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从师生涯中,我是把小学阶段看作启蒙期的,因而对于小学时代的老师便统统尊之为“蒙师” 。我的蒙师大约有十多位。尽管从我读中学起,陆续接触过许许多多为我所钦敬的师长。但那十多位蒙师的形象却一直无可替代地占据着我的心灵。朱鸿舜是我至今怀念着、给我留下特殊印象的一位蒙师。大约在我lO岁那年,他把我送出校门;40余年来,我一直未得到他的任何音信,想来他对于我的一去,亦叹为杳如黄鹤了。 他不是本地人。不记得他当年是怎样来到我们学校的。从他的居室内的陈设看来,既无衣柜。亦无书 箱、水壶之类,唯一上眼的是一床说白不白、说灰不灰的土布被褥。可以想见当初他的到来.一如赵树理笔下的“老杨同志”初进阎家山时自々那一副行色。此时的学校院落,据说是土改时从一家破落地主旧宅中没收来的。四周除了鳞次栉比的门楼和灰色瓦 顶的房舍,便是隔绝一切声息的高墙,因此用“庭院深深深几许”这句古诗来形容我们那时的校院 是再恰当不过了。说是四合院,却只有东西两口厢房属于校舍,其余的房门好像终日关闭着。西厢 是复式班教室,对过便是我们朱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和厨房。门右一棵老石榴树。多半枝干已枯死,唯有新发的几根嫩条正萌发着旺盛的生机。我经常到校最早。每见朱老师灶前的柴烟或饭锅里冒出的白汽,透过乌黑的窗棂,一缕缕系上榴树枝 头。他的饭谱极为简单而重复,一如他为我们制订的课程表。小米粥几乎是他的“餐桌”(其实是 靠灶门的锅台》上每日甚至每餐必备的主食,而成萝卜、大葱便是最常见的“佳肴”了。他那时教 着三个年级的课,是学校里唯一的教师,自然又兼任校长的“打铃工”。每当同学们踏着清脆的铃声纷纷离去,习惯的喧闹顿然消失的时候。在那深深的庭院里,我们朱老师该是多么孤独啊。朱老师那时约有20来岁年纪。看上去身材颀长而单薄,留着大背头,脸上透着几分男子汉少有的秀 气。他最常穿的是一身褪成月白色的、过于肥大的中山装。他走路的步态优雅而缓慢,说话的节奏 却异常的快.有时话语间难免夹杂一些令人似懂非懂的成分。然而有一次我却听得极为真切,好像那些多余的成分也变得必不可少。那是夏日的一个中午,闷热得很。一位白白胖胖、颇有点斯文气的老人出现在那棵石榴树下。他是我 们朱老师的父亲。老人挺和蔼可亲,我们像围观大庙里的弥勒佛似地簇拥在他的身旁。他为我们每 个同学“相面”。说某某小朋友天资聪慧、某某小朋友“后生可畏”。记得有位叫刘灿的同学,家 境富裕,穿着阔气。是从大城市转来的,平时很有几分瞧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老人为刘灿“ 相面”时,说这位小朋友有“富相”,将来必有“高就”,其实这位“阔少”在学习上是个头号笨 蛋。轮到给我“相面”了,老人左看右看,竟未置一词,仿佛没有从我那张稚气的脸上预测出任何 令人鼓舞的发展前景。也就在这时,坐在他一侧的我们的朱老师坐不住了,他忽地站起,一迭连声 地插进话来,其节奏之快胜过山东梆子的“滚板”,好像说慢了就会误了我的前程似的。他先以发 布新闻的口吻,向他的父亲披露了我几次考试的成绩,而后便是“大弦小弦错杂弹”:“他呢怎么 呢是我们哪个班上怎么呢班上的‘新第一’我正打算怎么呢让他‘跳级’呢……”他说的“新第一”,其实是“老第二”,换了个说法,便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突破,更意味着老师对我的嘉许和抚一47—慰。当时班上确有一位姓董的同学,向以绝对的高分优势,牢牢地横贯榜首,使我一直不得 脱颖。至于“跳级”(即提前升级)在当时是颇为荣耀的,得此殊遇的当然非新老两位“第一”莫 属。现在想起此事。我更加感激我的这位蒙师,他是那样理解他的学生,理解一颗争强好胜的童心 。