是极卓越的。另外,在他的语言中, 还夹杂了大量的福建莆仙方言,如“好睡”“衰”、“鸡蛋怎么密也有缝”等,看起来似乎粗糙, 但却正是这种浓郁地方色彩语言,才摇曳着来自遥远的海峡彼岸的乡土风情。早在八十年代初期, 方北方就曾认真地说过:“如果将云里风的作品和马华另一个成功的作家韦晕的作品放在一起而不 附上名字,还是可以看出作品是谁写的”。③在方北方看来,云里风的小说“主题现实明确”,侧 重于“反映人生或社会问题”。他“重视作品积极的主题”,“文字朴实无华,却沉实老练”。④我想,这一评价,确实反映了云里风小说创作的基本情况。即使他后来创作的作品,也大致符合这种评价。“我觉得太阳拥有坚定不移的真理,它每日东升西下,把光与热普照在大地,这将是永恒不变的”。⑤云里风的人生信仰之坚定在他的文学作品里一览无遗,他虽然为布满陷阱,机关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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