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距离、理趣──卞之琳论汪星明内容提要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卞之琳是个独特的存在，他的 诗歌风格，其基本特征是冷静、距离、理趣。由于经“冷”处理，他的诗很难感动人，却能通过启 迪人来实现其美学价值。同他注意感情克制关联，卞之琳总是小心地拉开诗和读者的距离，因此， 读他的诗，常常没有沉浸其诗情中的感觉，而是超脱其外，隔着一段距离在审视、在体味其诗中传 达出来的情绪。他的诗还追求一种理趣美，他往往把从生活中感悟到的人生哲理以一种单纯、简练 的意象表达出来。关键词冷静，距离，理趣如果说汉园三诗人中，何其芳先以称艳感伤见长，后又 以热烈直白表现厂何时代诗歌主潮的归依的话，卞之琳则是从冷静深沉、膘陇凝炼的诗风出发，在 抗战的洪流中，洗去了晦涩。虽说自他走向诗坛迄今六十多载的岁月中，贡献出来的尚不足二百首 诗，但其中相当多的都是精品。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见的孜孜不倦地追求技巧，讲究“淘洗” 的诗人，他以其别具一格的诗作为中国现代诗歌的丰富和发展作出了贡献。卞之琳是江苏海门县人 。１９１０年１２月８日出生在一个“清寒”之家。幼年在乡间学习，１７岁时到上海读高中，两 年后考入北大英文系学习。“经过一年的呼吸荒凉空气，一年的埋头读书，我终于又安定不下了。 说得好听，这也还是不满现实的表现吧。我傍惶，我苦闷。有一阵我就悄悄发而为诗。”①后因这 些诗作得到徐志摩和沈从文的赏识，经他们推荐，得以发表。这对他是个不小的鼓励，由此开始了 他诗歌创作的第一时期，直到１９３７年抗战爆发。这时期的主要作品有诗集《三秋草》（１９３ ３年）、《鱼目集》（１９３５年）和与何其芳：李广田合出的《汉园集）（１９３６年）。论及 这时期诗作的思想内容，诗人自己说：“当时由于方向不明，小处敏感，大处茫然，面对历史事件 ，时代风云，我总不知要表达或如何表达自己的悲喜反应。这时期写诗，总像是身在幽谷，虽然是 心在峰颠。”②一方面对丑恶现实不满，另一方面又对如何改造现实茫然。时代激荡多变的风云不 能不引起诗人心灵的震颤，而如何表现这“震颤”，诗人自己并不明确。在他这时期的诗作中，确 实找不到对当时重大社会政治事件作正面、直接反映的作品。如果要从这时他创作的隐晦除俄的诗 作分析其思想内容，大致说来，对古都景物风习的凭吊；“寄情于同归没落的社会下层平凡人、小 人物”，③展示他们的生存境况；表现民族的式微；倾吐爱的向往和无奈是他这时期创作的主要内 容。概言之，可以说是咀嚼和感叹个人和民族的生存境况。这时期的诗作，语言上以淘炼的口语为 主，杂以欧化句法和文言语词，诗体以格律体为主，自由体也有运用。抗战爆发后，诗人先是到四 川任教，二９３８年，他与沙汀、何其芳等相偕到延安。崭新的生活、环境，根据地军民抗敌的感 人事迹，引发了他的诗情。晦涩雕琢的诗风显然难以切合时代的需要，也和要抒发的感情相距太远 ，《慰劳信集》是他这时期诗歌的结集，他以通俗的语言来反映根据地人民的生活，歌颂革命领袖 和根据地军民的抗敌斗争，歌颂一切劳苦者。诗风变得明朗，抒写的多是真人真事，笔端也较前期 流泄了更多的热情，诗的形式基本ｈ采用格律体。１９４２年的诗集《十年诗草》则是他１９３０ ～１９３９年间诗歌创作的汇集。１９３９年暑期后，卞之琳回四）ｌ大学任教。１９４０年到西 南联大。