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代背景谈《金瓶梅》作者的创作心态周永祥研究一部文学作品的时代背景,对于把握作者创作心 态以及作品所反映出的思想内容至关重要。探讨《金瓶梅》的时代背景,首先应知道它的成书年代 ,而这又是学术界一直争议颇多的问题。就目前所发现的史料来看,记载较早的详实可靠的依据是 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金瓶梅》,在涉及成书年代时说:闭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 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勋则指陆炳,其他各有所属云。中郎又云尚有名《玉 娇李》者,亦出此名士手……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此外,另有屠本在《 觞政·十之掌故》跋语中的记载:相传嘉靖时,有人为陆炳诬奏,朝廷籍其家,其人沉冤,托之《 金瓶梅》。除此之外,还有袁小修、谢肇浙等万历年间名公的记载。据此,断言《金瓶梅》成书于 嘉靖年间似乎已不成问题。然而,在这些原始资料中,因只是“闻”、“相传”等一些不确定的字 词,未能为学术界最终公认。因此,有学者据现存最早的刻本上有东吴弄珠客写于万历四十五年的 序言和书中的一些内证,把成书年代推到了万历年间。因本文不对成书年代作具体考究,故把其成 书的时代背景大致划在嘉靖、隆庆、万历四十五年间的大背景下进行考察。这一时期,由于统治阶 级在生活上的荒淫无度和在政治上的昏庸腐朽,致使明王朝急剧地走向衰落,社会充满了各种矛盾 ,社会风气日益浸薄颓败。同时,随着商业城市的繁荣,使资本家的新兴商人阶级建立起来,这些 都标志着资本主义的因素在我国封建社会的萌芽破土。尽管以封建土地支配为生活基础的地主官僚 封建统治阶级仍然保持着统治地位,而新兴商人阶级的崛起,确使他们原有的稳固地位受到了严重 的冲击。这些新兴的商人阶级一方面最大限度地巧夺金钱,一方面又通过对封建统治阶级提供经济 援助,取得政治上的特权和保护,再以此来谋求自己地位的稳步上升。《金瓶梅》的男主人公西门 庆正是这类新兴商人阶级的代表,其发家史也正是这个社会现状的缩影。以思想史的事实和现象而 言,16世纪的中国,正是传统的正统思想受到挑战和冲击的时期。“万历以后,心学横流,儒风 大坏,不复以稽古为事”①,反封建、反传统的呼声响遍意识形态的各个领域。岂止是“万历以后 ”,早在明正德(1506~1521)、嘉靖(1522~1566)年间,针对居正宗地位的 程朱理学,王阳明第一个打破了思想界的僵化,打起了批判的旗帜。这在思想严密控制,理学日趋 僵化、衰落,国家政权腐败,统治阶级道德沦丧的情况下,必然会产生影响和号召力。因此,一时 “心学横流”,其学派在全国迅速繁衍,其思想广为传播。然而,真正公开向封建传统观念进行宣 战并产生巨大影响的还是“离经叛道”的李贽,他以鲜明的市民要求向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及其意 识形态大胆挑战。他断然反对“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并尖锐地指出:“以孔子为大圣”是一种 世代相沿的盲从和愚昧。②针对道学家的理论,他公开反映市百姓的生活实际和理想愿望,提出“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③针对封建道学家套在妇女身上的“女子 无才便是德”,“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从一而终”等枷锁,他公然倡言“人有男女之分,而 见识高低则没有男女之别”,并称男女自由择偶、寡妇再嫁是“善择佳偶”,合乎“自然之性”。 这种思想是和当时日益增长的资本主义萌芽相联系的。然而,儒家道德规范作为一种传统的思想体 系,特别是经过宋明理学家的倍至推崇,在社会生活文化乃至人们的头脑中,仍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明嘉靖~万历年间,文学理论界针对正德年间李东阳、李梦阳等人的文学复古思潮,也掀起了一 场声势壮观的文学解放思潮。以徐渭为先导,李贽、焦、汤显祖等紧随其后,他们不仅彻底批判文 学复古思潮,而且主张:第一破除正统文学观念,争取文学解放,创作自由;第二主张宁今宁俗, 说到底就是倡导市民文学,针对社会现实争取自由地反映市民意识和市民生活;第三提倡怨憨激发 。这种文学解放的思潮不仅带来了文学体裁的繁荣,而且必然带来创作题材的扩展,明后期的文学 现象充分证明了这一点。16世纪的中国,不仅仅是“儒风大坏,心学横流”,而且社会风气败坏 ,淫荡成风。从明宪宗始,就有方士胡僧以献房中行乐秘方获贵者,武宗、世宗、穆宗衣钵相承。 嘉靖年间的道土陶仲文就靠进“红铅”而得到世宗皇帝的宠幸,红极一时。不仅如此,据史书记载 ,他还两次下诏大选天下美女,被选入宫供其淫乐的女子竟达千人之多。皇帝如此,臣僚们自不必 说,正所谓上行下效。在他们的熏然下,整个社会到处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气,腐朽不堪,江河 日下,就连一些知名的文人学士也卷入了这股淫糜的漩涡之中。文学泰斗王世贞、戏剧大师何元朗 、臧晋叔等,都曾在他们留下了文名的同时,也留下了风流的轶闻。不仅如此,据沈德符的《万历 野获编》记载:“隆庆窑酒杯茗碗,俱绘男女私亵之状”。这正如鲁迅先生在评价《金瓶梅》中的 淫秽描写时所指出的:“而在当时,实亦时尚”,这里的“时尚”指的就是明中、后期的淫荡之风 。