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言说和言说的死亡──当代诗歌中死亡主题的哲学观照缪克构在当代的诗歌创作中,弥散着一 种死亡主题。在新时期的诗歌创作中,似乎每一位有丰富内涵的诗人都深刻地涉及到了死亡这个主 题。从古到今,从中到外,关于死亡的各种命名几乎都可以在新时期诗人诗作中找到对应物。从也 没有任何一个如此短暂的时期,如此全面地将死亡招领于自己的门下,以诗歌的形式将它们排列出 来。为何这一种古老的母题会如此强烈地凸现,它又如何左冲右突地在诗人生命的裂变中闪现?我 想有必要作这样一种分析。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它或许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死亡样式:言说的 死亡。让我们恐惧而颤栗的言说死亡,它日益向我们逼近而且漫延的时期,上帝在哪里?死亡呈现 出一种腐败的气息,当它蛇一样行走于人的生命之中,生存几乎成了一种疾病,或者一件可疑之事 。我想说的是芒克《没有时间的时间》、翟永明《静安庄》、欧阳江河《最后的幻象》以及廖亦武 的《巨匠》。在芒克的《没有时间的时间》中,“没有过去,也没有现在/更不能想象将来”,“ 不再有记忆,也不再有思想/不再期待,也不再希望。”对死亡的体验突出地表现为时间死亡的体 验。翟水明的《静安庄》中,一月时进入“每个角落布置一次杀机”,十二月时出来“落日像瘟疫 降临。”通篇笼罩着一种死亡的腐质物,几乎能:看见自己投奔死亡的模样。”欧阳江河的《最后 的幻象》中,草落在燃烧、”体内的花瓶倾倒,白骨化为音乐”、“除了末日,没有什么可以留住 ”、“幸福是阴郁的”.诗中另外提到的黑鸦、秋天、老人这些意象,无疑都在表明了一个时代只 剩下幻象,并且已经是最后的幻象了。廖亦武的《巨匠冲,“你苏醒的时候白昼开始圆寂”,《天 问》中漫天飞舞着大大的“?”:“跳呀跳呀跳呀,访问我们能阻挡住末日吗?”Zi匠的出生是 荒廖的,他一出现就处于代表黑暗的死亡中。这些诗作,集中地表现出了一种死亡恐惧、焦虑、疑 惑。挥也挥不去的“末日感”正将人撞成严重的内伤。“死亡是人生计划和希望的总失败”。(萨 特),死,表现为一种“最残酷的、最摧心的真理”(费尔巴哈)。对这迟早要来临的死亡的巨大 忧虑,存在是多么的无所适从,以致于在迷们的沉人泥潭的过程中不可自拔。这不是海德格尔说的 。在踏实的存在中,我过着我的走向死亡的生活”,这种死亡是荒唐的,是一种全部可能性的结束 。在这里,存在是苍白的,空洞、萎顿、暖味和无精打彩,是偶然的,是毫无缘由的。人是普通一 物,是存在物之一种。“我们出生是荒廖,我们死亡也是荒谬”(萨特)。存在即荒谬,那么,不 荒谬即不存在,不存在即死亡。这是一片麻木、烦躁、虚空的死亡体验,在这种病态的死亡体验中 隐藏着对时间和生命有效性的双重质疑:时间能持续多久?生命可抵达何方?如果仅仅只是作此理 解,这种死亡真是相当可怕的、诗人的伟大之处在于再现这种死亡体验,不让它在瞬间的闪现中逃 亡,更不让它将诗人自身的个体生命带走。因此我们是否可以作更深一步的理解:正是恐怖将人从 无意识的状态中唤醒,使人意识到“自我”,使人能用那种为了真正的“存在”所需要的强烈感情 去选择存在的可能性。这同时也引发了另外一个话题:对死亡的把握和消解过程。应该说对死亡的 把握和消解是同步的,只有在把握的基础上才能达到一种消解,消解是把握之后的一种走向。