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赋》体制方法之创新及其历史成因钱志熙在批评史上,《文赋》第一次对文学问题作出了全面 系统的阐述。它的理论体系以及各种重要观点,已经受到了人们的重视,并作了许多研究。但是, 要全面地认识《文赋》的创新价值,尤其要揭示它与当时的思想背景和文学背景的关系。仅仅局限 于研究其体系和具体观点的创新还是不够的。为此.我们还得研究《文赋》中所体现的文学研究的 思维方式、思想方法,指出陆机在方法论上的重大创新以及这种创新的历史条件;其次.陆氏用纯 文学的赋体写作文学论文,这种体制上的大胆创新也是《文赋》的一个显著特点。历来多批评《文 赋》体制之得失,而对陆氏何以运用赋体论文,以赋体论文之创新性具体表现在哪些地方,则甚少 研究。本文准备就这两方面的问题提出一些看法.以呈教于方家。一《文赋》所论的十种体裁中, 说“赋体物而浏亮”。“论精微而朗畅”,可见赋与论是特征根本不同的两种文体。问题在于,为 什么陆机明知赋论两体不同,却要以赋作论呢?显然,仅仅从炫耀文才技巧来理解其动机是不够的 。首先我们应该知道陆机对辨体问题的基本认识。陆氏受西晋文坛一般风气的影响,在文章辨体方 面也有很高的造诣。《文赋》列举文章十体,区域分明,渊流整然,说明陆氏精于辨体。但是十1 -J比之17,陆氏崛起于傅、张诸大家之后,创作上力求创新。后来居上的意识很强。从他的诗 赋论等体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是西晋文坛上创体最多的作家,并且引起时人的注意人Z云屿见平 原书》中即提到张华评论陆机‘“新声多”,陆云自己也说‘“古今之能为新声绝曲者,无又过兄 ”。因此臧荣绪《晋书》称陆机’‘天才缔练.当时独绝、新产妙曲,系踪张蔡”。所消‘“新审 ’.当然不仅指体制之新.也指辞彩风格之新,但体制之新变显然也是其重要因素之一。可以说陆 机一方面也重视辨体.另一方面又主张不能死板地拘守成体,而是应该根据不同表现对象来适当地 变更体制。《文赋》中也体现了这种观点,其云“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纷挥霍.形难为状”, 又云“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都是认为虽然大的体裁有别,但落实到具体的文章中,体 制的斟酌变化又须灵活掌握.并无统一的“模子”可套用。所以《文赋》才敢于在体制运用上作这 样大胆的创新。《文赋》以赋论文,正是考虑到文章表现对象的特殊性。汉魏晋之际,作论的风气 十分盛,陆机自己就长于论体。可以说陆机本来完全可以用散文作论,如曹丕的{典论·论文}。 但是作者不使用正规的论辩体,显然是别有旨趣。我认为这关系到陆机对文学问题的基本态度。“ 论精微而朗畅”,它所处理的是纯理论性的问题.追求逻辑严密,达意准计,可是在陆机的观念中 ,文学问题尤其是具体的创作问题,不能跟一般的理论问题等同视之。在论述文学问题时·也不能 追求绝对的清晰,而应该容许有一定的相对性、模糊性。在表述文学见解尤其是论述具体创作问题 时,不仅要使用一般的论文常用的逻辑论证方法.还要运用枪述的方法。把握问题,于思辨、分析 之外,还要有直观体验的成份。因此《文赋》将赋论两体结合使用,既得论体“精微而朗畅”的论 辩功能,又得赋体“体物而倒亮”的描述功能。这样,作者就能既在文章中阐述基本的理论问题, 又可以将自己对文学的许多直观感受传达给读者,作于u条干分明、枝叶丰茂。而作者以赋作论, 将论的功用寄于赋的体制之内,只是增强了赋体的功能,所以“多体”最后仍然落实于一体。这正 反映了陆机对体制与表现对象的辩证关系的认识超越时人,其创作、变体手段之高明,亦有过于时 人之处。同时,我们还应该指出,陆机以赋体论文这一举动本身就包含了作者强调纯文学、追求文 学独立性的思想。《文赋》“论作文利害之所由”,它提出的一些基本的修辞原则适用于一切文章 ,可作者的旨归在于确立纯文学的观念。章学诚云:’‘古人论文,惟论文辞而已矣。刘娜氏出, 本陆机氏说而昌论文心”。其意即指陆氏论构思、灵感,确立了文学的基本原则,使他的理论超越 了一般的文章修辞学,而成为真正的文学理沦。又陆元{学海堂文笔策问7)云:“此赋(即《文 赋7))赋及十体之文,不及传志,盖史为著作,不名为文。几类于传志者,不得称文。是以状文 之情,分文之派,晋承建安,已开其先。昭明(萧统)金楼(萧绎)实守其法”。的确,中古时期 文学观念的确立,陆氏之功实属不少。作者用纯文学的体裁论述纯文学的问题,带有一定的示范性 。即他自己所说的“操斧伐树”,“取则不远”,唐大圆所说的“读《赋》而文理自见”。仅从体 裁的角度看,《文赋》体制的创新表现为作者对赋体功能的发展。汉赋一直以征实为基本观念,其 功能在于描述铺陈事物。因此,赋也一直以具体的事物为表现对象。而表现抽象的事物,揭示事物 的复杂关系、多重因素及内在规律,在传统的观念里,非赋体所能胜任。两汉之际,赋写名物的赋 作兴盛起来了,出现了许多以器物为表现对象的作品,如各种乐器的赋。但似乎从没有以文学或某 种文体为对象的赋作。这实在是受到了深固的征实观念制约。