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曲却不晦涩 浮华而又朴素──张爱玲小说艺术风格探微白遂君，曹建玲摘要张爱玲的代表作品具 有婉曲而不晦涩，华美而又蕴藉、朴素的艺术风格，这正是其小说具有长久生命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关键词张爱玲，小说，含蓄，委婉，华美，朴素，风格含蓄蕴藉是中国美学的一个重要传统，自 古以来倍受推崇。含蓄委婉是中国作家普遍的审美心理定势，张爱玲也莫能例外。基于这样的审美 心理，她在创作中没有采用直截了当、一览无余的写法，不把自己的审美判断强加给读者，而是把 复杂的感情渗透到人物、景物和事件构成的意象之中，发人深思，使小说的艺术境界显得婉曲幽深 。张爱玲善于将中国古典诗歌的意象描绘与西方现代派象征手法相结合，制造一种扑朔迷离，虚虚 实实，若隐若现的迷幻境界，将自己的情绪态度加以隐蔽。小说中描绘了大量的象征性意象。它们 或是客观物体，或是自然景色，看似信手拈来，实则寓意深刻。在客观象征物中最常见的是镜子、 玻璃等物品。在中国古代文学中镜子、分钗就常用来代表鱼水失欢，夫妻离散。张爱玲根据这些物 体与自己作品所揭示的内容之间的相似处，以这些表面光明美好但实质上易碎的物体来象征封建大 家庭表面的浮华温馨而骨子里的腐朽衰败，亲情伦常的脆弱。《沉香屑·第一炉香》中梁太太客厅 里的仙人掌是描绘得异常精妙，意蕴深邃的自然象征物。作品写纯洁少女葛薇龙为完成学业来到梁 宅求助于姑妈梁太太，遭到姑妈劈头盖脸一阵抢白，她满腹委屈地呆坐在客厅里。这时作者通过她 的目光对客厅里的一盆仙人掌作了如下描绘：薇龙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瓷盆里一棵仙人掌， 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像吐出的蛇信子 。这是薇龙此时此刻忧惧心理的写照。仙人掌是对梁宅的象征，其中蕴含着作者对梁宅的憎恶，对 踏入魔窟的薇龙未来命运的担忧和暗示。除指绘象征性意象而外，张爱玲小说的情节、场景也常常 富于象征性。《金锁记》勾勒了这样一个情节：曹七巧多年来暗恋着的小叔子、纨子弟姜季泽来到 七巧家，七巧喜不自胜，热情款待，端来了糕点和酸酶汤。但当姜季泽说出要替她卖地时，她恍然 觉得他是要骗自己的钱。这时她突然跳起来他又打又骂，打翻了玻璃杯，泼撒了酸酶汤。季泽走了 ，房里只剩七巧一个人。这时作者写道：“酸酶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 ，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这里，作者以酸酶汤象征七巧与季泽之间甜蜜又辛酸的 爱，可如今，支撑七巧活下去的这一点可怜的爱也被自己葬送掉了。作者以慢节奏的语言，一连串 欲说又止的省略号暗示出此时此刻七巧的木然神态和心底失意、怅惘的情绪，真可谓“含不尽之意 ，见于言外。”象征手法的运用扩大了读者的思维空间，使张爱玲小说内容厚重深邃，然而，并不 是说象征手法的运用是她小说形成含蓄风格的唯一原因。事实上，作家的复杂心态，生活的斑驳陆 离也限制着作家对人、事的明朗判断。张爱玲关注的是封建大家庭和中上层资产阶级的生活和精神 心理，而她是封建大家庭的一员，又被大家庭遗弃。这就决定了她对封建家庭的特殊关系和情感： 亲密的血缘关系，亲密感和疏离感。她满怀厌恶撕破大家族温情的面纱，揭露遗老遗少的无聊、空 虚和堕落。然而当她涉笔封建家族的显赫辉煌时又是那样喋喋不休，那样欣赏和留恋，这自然有违 初衷。她在这爱与恨之间难于作出斩钉截铁的抉择，作品所表现出的情感态度也难免含浑不清了。 另外，张爱玲反对作家小觑读者，反对作者在写什么问题上的扭捏推诿，主张“作者可以尽量给他 所能给的，读者尽量拿他所能拿的”①这种对读者的信赖也是她不把话说完，力求含蓄的主要心理 动因。加之她追求“老老实实映出人生本相”，她笔下的人物心理情绪和生活一样复杂错综，难下 结论。所以在表现人物微妙情绪时，作者只叙写客观事象，品评的任务留给了读者。《红玫瑰与白 玫瑰》写出洋归来在某外国公司任职的董振保与妻子、情妇的三角关系。董振保爱上了朋友之妻一 热情放浪的王娇蕊，两情相投，很快就如胶似漆般亲密。然而当王娇蕊决定嫁给他时，他权衡利弊 ，不肯娶一个有夫之妇毁了自己的名誉地位，狠心拒绝了王娇蕊的真诚要求。为了使自己合乎封建 礼法，他名媒正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几年后他与王娇蕊在公共汽车上邂逅，当王娇蕊问 他“你好么”时，作者这样来写董振保。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 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 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 轻轻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 也不知道。这里的情绪表现委婉含蓄却不晦涩，因为在此之前作者已有铺垫性的叙述，读者已了解 到董振保当年对王娇蕊的真实的爱，了解他几年来不幸的感情生活，所以就可以把摸到他此时由故 作镇静到痛苦难耐的心路历程。他是哭自己作伪君子付出的巨大牺牲，心底纠结的是超越了理性思 索的无限惋惜和悔恨。华美是张爱玲小说的又一风格特征。张爱玲无论是写景状物抑或是叙事写人 都凭着自己的艺术直觉，注重色彩字词的运用。我们以《沉香屑·第一炉香》中对深宅的描写就可 以略见一斑了。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 顶上却盖上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玻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染红边的框。