从１９１１年暑假开始，他曾尝试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从精神文化上来挽救世道人心，未 能完成。１９１６年，卞之琳随南开大学复员迁至大津，１９１７年作为“旅居研究员”，赴英国 牛津大学讲学和从事研究，１９４９年取道香港回北京。先后任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北京大学文 学研究所研究员。曾历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担任过《诗刊》、《世界文学》、《文学评论》等刊 编辑。从写《慰劳信集》到１９５０年，他差不多有１１年没有写诗。１９５０年至１９５８年， 是卞之琳诗歌创作的第二个时期。抗美援朝时期，他创作了《翻一个浪头》（１９５］年出版）， 作品歌颂了人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热情，作者自评这些诗“激越而失之粗鄙，通俗而失之庸俗 ，易懂而不耐人寻味。”在下乡参加农业合作化试点工作期间，他写了工首反映江南秋收生活的诗 ，采用江南民歌的调子，渲染了江南水乡的风物和人民群众劳动、丰收的喜悦，清新可喜。形式上 采用的是新格律体。到１９５８年，诗人参加十三陵水库工地劳动，又创作一ｆ几首“十三陵水库 工地杂诗”．反映人民改天换地的热情，形式上；则是。念白武格律体”。此后，他即很少有诗作 发表，而专注于教学、翻译和研究工作。考察卞之琳的诗歌风格，虽然在数十年间几个不同时期有 所变化，但其基本特征却是始终贯穿其中的，这就是冷静、距离、理趣。文学是要表现人的感情的 ，情更是诗的灵魂。－Ｉ：之琳也表示，没有真情实感，从来不写诗，并回．他的诗绝大多数都是 抒情诗。但特殊的是，我们读他的诗，常常感到一种沉静克制的冷气。作者自己说：“我写诗，而 ０一方一足写的抒情诗，也总在不能自己的时攸，却总倾向十克制，仿佛故意要做‘冷血动物’。 ”①山Ｉ经“冷”处理，他的诗很难感动人，却是通过启迪人来实现其失学价《０。１’之琳走向 诗坛，正是新月派渐趋式微，现代派正在崛起的时期。卞之琳和新月派有很深的渊源关系。他的许 少先是由徐志皤引荐发表的，诗作也多发表在与新月派有关的杂志１：，陈梦家编《新月诗选》亦 录入卞之琳的Ｏ。新ｆＪ派提倡新诗格律化，卞之琳几十年一百在新诗格律Ｉｌｌｌ题上不懈探求 。他在《雕虫纪历·厅音》中，也说自己较多地来］。ｉｔ）ｔ于社会｝层人物，是受了闻一多先 生的影响。四十年代，闻一多称广之琳为技巧专家，卞之琳答辩说技巧正是从闻一多那里学来的。 但事实上，卞之琳的诗一出手就和新月派有较大区别。在感情的抒发上，他倒较明显地归依于现代 派所提倡的客观性和间接性，使抒情主体在诗中非个性化，同样是在《雕虫纪历》的序言中，他就 承认他前期大多数诗里的“我”也可以和“你”或“他（她）”互换。新月派固然提倡过感情克制 的原则，认为感情过浓会冲淡诗美，但他们“克制”后所表达的仍是个性化的感情。而且事实上， 新月派代表诗人如闻一多、徐志摩等的诗中是大量存在着“火”与“情”的。这一点，在卞之琳的 早期诗中是少见的。在前期诗中，他冷静地展示着古都、傍晚、寒夜、和尚、闲人、车夫、商贩、 荒街、苦雨、小菜馆、墙头草等，诗中好像消失了诗人自我。诗人所说的凭吊故都，寄同情于同归 没落的社会下层平凡人、小人物，我们只能从诗人取材的角度意会出来。我们且举他的《寂寞》为 例：乡下小孩怕寂寞，枕头边养一双蝈蝈；长大了在城里操劳，他买了一个夜明表。小时候他常常 羡艳，墓草做蝈蝈的家园；如今他死了三小时，夜明表还不会休止。诗中写到少年的天真、寂寞， 长大后的辛劳、孤独，人去物存的悲凉。