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说新语》看魏晋文人的审美心理韩鑫刘宋临川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是魏晋志人小说的集大 成者,也是后代虽有继起而难以企及的高峰。书中多记从汉末到东晋士大夫文人的遗闻铁事,展现 了一幅幅魏晋时期士人的精神风貌。对这部小说的理解与评述,实际上是对魏晋志人小说精品和包 括刘义庆本人在内的魏晋士大夫文人们审美心理、精神追求的综合理解和评介。由于历史上(包括 解放后)对魏晋谈玄毁多誉少,因而人们对《世说新语》中的士人行为多持否定态度,而只肯定书 中象苟巨伯愿代友人死,周处除三害这种服从他人和社会的儒家传统“理想人格”,其标准仍然是 儒家的价值观。笔者认为,中国历史上并不乏见本书“德行”篇中那些儒家传统道德的说教故事, 而鲜见的是刘伶、阮籍、稽康这些人生昌险者的事迹。《世说新语》作为中国小说史上最早以知识 分子为描写题材的作品而被鲁迅称之为“一部名士的教科书”(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 它的深刻意义在于写出了梳晋这一特定历史时期,文人士大夫在怀疑和否定旧有传统和信仰价值的 同时,对自己生命、意义、命运的重新发现、思索、把握和追求。前人在论述《世说新语》时多用 “清微简远,居然玄胜”(宋。刘应登《世说新语序》),“以玄韵为宗”(明、胡应城《少宝山 房笔丛·九流结论》)等类评语,可谓把握了该书基本特征。的确,从文化心理上看,《世说新语 》的产生,与魏晋玄学直接相关。所谓玄学是以道家、道教为主,释儒为辅的一个哲学流派。在中 国古代,这一思想发端于老子。老子把“道”确定为宇宙的本源,认为“道”无限,超验,不能用 一般方式把握,只有“致虚极,守静笃”,即主体心理处于绝对虚静的直觉状态时,才能观照它。 以后庄子反复发挥老子这一思想,他认为“唯道集虚”,要认识道,不能仅依赖耳、心等生理感官 ,而必须“听之以气”,因为气“虚而特物”。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玄学所谓的“虚静”,主要是 就精神状态而言。魏晋玄学继承老庄,从本体论哲学体系和建筑理想人格的审美心理出发,进一步 发展了上述思想。当时文人将《周易》、《老子》、《庄子》称之“三玄”,稽康倡言“非汤武而 薄周孔”,认为“君子”的特点是“气静神虚”,“体亮心达”,即精神明彻虚静,才能摆脱是非 私欲的滞累,行为合乎大道。郭象在《庄子注·大宗师》中就建筑了这种“虚静”的理想人格。王 粥《老子注》说,“凡有起丁虚,动起于静。故万物虽并动作,卒复归于虚静,是物之极笃也”。 可见魏晋文人从返本求宗的玄学思想出发,把“虚静”作为理想人格至上的精神状态。魏晋玄学还 有一个重要的特征是玄佛合流。东晋以后,佛教般若学承接玄学而风行。与玄学相比,般若学更强 调静观。般若学认为,佛教所谓“空”的超言绝象,只有借助于般若智慧才能体认。般若智慧的特 征是“寂而常照”“照而常寂”,这是一种神秘主义的直观认识方法,“寂”指主体心理绝对静寂 ,“照”指主体的认识功能无限,能够洞察一切。在这种玄学的影响下,文人士大夫鄙视礼教,崇 尚自然适意,讲虚静,谈静照,并付诸行动。追求无拘无束的生活,希图轻松自由的感觉。他们风 度凝洒,薄弃功利,忘怀得失,越名教而任自然,寄情山水而陶醉其中。当时不少文人明确指出: “元康以来,贱经尚道。以玄虚宏放为夷达,以儒术清检为鄙俗”(应詹《阵便宜疏》);“风俗 淫僻,耻尚失所。学者以老庄为宗,而默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辨,而贱名检;行者以放浊为通,而 狭节信”(干宝《晋纪总论》)。记录文人士大夫轶闻琐事的小说《世说新语》就带有了这些显著 特征。《世说新语》是一部知识分子的文学。从作者着,刘义庆本人虽为王室贵族,但他爱好文史 ,而且身边揽集了当时众多著名文人如鲍照、何长瑜等,鲁迅以此还认为此书“或成于众手,未可 知也”(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而书中所记,皆为汉晋间文人事迹,“竹林之侍,希慕沂东; 兰亭之集,咏歌尧风,陶荆州之勤敏,谢东山之恬镇。解《庄》《易》则辅嗣、平叔擅其宗,析梵 言则道林、法深领其乘”(袁装《世说新语序目》)。再看读者,此书在历代文人心目中享有很高 地位。“齐梁以来,学士大夫恒喜言之”(陆师道《何氏语林后序》),清代刘熙载认为此书“人 鲜不读,读鲜不嗜”(刘熙载《艺概·文概》),鲁迅则用“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 两句从内容到形式给予极高评价(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当然,作者、读者和反映对象 是否文人,这还只是问题的表象,而是否体现了某一特定历史时期文人的价值观念和审美心理才是 问题的实质。《世说新语》表现了魏晋文人在人生价值的理解上与前人、后人的迎然不同。个人是 受制于社会还是超然于社会,这就是所谓儒家入世和道家出世的人生态度。有趣的是这两种对立的 人生观却统一在历代文人身上,儒道互补对知识分子人生道路的选择产生了规定作用,入世和超脱 构成历代文人基本心态的两面,并因时代不同而呈不同比重。汉代儒家思想的一统天下吸引了文人 的入世心理,而把人们的超脱心理挤压到了最低限度,唐代以后的科举制度又使广大士子跃跃欲试 ,忽视了自己独立人格的意义。唯有魏晋时代,拥有自己的庄园经济和高贵社会地位的士族文人, 既不欣赏汉代文人缺乏个性意识的奴相,也看不惯当时统治者的跋扈造成的黑暗政治。他们尤其不 能容忍统治者竟然以礼教装饰其血淋淋的屠刀。否定现实又无法改变现实,他们便以超然的态度来 超越之,把自我的发现、追求、实现看成是人生的最高价值。