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实与虚空变异中的人生困惑与求索──《伤逝》意蕴新探王晓初关于鲁迅《伤逝》的主题，论者 往往从当时社会发展的一般历史进程去理解这部作品，认为它在我国新文学史上“第一次对资产阶 级个性解放、恋爱自由的虚幻信条进行了形象的揭露与批判”①，“显示了个性解放的历史局限性 ”②。但是这种揭露和批判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激情喷涌式的哀哭和悲诉的叙述形式呢？在这种不绝 如缕裂人心肺的哀哭与悲诉中我们更多感受到的是作家对主人公涓生与子君的同情而不是批判。而 且就在这写作《伤逝》的同一时期作家还在书信中明确地表示了对个性解放的憧憬和向往──“要 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时候还未到来，也料不定将来究竟可有这样的时候”③。那么《伤 逝》就是～部以爱的毁灭来控诉无爱的黑暗人间的悲剧么？可是涓生并不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 更不是一个唯爱情主义者。虽然他也曾梦寐以求与于君的结合，但是一旦这种结合实现他便开始对 爱有所淡漠和遗忘，“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 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而且他们的悲剧不同于占代林黛玉式欲爱不能 的悲剧，而是成功的结合以后的悲剧。而这悲剧──于君在无爱的黑暗人间的死又恰恰是涓生自己 手造的。拿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她（子君）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 间死火了”。所以《伤逝》的悲剧绝个止于爱悄的层面，而有着更加深广的人生蕴含。那贯穿全篇 始终的“真实”与“虚空”的辨析与缠绕，乃至对于生路的倔强寻觅都显示出涓生探索人生的滞重 与艰难。当涓生如同经历了一番人生的轮回，又回到先前的会馆，见到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 板床，这样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时，他感叹于“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但在他 内心深处恰恰不能忘怀的正是这似乎“全未有过”的一年时光。因为正是在这一年时光里，他仗着 已经不存在了的子君逃出了这里的“寂静”与“空虚”。而子君的离去乃至死灭，如前所述，又是 他亲手给与的。出而他要写下他的悔恨和悲哀，祈求于君的饶恕。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始终认为他 对子君的离弃是他对真实的一种追求。因而虽然他伤悼于使他“希望，欢欣，爱，生活的”，·‘ 全部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但是这虚空却是他用“真实”人换来的。因而他写下的“悔恨和悲 哀”，既是“为于君”，也是“为自己”。那么涓生心目中的“真实”的含义究竟高咪着什么呢？ 实际上涓’肝的所谓“真实”县一一个不断变异者的概念，而止足这种变异展示出他人牛理想的不 断的１＋Ｉ惑与迷悯，而他却并未真正把握和理解这种变异，因而虽然他在不断地求索与奋争，却 又始终都陷入于一种深沉的人生困惑与迷们中。如果说当初对自由爱情的追求是涓生与子君共同的 “真实”，那么当涓生困惑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时，“真 实”和“空虚”在涓生和子君那里已经具有了不同的含义。如果说子君仍然是执著于原来的“真实 ”的话，那么，这在涓生看来恰恰是“虚伪”，而涓生的“真实”却在于他们的离异。实际上这种 差别根源于他们人生理想的歧异。就他们俩当初的爱恋与结合来说，无疑是双方共同的“真实”， 而且于君还是在涓生的启迪与诱导下才毅然与家庭闹翻而与涓生结合的。子君那声震环宇的人生宣 言便是在他们交际了半年之后谈起她的胞叔和父亲时说出来的。而这半年的交际不就是子君带着微 笑，“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来聆听涓生“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 谈伊季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吗？可以说涓生是子君的人生导师、这样追求在当时的涓生 来说无疑也是“真实”的。所以一年之后他还历历在目地回忆起那种种的“欢欣”和“期待”。然 而这一切在涓生心里似乎都转瞬即逝，顷刻之间成为过眼烟云，“真实”变成了“虚伪”，勇毅、 坚强、彻底的子君变得“浅薄”、“怯弱”和“空虚”。子君真是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发生了那么 巨大的变化吗？实际上子君是始终忠实于她当初所追求的“真实”的，她把涓生对她的狂热追求和 崇高赞美当成了她人生的全部目标和意义，因而她才会那么不厌其烦地要求涓生去温习涓生所谓的 “可笑的电影的一闪”，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当她回忆起会馆时的情形，也会由眼里发出一种“ 稚气的光”来。甚至在子君明白了涓生已不再爱她，她人生理想之塔轰毁之后，她还是向这塔献上 了她最后的祭品——临走前将她俩的全部“生活材料”：盐、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和儿十枚铜 元留给了涓生，在不言中，让涓生惜此维持较久的生活。至于子君回家以后的情况作品没有正面叙 述，但从她刚被父亲领回家不几天便死去，可以想象她仍始终坚持了自己的人格而没有妥协或堕落 （如果选择后者，她还是比较容易活下去的），因而可以说她以自己的生命为涓生作了最后的牺牲 。