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审言是初唐时期颇具影响的重要诗人，曾与李峙、崔融、苏味道等被并称为“文章四友”，在“四 友”中他的成就无疑最为突出。在诗歌由初唐走向盛唐的过程中，杜审言的诗作正好起到承前启后 的纽带作用：既多少承接了六朝的余绪，又不同于梁陈的轻靡浮艳，而是以刚健阔大的特色，“预 告了盛唐诗歌虽然增俄然而却是最早的信息。”’‘同时，他在诗歌格律化方面所作出的努力，为 唐代近体诗的日益走向精密完善起到很好的促进作用。基于此，他被誉为“华于子昂，质平沈宋” 的“一代作家”；2“气度高逸．神情圆畅”的“中兴之祖。”③五代王定保《唐技言》卷六“公 荐”条云：开元时，进士王洛然上书宰相张说．历数后前期文人知名者，曾谓“有唐以来，无数才 子，至于崔融……杜审言……，此数公者，真可谓五百年后挺生矣。”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 引述武平一的话，也有所谓“誉郁中朝，文高前列”的美誉。这些评价，都说明审言一直是一位在 文坛上具有重要影响的才子，而审言本人也常以“狂傲”见称，新、旧《唐书》本传及元辛文房《 庸才子传》对这方面的记述颇为详尽。不管所记之事是否确凿有据，或纯粹为小说家言，①都无损 杜审言在诗歌发展长河中所确立起来的地位。笔者以为，这种地位的确立，可以从其诗歌的表现风 格、艺术手法及律诗贡献三个方面进行考察。口检审言现存诗四十三首，其中一部分写得高华雄整 、气魄宏大，与他善造浑阔之境不无联系。杜甫《八哀诗》中曾借大诗人李旦之日评其祖父的诗作 ：“例及吾家诗，旷怀扫氛辍。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洼。钟律严高悬，眼鲸喷迢递。”明人杨伦 《杜诗镇控》引赵注云：“眼鲸，比势之雄壮，言北海叹服审言之诗如此。”在杜甫眼里．乃祖的 诗歌已体现出“矿怀”、“慷慨”的雄浑冈格．展现了杜甫本人所追求的“鲸鱼掣海”般壮浪纵姿 的审美境界。由此可见杜甫村乃祖的叹赏及祖孙二人在审美情趣上的近似之处。比如审言《送崔融 》一诗，就在体势上显得极为雄壮：君王行出将，书记远从征。祖帐连河间，军麾动洛城。社旗朝 朔气，茄吹夜边声。坐觉烟尘扫，秋风古北平。该诗当为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审言于洛 阳送著作佐郎崔融随架王武三思东征契丹而作。诗中对祖钱之盛、军威之壮、边塞之奇三个方面作 了尽情的渲染，所写境界极其开阔，字里行间洋溢着豪迈的战斗豪情，这在初唐的送别诗中毕竟是 不多见的。《赠苏味道》一诗对边塞的描写也极为真切：北9也寒应苦，南庭戍未归。边声乱羌笛 ，朔气卷戎衣。雨雪关山晴，风霜草木稀。胡兵战欲尽，汉年局重围。云净妖星落，秋深塞马肥。 据鞍雄剑动，插笔羽书飞。舆驾还京邑，朋游满命战。方期来献凯，歌舞共春晖。诗中对雨雪风霜 、关山朔气、戎衣羌笛这些边塞特有的自然现象和将士们的生活环境作了真实的描绘，并以深沉的 忧患意识，揭示了战争的艰苦性和残酷性。但抒写将士们净扫妖氛、保卫边题的壮志豪情，仍然是 这首诗的主旋律。情调的高昂和笔力的劲健，构成了该诗的主要风格。杜审言在描绘山川气象时， 也时露“诗家缚虎手”的千钧之力，这种“兴来笔力摇千钧”的气势．在其《登襄阳城》一诗中已 见端倪：旅客三秋至，层城四望开。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冠盖非新里，章华即旧台。习池风 景异，归路满尘埃。深秋之际登临送目，但见楚山绵延，横地挺出，汉水接天，回流鼓荡。高大的 山势和浩阔的洪流，勾起诗人对胜迹的缅怀和对历史的叹逝，从而抒写了岁月如流、人亡物在的悲 戚之感。