晚期 的斯多葛派代表人物埃皮克提特认为灵魂是人的本质所在,肉体是渺小的无用的,它是囚禁灵魂的 监狱。我们同时来读郑敏的组诗《诗人与死》与邵燕祥的诗剧片断/最后的独白})。前者对死亡 的把握基于对生死的质疑和拷向,在这里,“生”是可以质疑的,没有什么耀眼的光环。“死”是 可以拷问的,它散发着生机、而后者却告诉你:拉你走向生之道的人,恰恰是最后促成你上向死亡 的人、这是在死亡和拯救巨大的冲突中完成了时死亡的把握,两者统一指向了埃皮克提特的“死亡 是所有。’\的避难所”之说。在这里我想特别说一说吕德安的《死亡组诗》,这一组诗似乎是悼 念他父亲之作,他在时间上从父亲的死亡出发,又迅速返回:“你到达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这 边说‘再见’,那边说‘早安’,”因此这里的死亡是一种可以触摸的东酉,死亡和死亡消解,恰 似银币的正反面,所以我们只要转动银币,就可以构成一个纯粹的死亡智性空间。在肯定与否定之 间,死亡像摇摆不定的闹钟,”因此,无论你去到多远/都可以找回来,因为梦是属于泥土的。” 死亡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可以捉摸的、可以接受的东酉。无疑,这首诗是在感觉层面上谈死亡,这并 不是说它就是浅层的,而是说,死亡感觉在这里得到了一种界定:一切善恶吉凶生死祸福只在感觉 之中。在这一点上,我同样想举出古希腊哲学中快乐主义代表人物伊壁鸠鲁的观点:当我们存在, 死亡不存在;死亡存在时.我们不存在。他所指陈的“死亡与我们无关”与吕德安那在个体的切肤 之痛和形而上的冥思之间造行的死亡感觉并不一致。但在他们那里,死亡都是可以平静地接受的。 也许吕德安显得更加的阵痛,同时也走得更远,因为他有一个对死亡的自我消解的层面在里头。当 荷尔德林在他的诗作《面包和酒X中抛出“诗人何为”这一哲学命题时,他或许没有想到它会开始 一种艰难和光辉的旅程。在海德格尔那里,它再次被抛出:在贫乏的时代里,诗人何为?它不断地 被回答,又不断地被否认,又不断地被重复提出。在海德格尔看来,“诗人是短暂者,他热情地歌 颂酒神,领悟远近诸神的行踪,留意于诸神的轨迹,于是为同源的短暂者追寻走向转变的道路”。 他又提出了“向死而在”与“人,诗意地居住于大地之上”的观点,那么他所说的诗人之为,无非 就是使人能够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我们正处于一种贫乏的时代里,在众人的眼中,“神”的行 踪无法辨认。浮躁、迷们、无所适从,失马、失语、失态等等,都无法使人诗意地栖居。我想为什 么在当代的诗歌当中,众多的良知诗人都深痛地领悟到死亡的一些内涵,总不是毫无缘由的,这与 时代的贫乏有关。作为抒情主体的诗人,纷纷用头脑去思考,他们在靠近哲人。依照海氏之说,时 代的贫乏不仅在于上帝之死,而在于短暂者几乎不知道自己的短暂,时代的贫乏在于痛苦、死亡、 爱情没有显露。而黑格尔否认了上帝之死对时代贫乏性的影响,只承认并进一走阐述了短暂者没有 获得到达他自身本性的所有权,死亡处于述一般的东酉之中,痛苦的神秘处于隐蔽状态,爱情没有 探究,但是短暂者却存在着。诗人是时代中最敏感的人,他们深切地意识到了时代的贫困并去努力 寻觅“神”的踪迹。昌耀被视为中国诺贝尔奖获得者式的人物,他的组诗《慈航》更像一首长诗。 在他的诗中,死亡并非无敌的:“他比死亡更无畏/他走向彼岸。”他头脑中的美妙图景反复出现 :“夕阳里覆满五色翎毛/——是一座座惜春的花家。”