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悖论──“过客”所投入的极限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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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四月 10, 1996
存在的悖论──“过客”所投入的极限境遇肖国栋从二十年代初开始,由于时代条件和个人境遇的双 重变化,“五四”新文化运动进入了低谷,《新青年》所造就的战线崩溃了,战友星散,或高升, 或退隐,鲁迅先生的思想陷入苦闷、徘徊之中。散文诗集《野草》就典型地反映了这一时期的思想 状态,其中《过客》一篇更是典型中的典型。《过客》描写了一个三、四十岁的,衣履破碎,形容 ,瞧淬的男子,他在一片荒野的边缘遇到了一个老翁和一个女孩,并与他们进行了一番对话。从中 我们看到过客的境遇极为孤独、困顿和尴尬,他面临着物质和精神上双重的极限挑战。因此,可以 说《过客》是一个浓缩的高能境遇,其中蕴蓄着大量的精神矿藏。从写作的心理动机看,鲁迅先生 意欲通过对这一境遇的描述进行自我观察和考验,并从中寻找一条可行之路,以摆脱所身处的现实 困境。极限境遇之一是通过老翁与过客对话描述出来的。通过这一简短而富于象征意义的描述我们 看到过客的存在境遇是一个非常狭窄的夹缝,对他来说,过去是一片无从说起、模糊莫辨的虚无, 未来是一条简单明了、确定不移的死路,现在是一块荒烟蔓草、满目凄凉的荒原,无法作为目的地 栖身。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象征性境遇是鲁迅先生二十年代初期面对的典型困境,并且可以越过“呐 喊”时期向前延伸数年;大量的杂文、小说、书信都曾阐说过这样的心境和思想。过客又是怎样应 对这一极限境遇的呢?他拒绝了老翁劝说“回转去”的忠告,因为“回到那里去,就没一处没有名 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 ”这表明过客拒绝再次做奴隶,囚徒和乞丐,他对现实有着强烈的叛逆精神和超越意识。同时,他 也不能接受老翁劝他休息的建议,因为前面还常有声音在召唤他,催促他,使他息不下,他不能也 不愿意象老翁那样对那召唤不予理睬和回答。因此,他既不能后退,也无法停留,而只有选择前进 ,、尽管前面是一条死路(坟)或者是一种暖味(无法听清的召唤),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处境和 选择。几乎同时,鲁迅先生在1925年4月11日写给赵其文的信中还说到“虽然明知前路是坟 而偏要走,就是反抗绝望,因为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这 更加明确地道出了《过客)}中他所面对的矛盾和困境。我们看到,过客与老翁的对话形成了一组 对比性形象,为进一步分析过客(鲁迅)的境遇提供了一把钥匙。老前最初也曾是一个不满于传统 和现实的人,也曾进行过反抗,但曾听到过未来的隐约召唤,但是当他走累的时候,当他知道前面 是坟的时候,他停止了前行,歇息下来,开始马马虎虎地过日子;每天看看土,看看天、看看风, 甚至于认为适得其所,自满自足,这种对现实的满足感就象起着隔离和保护作用的屏障,借此他可 以淡忘过去,也可以漠视未来。随着时打的流驶,过去被淡忘成结痴的伤痛和可以原谅的罪恶,而 未来则是一片被遮蔽的虚无和空洞,或者说它表现为“现在”这种状态的永恒轮回。而这一切最终 不过是被还原成生命的机械性磨损。是可以不立即兑现结果的自杀。所以,对他来说既无未来获救 的希望,也无法在传统秩序中继续享受瞒和骗的自欺欺人的短暂幸福——他被判定永远沉论于“现 在”这一单调乏味的状态里,并在它的不断反复和堆积中使自己的生命趋于麻木,陷于停滞,终于 为其所淹没。相反,在这一境遇中我们看到过客乃是自觉自愿地投入极限。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 了老翁劝转原处或停下休息的建议,倔强执拗的个性甚至使他连良心的同情和道义的援助也加以拒 绝,从而把自己置于因彻底否定和反抗而面临的无可退避的放逐中,饥寒交迫,遍体鳞伤。这是一 个人向自我、向生命、向极限所进行的伟大挑战,同时也是对生命价值所做的最高肯定。在过客对 老翁三个问题貌似荒谬的回答中完全可以看出在他的思想中唯一未加以肯定性拒绝的就是未来,他 的心灵只开放一扇朝向未来的窗,尽管窗外还是一片无法澄清的腹俄和暖味。从他的悻论式的解答 里我们还可以确知:各种各样的名字没有他自以为是的,所行经的道路都是一些没有明确价值取向 的歧路,一句话:过去的一切都只能在否定中才可以找到它们存在的位置和意义,即为过客提供了 一个猜想,未来的起点。但过客又如何能够借助这一起点延伸出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呢?对于过客 来说,‘由于彻底否定传统和现实而导致这段时间区域内意义的虚无,另外“坟”又明白无误地揭 示出作为个体性存在其生命的终级意义也必然是虚无。但事实上,没有人能够忍受生存意义的终极 性虚无,生命的价值就是在虚无中追求和建立自我肯定的纪念碑,所以他必将在否定的同时(无论 是作为主体的否定还是作为被否定的主体)发出寻求肯定的呼唤。