他的那一串快节奏的评语,至今犹在耳际,像一串紧密的鼓点,一直激励着我在为学之道上不甘人后。苦涩的生活,并未在朱老师的脸上留下阴影,因为他心里装的全是活蹦乱跳的学生。只要和我们在一 起,他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记得有一次,甲乙两班的大同学闹起别扭来,老师在班会上严肃 地批评了他们。末了,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他自告奋勇地扭起了大秧歌,嘴里还乐哈哈地哼 着曲子,从讲台一直扭到教室后壁,乐得同学们前仰后合。这一幕要比时下赵本山的喜剧小品更令人难忘。但我终于看到我们朱老师悄悄抹眼泪了。那是在我即将升入高一级学校而不得不与朱老师惜别的日子 里。一天,我正在家里听母亲说那过去的事情(意在激励我在新的学校里要发愤读书),刘灿来找 我。他神情沮丧,求我陪他一块去见朱老师。他在升学考试中榜上无名,想继续留校就读。那时尚 无现在流行的“复读”一48一一说,而俗之日“蹲级”,是从庄稼需要“蹲苗”引申来的。我们 很快来到朱老师的宿舍门前,门是虚掩着的,我们没喊“报告”,就推门而入,却意外地发现朱老师正在悄悄抹眼泪呢。“老师,您……”我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原来老师正在一叠新买的本子上写着什么,见我们来了,他连忙把本子合上,又连忙让我们坐在他床沿上。 没等我说明此番刘灿的来意,朱老师便极温和地说道:“刘灿,‘蹲’(级)一年吧。”他顺手拿出 新来的课本,交给刘灿。刘灿一下子乐得什么似的,接过课本就一蹦三跳地走了,连我也没给打个招呼,而我们朱老师却宽心地笑了。“老师,您刚才……在写什么?”我怯怯地问。 老师轻轻地打开那刚刚合上的本子。这时我看见老师眼里重又现出泪光,我的眼眶也潮湿了。原来这 本子是专门送给我的,上面题有我的名字和让我至今感念不已的八个字:“坚持苦学,必有所成。”对于朱老师的这句赠言,我一直珍记之,笃行之。如果说我在日后的事业追求和人生探索中,曾经不止一次地品尝到成功的甘甜,那么,它的每一次酿造想必也融入了我们朱老师的那一份苦涩。浸透苦涩的记忆@李成岁<正> 在我的从师生涯中,我是把小学阶段看作启蒙期的,因而对于小学时代的老师便统统尊之为“蒙师” 。我的蒙师大约有十多位。尽管从我读中学起,陆续接触过许许多多为我所钦敬的师长,但那十多 位蒙师的形象却一直无可替代地占据着我的心灵。朱鸿舜是我至今怀念着、给我留下特殊印象的一 位蒙师。大约在我10岁那年,他把我送出校门;40余年来,我一直未得到他的任何音信,想来他对于我的一去,亦叹为杳如黄鹤了。三跳地走了,连我也没给打个招呼,而我们朱老师却宽心地笑了。“老师,您刚才……在写什么?”我怯怯地问。 老师轻轻地打开那刚刚合上的本子。这时我看见老师眼里重又现出泪光,我的眼眶也潮湿了。原来这 本子是专门送给我的,上面题有我的名字和让我至今感念不已的八个字:“坚持苦学,必有所成。”对于朱老师的这句赠言,我一直珍记之,笃行之。如果说我在日后的事业追求和人生探索中,曾经不止一次地品尝到成功的甘甜,那么,它的每一次酿造想必也融入了我们朱老师的那一份苦涩。浸透苦涩的记忆@李成岁<正> 在我的从师生涯中,我是把小学阶段看作启蒙期的,因而对于小学时代的老师便统统尊之为“蒙师” 。我的蒙师大约有十多位。尽管从我读中学起,陆续接触过许许多多为我所钦敬的师长,但那十多 位蒙师的形象却一直无可替代地占据着我的心灵。朱鸿舜是我至今怀念着、给我留下特殊印象的一 位蒙师。大约在我10岁那年,他把我送出校门;40余年来,我一直未得到他的任何音信,想来他对于我的一去,亦叹为杳如黄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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