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议语词意义三境界蒋国良在“五四”以来的白话文运动进程中，出自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教育群 众的目的，多是从实用前提出发。笔者认为，在语言三要素中，从文言文到白话文，变化最大的莫 过于语词．考察语言现象，不能不首先重视词语的分析。学校的语言教学，更多地强调了语词的科 学掌握，而忽略了语词的传统文化境界与审美境界的把握一一前者是固定的，理解性的；后者是游 移的，顿悟性的──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语言运用水平的提高。因此，要寻求白话语言水平普遍 提高的途径，就不能不重视语词意义多重境界的研究。本文试从以下几方面作些探讨：一、语词意 义的科学化与社会现代化的联系语词意义的变化与时代的社会的需要有着密切关系。“五·四”时 期，一些清醒的中国人看到，中国的希望在于首先唤醒国民的灵魂，而改造国民灵魂的武器又首推 语言，于是平民语言就登上了历史舞台。白话文运动成为历史发展的必然。语言，特别是书面语言 ，不再为文人学士们专有。为了适合国民的语言理解水平，为了达到普遍地宣传国民的需要，白话 文运动一开始就采用了实用态度，使白话语言以全新的面貌来代替了文言语言、这一替代，最重要 的标志是语词的变化．文言语词以单音词为主，而单音词本身往往具有多义性，在具体的语言环境 中又常常反映文化积淀性和审美的丰富性。譬如屈原《离骚》题解，历代名家赏析可谓各具卓识、 各有其趣，很难定评。游国思主编的《（离骚＞纂义》，“离骚”条目下从汉代的司马迁、班固直 到清代的王念孙、许实行、梁章短，收列２０家解释．还不算今人注《离骚》高见，已是洋洋大观 了．”文言中单音词的多义性实际上造成了语意的模糊性，不确定性．尽管这种模糊性和不确定性 可以导致语词意义审美的丰富性和多样性，然而我们又不能不看到，它是建立在对语词意义传统文 化积淀的把握上的。没有对《楚辞》的了解，也就不可能产生“畔牢愁”的联想；没有音韵训古知 识，也就不可能有段玉裁“骚古音与优同部”“离骚者，骚犹忧也”的读解。但所有这些，对于“ 五四”时期，急于宣传教育唤醒民众的任务是相悻的。大众的文化素质和语词审美能力本不可能普 遍达到语词意义的文化境界和审美境界。因此，文言单音词的变革就成了语言变化：白话文运动首 当其冲的事．另外，语词的意义是随社会发展而逐步积淀的，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历史不可能不把它 的思想特征逐步渗透进语词意义中。“五四”的重要任务是反封建，语词的革命也就势在必行了。 再其次，“五四”宣扬的是要“科学”。科学在语言上的要求就是语词意义的稳定、准确、明晰。 凡此种种，都奠定了文言中单音语词向白话双音节语词发展的基础。这是因为，作为平民语言的白 话，本是以民众的口语为特征的。与书面语言相比，它包含的文化积淀和审美性都要差得多；在结 构上，它要求明晰、干脆，达意上则要求简炼、准确，而双音词正好具有这样的特点与功能。在《 现代汉语词典》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单音词与双音词的这种区别。譬如“地”字，作为单音词 ，它有１０个义项，而作为由“地”带头构成的双音词，在１２８个条目中，有两个以上义项（最 多不超过４个）的仅２０个，在比例上只占到２６％左右。绝大多数的双音词，它的语词意义是固 定的，清晰的；从另一个意义上说，也是科学的。双音词的普遍化，是“五四”白话文运动的产物 ，它符合科学精神，也适合了当时宣传教育民众的需要。大众的欢迎，又助长了语词双音化的倾向 ，以至到今天的现代汉语，语词的双音化倾向还在发展着。在新出现的词汇中，一个语词可能由多 个词组成，可在习惯上，人们还是会把它缩减成双音词来使用。如“女子排球队”、“彩色电视机 ”，我们习惯上都用作“女排”、“彩电”。这样的现象和例子就比比皆是，不胜枚举了。另外， ２０世纪是科学充分发展的世纪，中国为使自己跟上世界科学发展的的潮流，发勒于“五四”白话 运动的科学方向，自然不肯再放弃。科学的时代使生活也带上了科学的色彩，作为宣传科学、反映 生活的语言工具也就在实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因为科学强调语词本身的准确性、明晰性，它很少 需要语词的文化积淀功能和审美的多样与丰富，它要求学生掌握的是实用的理解说明和应用。大方 向如此，从小学到中学的语言教学一味地围着强调科学的考棒转，尽管广大语文教师呕心沥血地创 造了各种方法来提高学生语言运用的能力，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语词意义理解的片面。这种语词 意义的科学化，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全民教育，适合科学时代生活需要，有助于社会现代化，但也 有其缺憾，语言水平要想普遍跨上一个新台阶就有些困难了。二、语词意义第二重境界与传统文化 积淀之关系宋代诗人黄山谷说，杜甫诗无一字无来历。