因此,过客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 填充因否定而虚无化的过去和现在这段时间区域内的价值真空,使其生命客观化,并且获得丰富的 内涵,找到自己的现实定位。而所谓客观化,就是借外在世界以确定和充实自身,但外在世界对于 过客来说唯一可接受的只有未来这一存在维度,就是说只有通过确定未来的存在及其意义,过客才 能确定并返回自身,使自己成为肯定性存在。问题在于,过客对传统和现实的否定太过于彻底,在 意义极端虚无化的荒原上他寻求肯定性的呼喊不能不显得微弱和渺茫,因而作为个体性存在过客的 生命价值依然有被意义匾乏的过去和现在淹没的危险,从而无法抵达未来。由此,我们看到在这个 境遇中对于过客来说内在着一个无法克服的体论;试图通过彻底否定此岸而确立一个全新的彼岸, 但通往彼岸的道路却只能在此岸寻找起点,但由于对此岸世界的彻底否定,使保证他通往彼岸的道 路因缺少一个此岸的坚定支点而无法搭建。极限境遇之二对过客提出的考验,主要是通过过客与女 孩的对话描述出来的。过客因长途跋涉而饥寒交迫,形容,准淬,非常需要食品和衣物的补给。他 自己已经充分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不及时包扎伤口,不及时补充水和营养丰富的食品, 那么脚要烂掉,力气会越来越稀薄,想继续前进是不可能的。那么只得接受别人的馈赠和帮助。于 是他喝了女孩捧来的水,接取了女孩递来的布片,并为这些极少有的好意和最上的布施感激她,且 有一种无法感激的不安。因为这布施于他已经是最好的了,也正因其贵重才使他产生无力报答,无 法偿还的负债感,助力于是化为堕力,援助于是化为包袱,走向了本意的反面。所以他又说:“我 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谁的布施,我就要象兀踝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 亲自看见……”这一简短描述向我们揭示了这个境遇中过客面临的悻论:不接受他人物质性馈赠和 帮助必然无法继续前行,接受也必然无法继续前行、在前面提到的那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到鲁迅先生 对这一境遇的更具实证性的解说:“感激,那不待言,无论从哪一方面说起来,大概总算是美德罢 。但我总觉得这是束缚人的。譬如,我有时很想冒险,破坏,几乎忍不住,而我有一个母亲,还有 些爱我,愿我平安,我因为感激她的爱,只能不照自己所愿意做的做,而在北京寻一点糊口的小生 计,度灰色的生涯。因为感激别人,就不能不安慰别人,也往往牺牲了自己——至少是一部分。” 在实际生活中,鲁迅先生选择了部分地牺牲自己的目的而向爱(感激、同情、布施等)妥协,但他 的内心为此感到矛盾和痛苦。由此可见,写作《过客》揭示了他意欲克服和超越这一境遇的心理动 机。那么在此境遇中他是怎样处理的呢?是否真正达到了超越的目的?在《过客》中主人公把其“ 前行”的目的绝对化,排斥一切可能对这一目的产生阻碍作用的因素。但事实是:实施这一目标的 过程中确实需要很多辅助性条件,即使作为实施主体的过客也是一个有条件限定性的主体(不吃、 不喝、不休息等等都会直接危及目标的实施)。因此拒绝实施目标的条件性并不能使其真正超越困 境,而是陷入真正的绝境。那么接受条件呢?即使小女孩的布施或母亲的爱不带有任何附加条件, 过客(鲁迅)的道德自律感也使他不可能不在心理上产生感激或负债感,因此对过客来说这一问题 的产生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所以他不可能不象兀鹰看见死尸那样徘徊在布施者周围,但这又 导致了过客作为实施目标的主体所必需的自由的丧失,行动力的受限,危险更在于因感激而与现实 妥协,徘徊不前或自我满足,甚至会滑得更远(同流合污),使原本只作为条件而接受的东西可能 变成目的本身。即使没有忘却自己的目的,在没有身体力行的自由时施所憎恶者以诅咒,那些黑暗 与脏肮的存在就会消失么?过客明白承认自己没有这个力量。由此可见:对于过客来说接受或者拒 绝条件(爱、同情、援助等)距离他的目标都同样遥远。尽管如此,过客依然做出了选择:拒绝布 施,以尚可消耗的体能为限继续前行。具体地看,《过客》中所描述的境遇及其矛盾当然不是鲁迅 那个时代所有的人都能体会到的,勿宁说他的境遇及体验是个人性的,但他以自己特有的敏感、执 着和深刻使我们都不同程度地认识到了这些问题的存在和意义。通过分析我们看到,二十年代初期 乃至于中期鲁迅先生还未能克服在其悻论式境遇中所陷入的矛盾,甚至可以这样说:在鲁迅身上不 存在现实的绝对完美性的神话,而是一个现代知识分子进行自我批判和社会批判所感受到的孤独、 矛盾和困惑,以其心灵裂变的巨大光芒照亮了那个黑暗和暖味的时代。舍此没有别的,没有在这一 切背后奇迹般的拯救,更不可能有一个终极而又现实的完美合题供鲁迅选择,净化和神化历史最终 都将变成无法实现的奢望。鲁迅先生所能做的和能够做到的只能象萨特所说的那样:“作为意识上 自由的人,他可以达到超越自己的高度,可只有当他重新确立了他人的自由,只有当他的行为导致 了某种现存状况的消失,并重新恢复了应该确定的状况时,只有这时他才能在境遇中是自由的。”(《词语》三联书店1989.5版第204页)(作者系克山师专中文系教师)(责任编辑、校对战涛)存在的悖论──“过客”所投入的极限境遇@肖国栋$克山师专中文系就是说只有通过确定未来的存在及其意义,过客才能确定并返回自身,使自己成为肯定性存在。问题在于,过客对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