内骨里生之寂寞的感慨和生存艰难、人生苦短的苍凉感， 从冷静的叙述中透出，情绪深藏在诗的内层。纵然是最易写得热烈的爱情诗，他也写得比别人多几 分冷气。如《无题·四》：隔江泥衔到你梁上，隔院泉挑到你杯里，海外的奢侈品舶来你胸前；我 想要研究交通史。昨夜付一片轻唱，今朝收两朵微笑，付一枝镜花，收一轮水月—…·我为你记下 流水帐。对心上人的深情关切，他用关注爱人梁上的泥、杯中的水、胸前的装饰品托出，心上人简 直成了心目中世界的中心，以至诗人开玩笑地说要“研究交通史”，看看这一切都是怎样到心上人 身边，自己能不能像泥、水、装饰品一样，依恋在她的身边。自己对她的思念，换来了她的微笑， 但诗人却担心这一切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不过是为将来的凭吊旧情记下的“流水帐”。“研 究交通史”的冷静，“镜花”、“水月”、“记流水帐”的清醒，使我们感到他似乎既在情中渴求 着这份情，又在情外冷静地审视着这段情。冯文炳先生说卞之琳的情诗“像温飞卿的词”，任继愈 说它“像李义山的诗”，其实，卞之琳的情诗中是难见到温、李的浓艳缠绵的。《慰劳信集》以后 的诗作，由于题材和创作氛围的变化，增加了热度，但我们只要和同时期解放区和建国后其他诗人 的创作对比一下，我们会感到他的诗要显得冷静得多，直接的感情抒发很少，多是客观的叙述，穿 插一些议论。语言是通俗的，但并不畅达。再加上格律体的形式，也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感情的流泄 。同他注意感情的克制相关联，卞之琳总是小心地拉开诗和读者感情的距离。因此，我们读他的诗 ，常常没有沉浸其中感染其诗情的感觉，而是超脱其外，隔着一段距离在审视、在体味其诗中传达 出来的情绪，那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和尚（《一个和尚）》，那“轧轧的”磨着核桃，不知“磨 掉多少时光”的低头慢步的闲人（《一个闲人》），在无可奈何的生活中聊且自慰的车夫（《酸梅 汤》），“垃圾堆上放风筝”的故都（《春城》）等等，都使我们感到诗人是站在远远的高处，在 冷静地指点给我们看世态群像。我们看一首短诗《傍晚｝）：倚着西山的夕阳，站着要倒的庙墙， 对望着：想要说什么呢？怎又不说呢？驮着老汉的瘦驴，匆忙的赶回家去，脚蹄）Ｌ敲打着道）Ｌ …··’枯涩的调）Ｌ！半空里哇的一声，一又义乌鸦人人树顶飞起来，可是没有话了，依旧息下 了。西下的夕阳，要倒的庙墙，驮着老汉的瘦驴，欲飞又止的乌鸦，诗人为我们画出了一幅故都萧 条凄凉的景象。诗人自己是站在诗外，或者说，是远远地躲在诗的后面的。距离感往往造成诗的晦 涩。他的许多诗，由于追求和作者、读者的情绪体验拉开距离，又多运用远取譬，使意象与作者思 想之间的线索因远而淡化、虚化，使意象含糊，象征意义多元化，造成解读的困难和理解的歧义。 如他的《断章》、《圆宝盒》、《白螺壳》、《鱼化石》等名篇，鉴赏者作的理解和诗人自己的解释就常有较大的出入，人们常常为他那些短小的诗写下洋洋洒洒、见解各异的说明文字。卞之琳诗歌的距离感还来自他一些诗作所包含的历史纵深度。《距离的组织》中，古罗马帝国覆亡时的突然爆发的星球，其灿烂的光芒而今才传到地球，时间和历史变成了一一ｒｔｆ以直观的意象，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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