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爱中国（外一篇）●刘文锁（留学奥地利没有出国的时候，想出国。出了国以后，想着的，是回 国。同时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龙的传人，虽住在同一个异域的城里，要想见上一面却也是说不出的 难。偶而来了情致，或者说烦了外国人的语言，想说一说中国话的时候，想吃一顿饺子，想炒一个 菜两个菜喝两盅的时候———我们可以约好了相聚。相聚，也是一种难堪。说的话，都是太关痛痒 的。“工打得好么？”“不怎么的。”“钱给得多么？”“就那么回事。”“日子混得可以么？” “还说得过去。”说得过去其实就是说不过去。三句话说完了，人便接下来沉默。沉默了好一会儿 ，自然而然地想说一说你———中国。中国，我们与你隔得那么远，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么？吃饭 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觉得合胃口？是辣子放多了还是盐放少了？困了、倦了、累了的时候，你放倒 了身子是否就可呼噜噜地酣睡？饮酒的时候，你是否依然还像条汉子似地高呼酣饮、热情奔放？中 国，你就是我们的，你让我们那样地关着心切着意，假如你不好了，我们会很没有面子的，就好像 你丑了，衣衫褴褛，又老又丑，寒酸，被人比了下去，我们会羞得脸红的。对于我们，你是真的很 重要。谁让你是我们的———那个叫作我们的“祖国”的呢？就这么一句话，总在心憋着，想酣畅 淋漓地说出来，说出来，说给中国听，即使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让你听着也舒服，让你知道千里万 里，总还有人想着你念叨着你希望着你好。事情又仿佛并不尽是怪你。你是生育我们的，你有责任 爱护我们，但更多地还是我们的责任———你好了我们会更好，你不好了，我们会更不好。所以就 是那么一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所以就是那么一句话，“我爱你中国”，所以就是那么 一名话，“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假如谁嫌弃了，他也许可以走开，但他却不敢说他不 是你生的。就是这么一股子情感，憋在心里说不出来，说不出来绝不痛快。就像我们见了面，谈一 年居留十年居留，谈胡子银子儿子，最终总要谈起你，谈起你这个叫作中国的母亲。想一想，扪扪 心，说实在的：你丑么？并不丑，甚至曾经最美丽过（但那又是好汉不言当年勇的废话）；你老了 么？也并不老，你是可以无数次新生的；那么你所有的不是，就只是缺了点钱了。没有钱，你显得 那么丑陋。这样说你，对么，中国？这样的从未有过的复杂的、矛盾的心理，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 难言之隐。每一次相聚，几乎都包括了这些。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这么短短长长的时间里 没见到你，没与你亲近。只是听说，也亲眼看到了你富了一点点，外人不太敢明显地欺侮你了，你 在家里着过日子，那些街头的恶小子，不太敢随意砸你的门子。但耳听到的、眼看到的，你的麻烦 却似乎越来越大了。那总想彻底摆平你的坏小子美国甚至预言你要崩溃了，而且是作为一个文明。 真的有人看你的笑话———隔岸观火，只要不烧在自己家，这显然是一种极下流的恶作剧。我们在 法国，还听到有人这样说你道：“不能让他家强大了，他家强大了还能显出咱家么？”当然，我还 听到一个叫作小岛镣次郎的日本老人说：“你这个中国，别人这么地糟践你，你自己怎么就不争口 气，富强起来呢？”也许我们的心性总是太过急躁，总是太过好勇斗狠，总是说不上，别人如此地 看我们，我们又怎么看我们自己呢？揣一颗这样的心，走在巴黎的街上，看灯红酒绿的资本主义花 花世界，一直看穿了它的外衣，看穿了骨肉脏腑，看得它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时候便油然地生出一 股子豪气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出来？出来了，为什么又不 回去？不回去了，为什么又对回去牵肠挂肚魂绕梦萦？做一个中国人，心，竟这样地矛盾！回，又 不想回：留，又不想留，像嚼着鸡肋的那个孟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性子都磨出了茧子。“如 果实在不愿意呆，那就回家算啦。”做人，没有这样的勇气，就不算是人做的。说来说去说穿了， 就是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一样简单的事———如果真心爱她，就和她长相厮守，你苦我也苦，你甜我也甜；即使不厮守，永存一片赤子的心也是人间美丽的事；如果压根就不爱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么，如果我们不爱你，谁来爱你呢———中国谁来爱中国（外一篇)刘文锁（留学奥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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