至东汉中晚期,由于玄思之风的兴起 ,开始出现带有思辨、议论色彩的辞赋,如张衡的({玄思赋)}、班固的{幽通赋》及介于赋论 之间一些作品,如崔姻《达旨》、蔡色《释诲》。它们使赋体的功能发生了某种变化。但从没有被 视为赋体的主流。陆机《文赋》以赋作论,正是继承了上述玄思的赋风,而加以很大的发展。因为 它以抽象的客观事物为表现对象,虽承汉代名物赋之体,但却完全突破了汉代名物赋征实的观念, 对赋体功能的发展作出了前人所少有的贡献。《文赋》在体制上的创新,似乎没有被当时人所接受 。这也使得批评史上第一篇系统的文学论文及其卓越的文学见解,没有引起它所由之产生的当代文 坛的应有的反响。一直至宋齐之际写作{晋书)}的臧荣绪,才赞扬陆氏“妙解情理,心识文体, 故作《文赋》”,第一次对《文赋》的价值作出正面的肯定。但是我们仍应看到,《文赋》的产生 ,正是当时时代的文学风气和学术思想所玉成。人们多看到陆机《文赋》与曹丕《典论·论文》之 间的渊承关系,以及陆氏文学理论与汉魏之际文学自觉思潮的关系。但这只是《文赋》历史成因的 一个方面,并且是较阔略的一个背景。仅由此解释《文赋》成因是不够的。实际上,陆氏更直接地 受到他所处的西晋文坛的创作、批评风气的影响。促使它产生的一些基本条件,晋以前的文坛并不 具备。它与《舆论·论文》都典型地代表各自所处阶段的文学研究、文学批评。而它的出现,正标 志着文学批评结束了汉魏时代和合、混饨的状态,进入了理性的分析研究的时代。汉代存在着文学 批评,但不足以成为一门独立的学问。这是因为汉人基本上不将文学作为独立的对象来研究和批评 。一种是像汉儒研究《诗经》那样,运用社会政治学的观念来研究文学;一种是像一般的子史家那 样,在对社会文化作总体的批评时附带论及文学问题,而其之所以论述文学问题也只是为了说明他 们对社会文化的一般见解。如汉代文学批评中最常用的“文质”范畴,就不是文学批评所独有的一 对范畴,而且主要不是文学批评的术语,而是一般的社会批评(如人才、政治、风俗)的术语。运 用这种粗率的范畴,无法揭示文学的本质,也不可能对文学问题作出较深入的研究。并且,它只是 和合、表象化的批评,且倾向于汉人常用的简单的价值评价的方法。因此,新范畴的建立实是批评 史发展的重要主题。建安时期,由于文学创作的繁荣,文学价值的提高,人们开始摆脱一般的社会 批评,将文学作为独立的对象来思考。曹丕的《典论·论文》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然f。, 仅安时期的文学批评基本上还局限于汉人文质批评的思路内,他们在创作中对语言、风格作自觉的 反省、调节时;所用的主要也是文质这对范畴。在这种情形下.批评的方式仍然很陈旧,批评也并 没有成为普遍的风气。为此,曹丕提出“文气说”,建立‘气”这一重要范畴,准确地反映I建安 作家们在文学思想上的发展,建立重视主体的文学观念。其对文学本质的领悟,远远超过汉代的批 评家,BI为“气”这一范畴较文质范畴更能揭示文学之本质。仅从这一点来讲,“文气说”所表 现的文学思想之深刻、锐气,甚至非《文赋》所能企及。但是,从方法论上看,“文气”范畴仍是 和合、直观的思维方式之产物。它重于整体把握,与陆氏所用的抽象、分析的思想方法很不一样。 所以仅凭借这种范畴,无法对文学问题作展开的论述,不可能建立起系统、全面的文学理论。与西 晋时期相比,建安更是一个创作的时代,而非批评的时代。这根源于两个时期作家不同的创作态度 和创作方法。建安作家本着文学反映客观现实和表现主观情志这两个基本观念,其创作方法具有现 实主义的倾向,兼有浪漫主义的因素。他们所最关注的不是创作过程本身和文学表达问题,而是自 外更注重文学的功能,自内更注重作家主体的精神状态,曹丕《论文》即以这两方面为重心。由此 出发,他们更多的是从自然流露、自由抒发的角度来理解文学的创作的性质。曹悄云:“慷慨有悲 心,兴文自成篇”,最典型地反映了汉末诗人和建安作家的创作态度。应场所说的“援笔兴文章” ,意思也与曹植相近。建安作家的诗文里,常常描写他们的创作环境和写作时的主观状态。如曹丕 《与吴质书》云: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主响酌流行,丝竹并奏,酒 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又如刘帧《赠五官中郎将诗》之四云:凉风吹沙 砾,霜气何皑皑。明月照得幕,华灯散炎辉、赋诗连篇章,极夜不知归。君侯多壮思.文雅纵横飞 。小臣信顽卤,龟勉安能追。以上表述.都比较典型地表现了建安作家对创作的基本态度。建安时 期也是乐府诗盛行的时期,一般的诗歌创作也比较多地受到音乐艺术的影11向。创作中追求与音乐合谐,许多作品是吟唱而成,非尽案头雕琢之作。由于这些原因,建安时期的文学创作更倾向于追求尽情渲露、自然质朴的风格。因此,建安作家虽然关注并自觉地体验文学的本质,但并不着意于创作本身的研究。而他们在文学批评中所体现的思想方法。也近于汉人的直观、和合的方法。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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