窗上安着 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廊，当地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 白石圆柱。我们且不说作者描写这中西杂揉、不伦不类建筑风格的真正意图，从表面读者看到的是 形、色兼备的绘画风格。在《倾城之恋》、《等》等作品中勾画景色的词也多用“白”、“红”、 “黄”、“绿”、“蓝”，这些鲜亮的色彩排列组合一起，对比就分外强烈，清新眩目。在描绘人 物的服饰装束时，作者调动了自己的生活经验并发挥了艺术特长，对她的人物按身份、教养、年龄 、性格进行不同的色彩搭配。同是女性，年轻的，在小镇上长大的曹七巧“袖口里垂着雪青洋绉手 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香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亮丽中透着俗气。对于香港社会 ，经常出入于交际场的梁太太出场时“一身黑，黑草帽檐上垂下绿色的面网，面网上扣着一个指甲 大小的绿宝石蜘蛛，在日光中闪闪烁烁，正爬在她腮帮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 的泪珠，暗的时候像一颗青痣。”梁太太的妆束雅致，虽然仅有黑绿二色，但绿宝石的时亮时暗仍 显出色彩的变幻。张爱玲擅长使用华美的语言文字，但不能说她是在故意卖弄才情－－尽管也有过 不从表现需要出发，对色彩描摹过多的地方，但这类败笔在小说中并不多见。总体而言，张爱玲华 美的语言与她所表现的沪港洋场浮华的生活相一致，具有和谐的美。张爱玲小说的华美还表现为多 种表现手法的交织运用。张爱玲的根深扎在民族文化的土壤之中，又不断吸取西方文学养料。中国 传统的文学表现方法与西方现代派艺术技巧并存于她的小说中：繁复的意象描绘，精巧的比喻，红 楼梦式的人物对白，白话小说中的开场，象征主义手法，心理分析等等，不古板、不拘谨，构成徇 丽多姿的艺术世界。尤其是比喻，不仅多，更是精美绝伦。《茉莉香片》中把无力冲破封建家庭藩 篱的女性冯碧落比作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 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这不仅是对冯碧落，也是对所有旧 家庭中女子命运的最真切的写照。张爱玲还常常妙用通感。《沉香屑·第二炉香》中写罗杰在新婚 之夜的正常行为不为妻子所理解，反而招来舆论攻击并被校方开除，心灵遭受巨大的创伤。这天晚 上他回到家，妻子慷慨地允许丈夫“现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面对无知的妻子和因妻子性 无知使自己蒙受的屈辱，罗杰的心在滴血，他没有哭，反而嘿嘿地笑了起来，然而“他的笑声像一 串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红布条了，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脸上，抽打他的面颊。”这里的听、视、触 三种感觉相互沟通，使读者透过罗杰的笑感受到他压抑心底的无奈和极度的心灵痛苦。张爱玲的比 喻是形象、传神的，而且富于色彩，增添了小说的美感。她构建的是一个溢光流彩的奇异的艺术世 界。华美是张爱玲比较独特的风格，在具体作品中，华美与朴素又同时并存，相附相承，互为衬托 。她的朴素主要表现在语言运用和人物塑造等方面，不论是描述性语言还是人物对话都不乏日常口 语，通俗、晓畅，不事雕琢和卖弄。刻划人物时不虚浮，不夸张，人物身上往往集中了良莠多重性 格：虚伪中有真实，浮华中有素朴，亲热与冷酷相伴，同情与私欲交织……展现的是生活的原色， 真切的人生。这种质朴的风格在张爱玲文学创作进入第二个阶段（抗战胜利以后）跃居主导地位。 （作者单位：南阳师专４７３０００）注①张爱玲《论写作》，《张爱玲文集》第４卷，安徽文艺 出版社②老舍《文学概论讲义》第７７页婉曲却不晦涩 浮华而又朴素──张爱玲小说艺术风格探 微@白遂君，曹建玲$南阳师专张爱玲，小说，含蓄，委婉，华美，朴素，风格张爱玲的代表作品 具有婉曲而不晦涩，华美而又蕴藉、朴素的艺术风格，这正是其小说具有长久生命力的一个重要原 因。君子付出的巨大牺牲，心底纠结的是超越了理性思索的无限惋惜和悔恨。华美是张爱玲小说的 又一风格特征。张爱玲无论是写景状物抑或是叙事写人都凭着自己的艺术直觉，注重色彩字词的运 用。我们以《沉香屑·第一炉香》中对深宅的描写就可以略见一斑了。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 的，几何图案式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却盖上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玻璃瓦，玻璃窗也是绿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染红边的框。窗上安着雕花铁栅栏喷上鸡油黄的漆。屋子四周绕着宽绰的走廊，当地铺着红砖，支着巍峨的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我们且不说作者描写这中西杂揉、不伦不类建筑风格的真正意图，从表面读者看到的是形、色兼备的绘画风格。在《倾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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