通过上述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晚明社会是一个具有两重性的社会,一方面封建社会似乎走到了 尽头,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资本主义因素的萌芽已经破土,而且欲以咄咄逼人的势态抢占政治舞 台;另一方面,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又以其巨大的惯性向前爬行,而资本主义的因素还没有形成一套 完整的思想体系挡住它的去路。所有这一切,就形成了晚明社会矛盾复杂的状态。众所周知,文学 作品是客观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任何一部文学作品都有自己的主题,而主题的形成 要受作者世界观的制约。文艺心理学的观点认为,“世界观乃是大量知识经验中概括出来的抽象思 维成果,它作为作者的心理背景的最重要组成,必然要对实际的创作过程起到深刻的指导作用。” ④《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尽管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何许人,对他的出身、经历一无所 知,但是通过《金瓶梅》文本所反映出的思想倾向,我们可以看出,其世界观仍然是封建主义的。 矛盾复杂的社会现实,使他的思想和创作充满了许多的迷茫和矛盾,而世界观又时时要求他要站在 封建主义的立场,维护封建主义的利益和秩序。于是,在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态下,创作出了矛盾 、复杂的《金瓶梅》。《金瓶梅》的作者对封建社会的黑暗和腐朽充满了激愤,因而进了深刻地暴 露,他借宋喻明,在第三十回有一段议论文字:看官听说:那时徽宗,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佞 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狱,贿赂公行,具称升官,指方补价。缘钻刺者,骤 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投烦赋兴,民穷盗起,天 下骚然。象这类直接对现实社会揭露和鞭挞的文字,在书中还有很多,更多的还是反映在故事发展 的情节之中,因此学术界几乎众口如一的认为,作者的创作目的是为了暴露社会的黑暗和赢败。但 是,在作品中他又以明代理学的伦理戒条作为他的创作核心,十分鲜明地体现出明代理学作为维护 封建统治秩序的特征,正如自称兰陵笑笑生好友的欣欣子说的,《金瓶梅》“无非明人伦,戒淫奔 ,分淑慝,化善恶,涤滤洗心,无不小补。”⑤他这种思想的体现,最显著者莫过于在人物形象的 塑造上,通过人物命运的安排,公开进行说教。他把佛教中的善恶观同理学伦理纲常紧密结合,违 反伦理纲常的言行即为恶行,违反伦理纲常的人物即遭恶报。《金瓶梅》中共出现了800多个人 物,其中个性鲜明者达二三十人之多,在这些人物中,除西门庆等几个男性外,最多最成功者是女 性。仅以吴月娘、潘金莲两人为例:吴月娘是左卫吴千户的女儿,是通过“父母之命,媒的之言” 嫁给西门庆为正室的。平日里她吃斋礼佛,严格格守“三从四德”、“贞女节妇”的理学伦理,在 西门庆家庭中,唯她出淫窝而不淫。特别是她明明知道丈夫坑、拐、抢、骗、淫的种种恶行,和众 妻妾中因争风醋而引发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但她仍然“举止温柔、持重寡言”。西门庆死后, 她依然克勤克俭地支撑着这个破败的家庭,含辛茹苦地抚养孩子,严守着“从一而终”的伦理规范 ,是全书唯一一个驱邪守正的典范人物,因而得到了“终有寿”的善果。与吴月娘的善良相反,潘 金莲则是作者刻意塑造的恶的典型。她出身低贱而不自立,集残忍、毒辣、淫荡于一身,一生曾踉 6个男人发生过性关系。为跟西门庆苟合她残忍地害死了亲夫;为争风吃醋她害死了官哥、逼死了 宋惠莲、李瓶儿,为跟陈经济勾搭她不顾伦理纲常,为与琴童鬼混不管主仆名分,在其穷途末路之 际仍与王潮儿交欢。正因为她有种种恶行,所以作者最终让武松剖其腹、剜其心,在她31岁时便 尝到了恶果。《金瓶梅》的开篇即谈“情色”二字,在以后的故事延续中,我们可读到大量的戒色 戒淫的劝戒文字。不仅如此,作者还塑造了一个个贪色贪淫的人物,如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 庞春梅、陈经济等,由于他们的淫,最终一个个都没有逃脱惨死的结局。通过这一系列的描写,我 们可以看出,作者不是在讴歌坚贞深挚的爱情与爱河中的男女,分明是在无情地鞭挞转瞬忘情的淫 纵和为淫纵而害人的丑行,这一点是每个读者都能体悟到的。然而,在戒淫的同时,作者却用了相 当的篇幅对欲海中的男女的性过程进行了直露的描写。我们不否认在个别人物个别情节的性描写中 对塑造人物个性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即便是非要写,也不一定非要用那些粗俗露骨的文字。 在我国文学作品中,对男女性生活的描写早就有云雨、房事等一些代名词,即便是深一个层次,亦 有文雅含蓄的文字可用,如:对乱嫖用寻花问柳,对奸淫用狂蜂采蕊等。戒色戒淫作为该书的创作 目的之一,放着这些现成的、人人一看便明白的词不用,而对男女性交带着一种低级欣赏、品味的情趣尽情畅写、肆意渲染,这不能不说代表了作者思想颓废、情趣低级的一种心态。正如周杨所比喻的,《金瓶梅》象个大粪缸,而作者又把它搬到烈日下暴晒,同时又拿个棍子在里面尽情搅拌,结果更加臭气薰天。一部《金瓶梅》表现了浓重的宗教色彩,特别是佛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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