同样,西川的《远游》,是寂寥的、孤独 的,“历经瘟疫、饥荒、妥协和搏杀”,最后在“不断的放弃中最终获得了/深渊海水和被阳光拍 打的大门。”这样的诗作几乎是不胜枚举的,像陈东东的《明净的部分》,不断地出现琴弦、龙舌 兰、钟楼。牧歌这些光明的意象,于是“一个世界在流转之中/数株银杏涨潮,九枚冰峰溶解仰金 黄的额头倾向于颂歌和另外的季节。”这些诗作,都充满了对死亡的体恤、拒绝和超越,它们也指 涉了死亡,但更突出“死亡——一超越原型”中超越的部分。在倾听的过程中,我们想起了海德格 尔这个古怪的家伙,他的声音充满了预言的性质:诗人似乎处于在与人、神圣者和短暂者之间,他 与在最亲近,与神圣者最亲近,他犹如在的信使,神圣者的信使,他给我们带来了在的到来和神圣 者到来的消息,也就是我们走向存在和神圣者的消息,我们由此诗意地栖居。应该说明,在昌耀的 《慈航》中是有真实的生活图景出现的,有可触摸的荒原,有流浪汉、新娘、出生和复活。到了陈 东东和西I]回哩,梦幻式的灵魂叩问的部分占去更多位置,甚至是纯粹的心灵天国,里面充塞着 希望中的各种图景,该出现的总归出现,“得以歌唱而歌唱。”而再也“不必为命运而拍手叫好“ 。在这里,除了自我之外,整个外部世界是一个不真实的、不可靠的领域,只有不断超越自己面向 未来,走在自己的前面才是在的一种可靠方式,虽然并没有直接地“先行到死亡中去”,但却间接 地抵达了超越死亡的境界。这与海德格尔的“向死而在”是有很大关联的。但我必须同时指出,在 他们的诗作之中,也有巨大的死亡焦虑的阴影:“把火储存在自己的身上/不燃烧,也不熄灭、” 因此在他们努力超越死亡的时候,又不得不注意自己一不小心就在死亡的阴影下失去歌唱的头颅。 这正是超越死亡的言说中的无奈。言说同时处于死亡的威胁和困扰之下,这不是指言说者生命的自 然终结,也不是指他诗歌中所呈现的一种死亡,而是指他的言说(话语或声音)所面临的死亡。这 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的言说已毫无意义,甚至已无法言说,这接近于个体生命的终结。另一种是 个体生命直接抵达了死亡,他通过自杀将进一走深入的可能性充分抹杀。这两者是密切联系的,区 别仅在于他们的个体生命是否存在。我想特别指明,这与本文前面所说的死亡言说的两种方式并无 矛盾,因为这是在两个层面上展开的。虽然对死亡的言说中,言说本身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死亡阴 影的辐射,但它是一种言说,而在这里谈言说的死亡是指死亡之一种,是言说呈现死亡之外的一种 可怕的本身死亡,即主体之死。海子是第三代诗人的代表人物,作为一个天才式的狂想者,他诗中 出现的麦地、四季等等意象并非是什么真实的实体,他的短诗写得精妙绝伦,但他却以疯狂的热情 致力于长诗的创作。在《诗学:一份提纲》中他写道;“我写长诗总是迫不得已,出于某种巨大元 素对我的召唤”。我们事先无法领悟这“巨大的元素”是什么东西,因为他内在生命总有无穷无尽的底蕴爆发出来,但是我们最后却残酷地发现:这就是死亡!后来他就走了,选择了卧轨Z让隆隆的大工业将他的言说彻底带走。这里我们不妨以他的长诗《土地》为例。在诗中,与土地和诗歌对立的,是欲望:“诗,我的头骨,我梦中的杯子/他被迫生活于今天的欲望”、“我们已丧失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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