所以涓生眼里子君形象瞬间的巨大变化，实际上根源于涓生自己的人生理想和目标（“真实”） 的变异。在探讨涓生与子君的爱情悲剧的原因中，人们一般都倾向于遵循涓生自我总结的思路“回 忆从前，这才觉得这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 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强调涓生被解职造成的生计危机。由于作品是以 涓生手记的第一人称内心独闩的唯一“声音”叙述的，涓生又是以一个受难者和忏悔者的面目出现 ，这样我们对第一人称叙述者的自然亲近，对受难者的天然同情，都驱使我们接受涓生的思路。然 而透过涓生叙述中的种种矛盾和歧异我们不难看到，虽然涓生在意识层面要写下对子君的“悔恨和 悲哀”，“要祈求她的饶恕”，但是在潜意识层上他却又竭力为向己粉饰和解脱，把爱情幻灭的责 任推卸给子君，这便是对“真实”的追求和强调。实质上涓生被解职所造成的生计危机只是促进他 们爱情最终崩溃的一个外在媒介，而在这之前涓生对子君的爱情便已经死亡了。涓生在还未和子君 结合之前，他对子君的追求是狂热的，也是真诚的。然而当他实现了这种追求——“读遍了她的身 体，她的灵魂”之后，搜。。揭去许多先前以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揭开’意味什么？是沟通还是发现？消十没有说。河则花与动物的不同态度，两人已经在兴趣上 出现了差异，而这种差异已使涓生不愉快。在家务琐事方面也有了不少矛盾。从性格气质爱好兴趣 来说，夫妻双方再融洽也难以达到完全的同一。当双方出现了分歧和差异的时候，需要的是双方的 理解与宽容，而绝不是埋怨和嫌弃。所以涓生与子君之间的歧异，与其说是双方感情出现了裂痕， 毋宁说是涓生的爱情理想脱离实际，而当它降落到现实的土地上时，便必然要产生某种失落和倾斜 。面对这种失落涓生却并不调整自己的理想以适应现实的需要，而是固执于自己的目标而要求现实 来迎合自己的理想。与此同时，他对自己的理想目标却是模糊的，对如何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更是盲 目的。所以虽然他向子君暗示说“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但如何才能实现这种“更新 ，生长，创造”呢？他并不清楚。难道子君不再喜爱她的动物转而喜欢他的花草，能有更多的时间 来谈天、读书和散步，便意味着爱情的“更新”了吗？他们不是常常有·‘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 吗？然而这只是使涓生感到厌烦和浅薄。涓生的盲目也自然使他的学生子君陷入盲目。不过有一点 是清楚的，即涓生已不满于现有的爱情真实，而子君却始终执著于这爱情真实。理想的涓生与实际 的子君的分歧已经开始。所以当那生计危机刚刚出现的时候，涓生还体验到莫名的欢欣——因为这 可以说是他实现新的“真实”的某种契机，从而可以振作起他们新的精神。而且的确在抗争这生活 压迫的决心中，他们“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然 而这种抗争毕竟是艰辛的，就在这抗争无结果的默默的期待中，涓生便已经开始把失业的愤港转泄 到子君的身上。开始是责怪子君催促他吃饭而打断了他的构思，后来又埋怨“菜冷”并“不够”（ 涓生没有想到“菜冷”恰恰是他不及时吃饭的结果），进而偏执地认为自己在子君心目中的位置“ 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其实油鸡很快便成为他们的盘中餐，叭儿狗也被放逐，而涓生却始终 矗立在子君心灵殿堂的顶端）。这时涓生眼中的子君不仅褪去了美丽的光环，而且成为怨恨的对象 了。果然在穷愁的煎熬中，这位自诩将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的勇士已将穷愁的原因归罪于 子君了——“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也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 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摆脱这困苦生活的出路便只在于子君的离去。但子君在这一 点上却并不聪明、坚决和彻底，不能在涓生需要她时自觉地来，不需要她时自觉地去。因而由涓生 直接向子君宣布那残酷的“真实”便不可避免了。所以涓生这时的所谓“真实”，实质上不过是救 出他自己的极端自私主义而已。这种自私主义既是对他先前所追求的爱情（理想）的一种背叛，也 是对他先前人生追求（真实）的一种自我嘲讽。闲而当他再次向子君谈起他“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 讲过的那些话”时，他已感到变成了“空虚”。那么究竟什么是涓生最终的“真实”与“空虚”呢 ？如果说涓生通过离弃子君求得人生的“真实”，那么这种“真实”又是什么呢？他当初的“真实 ”不外乎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他们的分离，子君“应该决然舍去”。然而当子君真的“舍去”了， 并最终在无爱的人间死去之后，涓生又求得了什么新的生路、新的“真实”了呢？虽然他“期待着 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但那逝去的这段激动人心的爱 情生活却始终铭刻在他的心里，使他难以忘怀。‘包们真实地存在着。特别是随着被逐的叭儿狗阿随的返回更勾起了他对这段逝去的生活的全部回忆，不得不离开吉兆胡同，不得不为子君、为自己写下这”“悔恨和悲哀”。这就是泪个最终所寻求了帅Ｏ“真实”吗？加果说这就是涓上最终的“真实”，那不就是对他离弃于君的“真实”作了否定，从而也就否定了他ｉ」１己，而这在涓生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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