《世说新语》中种种人物的个性便是 这种审美态度的真实写照。诚如不少评论者所云,《世说新语》的主流是反映魏晋风度。鲁迅曾作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鲁迅全集》第三卷《而已集》),论及清谈、服药、饮酒 与魏晋文人的风度和文章很有关系,并且指出,这从《世说新语》中可以看到的。《世说新语》对 此确有许多记载。具体地说,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热衷清谈,以玄远超脱为人生最高境界 。社会动乱,政治黑暗,知识分子遭祸者甚多。汉末魏晋时期被杀害的就有孔融、称衡、刘琅、郭 玲等人,在这种情况下魏晋文人既无力与现实抗争,又不甘心扮演生活为其安排好的角色,他们便 沉于脱离现实的玄学,追求“玄妙”、“雅远”、“旷达”。《世说新语》中崇尚道家、道教的篇 章极多。“文学篇”记载;“初,注《老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要旨。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妙 析奇致,大畅玄风”。又载,殷仲堪曾云:“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闲强”。可见,当时 许多文人都好老庄之学。众名士手执在尾,口吐玄言,价虱而谈,辩才无碍。清谈,成了士大夫知 识分子的一大时尚,日常生活的主要活动。“文学篇”里就叙写了一个众名士聚会清谈的完整场面 :支道林(遁)、许(询)、谢(安)盛德,共集王(澄)家。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时 既不可留,此集顾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 ……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从咸称善。于是四座各言怀毕……谢后担难 ,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C。支谓 谢曰:“吾一往奔指,故复自佳耳!”文中看出,这次清谈的内容是关于《庄子》,参加清谈的都 是颇有水平的人物。支遁学识精深,辩才无碍,他首先就题发言便长达“七百许语”,最后发言的 谢安论辩从容不迫,深入发挥,讲辞长达“万余语”,真所谓滔滔不绝,口若悬河。魏晋时期,文 人士大夫不仅热衷谈玄,而且以能否谈得好作为衡量人物才学的重要标准。于是,士人们为了追求 清谈中辞令的精妙,论难的技巧而废寝忘食。清谈对当时一部分人来说,变成了嗜谈,甚至“苦谈 ”。他们不但“清言弥日”,有时是真正的通宵达旦。“文学’篇中还记载,孙安国(盛)往殷中 军(浩)处清谈,“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难者数四。彼我奋掷,侵尾悉脱落满 餐饭中,宾主遂至莫(暮)忘食”。嗜谈析辩之际,有的人甚至抱病坚持,简直有点不顾性命。书 中就记载了疾病初愈的少年谢明参加清谈,令谢朗之母王夫人出来劝阻的故事。随着清谈之风的盛 行,在魏晋文人的心目中,生活的审美意义已经大大超过了实用的功利主义。痛苦的人生经过审美 的观照和内在意蕴的体味后,烦恼变成了解脱后的快感,从而愈显示其人生实践的独特个性。《世 说新语广任诞”篇记载:王子都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控,论 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居到,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 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王徽之的生活目的,就是在“乘心而行,兴 尽而返”的过程本身中追求生活的真谛。这不仅是审美中对生活的超脱,还表现出王徽之行为选择 中强烈的自我主体意识和个性特征。《世说新语》中对众多名士尽情谈玄,隐居山野以及种种生活 侧面的描写,都显示出他们与历代文人在处理个人行为与社会关系时的不同。如“言语”篇中记载 支道林好养鹤畜马,可他并非为了消遣解闷,而是从骏马驰骋、仙鹤翱翔中体味出人生自由的意义 。第二,纵情狂欢,蔑礼教而崇放达。我国古代文人好饮酒。《后汉书》记载孔融退居问职,“宾 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汉末文人也以饮酒著称,《古 诗十九首》中就有“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青青陵上柏》),“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驱车上东门》)。魏晋时期饮酒之风更盛,且饮酒之后举动放诞,实为空前绝后,故有的文 学史上将当时刘伶等为首的饮酒派称作任达派。在他们看来,酒可以刺激、麻醉自己的神经,暂时 忘掉人生的风波和烦恼以至逃避政治上的迫害,又可以纵情享乐,作为放任自己行为的藉口。《世说新语厂任诞”篇记载,阮籍、稽康、山涛、刘伶、向秀、阮咸、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这就是以饮洒著名的文人集团”竹林七贤”。鲁迅指出,他们七人都是反抗旧礼教的。这七人中,以饮量甚大,举动奇特而闻名当世的有刘伶和阮籍。“任诞”篇叙刘伶病酒的故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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