杜甫也声称，吟妥一个字，抢断数根须。“ 来历”之说，实际上即是强调写诗作文务须重视语词意义积淀上的传统文化因素．唯有文化因素通 过特定语词在特定语境中显示作用的时候，语词意义才能构成第二重境界．而这种境界又增加了语 境的厚度，它不仅能使读者咀嚼不已，回味无穷，取得丰富的审美效果；也更能反映作者的语言功 力．一般来说，文化因素积淀于语词意义的渠道是多方面的。首先：表现在汉字本身的创造上面。 汉字是表意文字，每Ｌ汉字的创造，都是古人劳动的结晶。古人把他们长期的劳动生活中得到的经 验、认识，凝聚到他们的作品——汉字中来，每一个汉字都成了当时生活的反映，譬如“美”字， 古人、今人分别有两种解释，或曰“羊大为美”，或称“羊人为美”，两种解释实际上都反映了我 国古人狩猎时代以羊为主要对象的生产关系。一个“美”字，高度概括了那个时代人与对象的关系 ：人驾驭了物，物带给人喜。当我们了解了“美”字原始的文化意义时，在特定语境中，“美”字 能令我们再现狩猎时代的雄壮画面。其二，语词意义的文化积淀因素也表现在语言使用过程中的创 造性运用上，柳亚于先生生前刻有一枚印章，印文是：“前身称正平，后身王尔德，大儿斯大林， 小儿毛泽东。”印文中的“大儿”、“小儿”即取义于《后汉书·称衡传｝｝，含有真诚而亲切的 钦佩、赞颂之情。第三，成语、典故往往是积淀传统文化因素的集中所在。一个“鸿鸽之志”，即 刻让人想起陈涉的豪言：“燕雀安知鸿鸽之志哉Ｉ”（《陈涉世家》）一句“孔孟之道”，也足以 使我们领悟儒家思想的博大精深。成语的文化因素在语言运用的行家里手那里，一直是吸引读者的 武器。第四，语词意义的文化因素还常常通过人物形象积淀下来。诸葛亮是智慧的象征，贾宝玉是 多情种子，阿Ｑ则成为自慰自欺的代名词。每一个形象名词都包含着无限丰富的内涵。猛张飞于莽 撞勇敢外，还能粗中有细，林黛玉弱不禁风，却又感情专一，清高自许。丰富的文化因素带来了语 词意义的复杂性，在运用过程中则又可创造审美的多样性．第五，语词意义的文化因素常常通过一 些故事名词积淀下来。“牛郎织女”、“断桥相会”的爱情悲惨，“单刀赴会”的勇识过人，“西 厢记”、“牡丹亭”的相思缠绵，“木兰从军”则为巾帼英豪。巧用这些故事名词，足以增加语境 内涵。第六，语词意义的文化因素也可能通过一些词的修饰用法而固定下来。如“鸽子”象征和平 ，“镰刀斧子”象征工农联合等。又如“铁人”一词，照字面科学意义解，是金属铁做的人，但由 于这个词长期被用来比喻形容大庆石油工人王进喜的硬骨头精神，王进喜精神便被烙印到“铁人” 的词义里，“铁人”成了王进喜的代名词，从而具有了特定的文化内涵。。第七，语词意义的文化 因素也可能从大众的方言口语中积淀而成。譬如“瘪三～词，本是上海方言口语，由于上海在较长 时期的社会历史中处于经济、政治、文化的重要地位，使“瘪三”这个词也被使用现代白话文的人 普遍接受，但当人们使用这个词时，它包含的吴文化感情色彩却仍然清晰可见。第八，汉语语汇文 化因素积淀的各种方式同样存在于各种外来语词中。唐横，别巧林，夏洛克，哈姆雷特，奥赛罗， 唐·吉河德，套中人，变色龙，金字塔，俄狄蒲斯情结，蒙娜丽莎的微笑，丘比特的神箭，潘多拉 的盒子，断臂维纳斯，佛洛依德，诺贝尔，卡拉ＯＫ等等，无一不是某种性格、心态、意识、观念 、思想、行动、作为、现象的象征，口语中吸收运用这些语词，毫无疑问的可以增添外国文化情调 ，加强自身语境的内含。语词意义的文化因素的积淀是多方面的，因此语词意义的文化因素，也应 该是面广量大的ｂ作为语言学习者来说，只有在相当程度上，较广泛地掌握了语词意义的文化因素 ，才有可能较好地领略各种语意境界，也才有可能比较自由地创造新的语意境界。另一方面，语词 意义文化因素的积淀是一个长期的历史遗程，任何割断这种历史过程的作法，只能造成语词意义把 握的残缺。在语词由单音化向双音化转化的过程中某种程度上抛弃了语词意义的文化因素。新生语 词没有很好完成旧有语词文化因素的转换，其自身的文化因素积淀又是极其缓慢而细微的，这就造 成了现代汉语双音节语词缺少文化内涵而显得平淡的原因。现代文学中那些语言大师如鲁迅、郭沫 若等，他们本身多脱胎于旧文化和洋文化，长期的语言环境黛陶，使他们的语词积累中蕴藏了丰厚 的文化基因。由于他们具有这样的功底，在倡导文言文向白话文的转换过程中，便表现得游刃有余 ，应付自如。他们的功力使他们在新语言的创设中能够灵活地创造各种语境，这恐怕就是他们能很 快成为白话语言大师的奥秘所在。三、语词意义第三臣境界及语词审美功能的特殊性作为语言功能 的中心，语词意义把握的第一重境界，达到了科学实用的原则，它构成了语言运用的基础，离开这 个基础，正确使用语言这个工具，也就无从谈起。但光有基础，还不能显示语言大厦的灵光，语言 大厦的光辉来自于语词意义文化因素的粉饰。语言运用能达到第二重境界，也就算具备了相当的语言功力，至于语言大厦的灵气，语言运用的最高境界则全在于语词意义的审美把握。能够灵活地、广泛有效地认识把握运用这种审美境界，它要求扎实地掌握语词意义的第一重境界，又要有丰厚的第二重境界的底子，还必须具有艺术的灵气。就语言来说，它是画龙后的点睛，只有它才能使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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