诗中大笔如椽的造境，在杜甫的诗歌中也再次出现，如其《旅夜书林》：“星垂乎野阔， 月涌大江流。”《登岳阳楼》：“吴楚东南诉，乾坤日夜浮”等。故明胡震亨《唐音癸签》云：“ 审言‘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闽逸浑雄，少陵家法宛然。”非常清楚地指出审言在诗歌范 式上对杜甫的影响。又如审言“江六连骤雨，日气抱残虹””（《度石门山D；“兴尽闻壶覆，宵 闹见斗横”（《除夜有怀D等诗句，“连”、“横”等用字也极具力度。但审言尤其对“泅”字情 有独钟：天还免欲落，河旷鹊停飞。（《本和七夕待宴两仪殿应去忖）飞霜遥渡海，残月边临边。 （《和李大夫嗣真车使存抚河东》）云标金阔还，树抄玉堂悬。（《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应 制》）这里的“泅”，当为“遇远”、“迎拔”之义。唐杜榷《岑嘉州集序》评岑参诗：“其有所 得，多入佳境，迟拔孤秀．出于常情。”移用来评以上诗句．也极恰切。清王寿昌《小清华园诗谈 》评审言“云际金闸涵，树沙玉堂是”一联云：“一韵之响，遂振起百倍精神。”闻一多先生也认 为这两句诗表现了“浑厚之气”，因为审言生活的年代，“可巧正是一个一34～缺乏浑厚之气的 时代。”o把审言的创作放在整个时代的文化背景上来考察，就更能显示这类诗作不同寻常的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杜审言一些送别、应制、颂圣诗，也往往能够摆脱传统莫日。如《送和西著使》 ：“使出凤凰地，京师阳春晚。圣朝尚边策，沼谕兵戈假。拜手明光殿，摇心上林苑。……”已没 有一般应制诗那种俗例客套，它以古调出之，显得古朴浑茫而又壮气豪迈，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即 使写宫廷应制的题材，也一样雄浑壮丽，如《守岁侍宴应制》：西车各除夜接新年，帝子王孙捧御 廷。宫门星河低拂树，殿廷灯烛上熏天。弹弦奏节梅风入。对局探钩柏酒传。欲向正元歌万寿，暂 留欢赏寄春前。胡震亨称此诗为“必简（审言）之宏概也。””所言极是。诗人以宏阔的笔调，铺 叙了巍峨的龙宫凤晒，传达了宫廷中除夕之夜的热闹气息，虽然充满着豪华富丽之气，但景象阔大 且端丽严肃。这与王维的《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九天间阅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流” 等在句法气势上都极为近似。这种壮丽高华的景象和雄浑遵劲的气势，显然是初唐诗歌在美学格调 上的一种“跃迁与提升”。o正是这种“跃迁与提升”，才成为盛唐诗歌昂扬壮大情感基调的前奏 。当然，杜审言诗歌尚有秀美的一面。《全唐文》卷二四一所载的来之问《祭杜学上审言文》，就 以“言必得俊，意常通理。春含润也，若和风欲曙，摇露气干春林；其秉艳也，似凉雨半晴．悬目 光于秋水”等形象的概括，强调了审言诗歌和婉秀雅的另一方面。正如《和韦承庆过义阳公主山池 》诗其一：“海燕巢书阁，山鸡舞画楼。”其二：用雾青丝弱，牵风紫蔓长。”其三：“杜若幽庭 草．芙蓉曲沼花。”其五：“地静鱼偏逸，太阳鸟欲欺。”这些诗句，在写景中力求工笔细描，曲 尽物态，纤丽谐婉，清和可颂。至如《春日江津游望》诗：“旅客摇边思．春江弄晚晴。烟销垂柳 弱，雾卷落花轻。飞掉乘空下，回流向日平。鸟啼移几处，蝶舞乱相迎。……”用“弄”、“摇” 、“轻”、“弱”、“啼”、“迎”等柔美秀逸的形容词和动词来状写垂柳、落花、啼鸟、舞蝶等 各种物象在春天中的情态，从而抒发诗人融化自然的喜悦之情。从这些诗例可以看出，杜审言诗歌 毕竟存在”着注重文饰，体物细微，工巧纤丽的风格特征，但它与雄浑壮阔毫不矛盾，反而体现出 诗人创作风格的多样性。然而这种特征．与诗人接受齐梁文学的影响是不无关系的。胡应城曾经指 出：“唐人句律有全类六朝青……杜审言‘啼鸟惊残梦，飞花搅独愁．”辽其实何止这一句，“泪 痕消夜烛，愁绪乱春风。”“应怜脂粉气．犹着舞衣中。”何曾尽脱六朝余习？但它分明又是唐代 律诗，它以谐婉调和的音调和精美工巧的语言，创造了泪然有别于六朝句律的另一种诗风，这就是 刚健有力，而又清新秀逸的风格．体现了新的时代气息的诗风。国杜审言诗歌在艺术技巧上素以蝴 熟精到、笔法老健著称，这与他多方面地调动艺术手段来体物言志不无联系。即以抒写归思主题的 诗篇而论，角度的独特和手法的多样，很能体现他求变求新的审美特点。被胡应勒推为“初唐五言 律第一”’‘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一诗，正是以诗人对春天的敏感作为行情的线索。诗首联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起得非常警健和突兀。在诗人的视野里，节候的变化常常令他敏感 ，如说“风光新柳报”（《宿羽亭侍宴应制》），“某某节候新”（《重九日实江阴＊；“新旧雪 仍残”（《经行岚州＊，“风催景气新”（《泛舟送郑卿入京》）等等，此次诗人却是惊新而不快 ，丽景而伤怀，自然更有满腹怨愤埋在心中。诗中间两联“云霞出海曙，梅刚渡江春。淑气健黄乌 ，晴光转绿萍。”写足了江南的盎然春意．然而它勾起的却是对残雪未消的北国尤其是自己的故乡 那缠绵范结的恋情。由此可见，明丽的意象里所隐含的乃是诗人灰暗的心境，明中的写景为的是暗 中的寄情作铺垫。于是，诗的末联自然终结为归思的主调：“忽闻既古调，归思欲沾巾。”联系诗 人“载笔下资”于地方卑职三十余年的经历，就不难理解诗中乡关之思所透射出来的仕途潦倒的伤 感，但诗人能够把失意的意绪表现得婉曲浑融，内蕴深厚，最关键的正是采用了借景寄情的手法。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评“云霞”四句云：“近体中二联，一情一景，一法也。‘云霞出海曙’… …皆景也。”“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离，唯意所适，截分两极，则情不足兴，而景非其 景。”非常精辟地论述了艺术的辩证关系，同时也说明了此诗所以具有独特审美内涵的重要原因。 和上诗一样通过今昔对比．借景物来传递“归思”意绪的另一名篇，便是《渡湘江》。但该诗的情 感外时更加强烈，根本的原因正在于使用了“情能移境，境亦能移情吁的表现方法。诗云：迟田园 林悲苦游，今春花鸟作边愁。独怜京国人南审，不似湘江水北流。在诗人眼里i今春花鸟，迟田园 林，这些本来令人赏心悦目的景物，如今都化为“边愁”的载体，都涂抹上一层愁苦无边的灰暗色 调。正如来司马光《续温公诗话》评杜甫《春望》诗所说的：“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 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这种移情笔法．直接为杜甫所继承：“感时花溅泪，根别鸟惊心。”“迟日江山丽，春风花鸟香。”明显地脱胎于审言的诗句，却产生了特别动人的艺术力量。如果说，借景传情是杜审言诗歌获得永久艺术就力的重要原因，那么，造语的跌宕翻叠和结体的拗曲峭折，却是他增加诗旨密度，获得新的意蕴的主要方面。仍以《渡湘江》一诗为例：“独怜京国人南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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