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与西方人本主义刘光宇一在郁达夫总计44篇(部)小说中,表现人的生、死之苦,始终是他 选择的创作主题。主人公都是生活在时代桎梏下呻吟的"时代儿"。他们反复诉说的是精神之苦、 生计之穷和病的折磨。留日学子只有微薄的官费,摆在作家、编辑、教育工作者面前的,是可怜的 薪水和失业的威胁。他们多患精神病症和肺结核,忧郁、迷乱、孤独、咳血。死人的事在三分之一 的主人公身上发生:有的死在贫困交加中,有的借酒浇愁醉死在银灰色的月光下,有的投死于江河 湖海,疯狂而死也不乏其人。在表现人的生、死之苦中,最显目的是性的痛苦。有40篇(部)之 多写到人的性苦,其中近一半的篇章以性苦为作品的主题。而在描写人的性苦之中,又以性的变态 苦为最多:狎妓、私通、乱伦、手淫、同性恋。寻找性的代替物、窥视女性的容貌体态、闻吸女性 的气息、以被女性玩弄踢打得到满足和做着性满足的"白日梦"(用梦幻中的异性获得满足),等 等。总之,郁达夫的小说给人们展示了一幅以性苦为中心的知识者,在旧中国呻吟、呼号、挣扎的 艺术画面。它迥异于同时代的其他新文学作品。这种特异的小说主题,长期以来为世俗非难,令评 论家众说纷坛,由此也给作家带来生计的威胁(如不许郁在完全当教师)。但郁达夫却始终没有改 变对自己小说主题的选择。对此问题人们已作许多探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研究的深入,特别是近 十年多年来,学界驾一声"颓废派"了事的评论已不复存在,人们的论析已逐渐走向了客观实际。 但在郁达夫研究中还有不少问题有待解决,如对郁氏自觉热烈追求小说主题的世界化和在追求中对 人本主义的认定,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笔者认为,这是认识郁达夫小说主题选择问题的关键所在 。19世纪下半期,尤其是20世纪初之后,西方世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趋势,即哲学、社会科学 和文学艺术逐渐从过去注意人与外部世界关系的研究和表现中,转向反观自身。人的本性如何?人 为什么要活着?个体如何达到真本的自我获得完美而丰富的存在?生命、自由、孤独、死亡意味着 什么?诸如人的潜意识活动和本能欲望对人生的意义,成为人们所关注的热点。弗洛依德主义、柏 格森的生命哲学和尼采的反传统主义,风靡西方而影响东方。郁达夫早年留学的日本,就是接受这 种思潮的最早的国家之一。这股人体主义的强劲潮流,改变了人对自身观察和思考的方式,文学艺 术开始注重对人自身的发掘和体验。以往不被重视甚至被压抑的自然天性,也有充分表现的资格, 甚至成为文学创作的主题。郁达夫在论及"五四"文学运动时指出:"中国自五四以后,才进入了 世界呼吸的神经系统之下,世界一动,中国便立时会起锐敏的感觉而呈反映。""五四运动,在文 学上促生的新意义,是自我的发见。""自我发见之后,文学的范围就扩大,文学的内容和思想, 自然也就丰富起来了。"①在具体到论及现代小说时更明确地说:"我们现在所说的小说与其说是 '中国文学最近的一种新的格式',还不如说是'中国小说的世界化',比较得妥当"。②因此他 主张论及中国现代小说,"应该明白了西欧小说的古今趋势,才能够说话"③。所以他在自己的词 、说论》、《现代小说所经过的路程》等代表小说理论专著中,都以外国作家作品为材料依据,表 述现代小说内容和形式的特征。作家的这些理论表达和对外国小说的推崇,既是他对"五四"之后 中国现代小说创作实践及其方向的总结和认定,更是他自己对小说创作的执着追求。这种对中国现 代小说世界化的追求,始终是他创作的指导思想。可惜,长期以来,郁氏的自觉热烈的追求,被人 们忽略了!二郁达夫对于小说世界化的追求,带有综合多元的品格。从思想内容到艺术形式,无不 如此。单就我们所论及的他的小说创作主题,无疑他所认定和倾心的是西方人本义义,人本主义是 他小说基本的思想内容。人本主义的内涵在郁达夫的笔下又是丰富的。既有现代人本主义美学先驱 叔本华"人生即痛苦"的悲观主义、尼采"道德见鬼去吧"的非伦理观念,也体现着人本主义美学 在东方代表厨川白村艺术乃"苦闷的象征"的理论和日本私小说家"自我坦露"的主张;还有现代 人本主义美学重要流派代表柏格森的"生命冲动"和"直觉主义",以及西方现代派作家邓南遮" 病的情热"和梅特林克"死的凝视",等等。"五四"时代,人们如饥似渴接受外来思潮,新文学 家中是具有普遍性的,特别是象郁达夫这样艺术视野开阔的作家。认识郁达夫小说创作的主题选择 问题,不仅要看到他对人本主义的认定,而且尤其要看到他对弗洛依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倾服。弗氏 学说是他所确认的人本主义创作主题的核心内容。郁达夫在他的众多的理论著述中,对于弗洛依德 的精神分析学说,给予极高的评价。他把以弗氏学说为理论依据的心理分析小说派的艺术实践,视 为世界现代小说"走进了一条前路不通的死弄"时期"技术上的革新"④,称誉善于描写人物性心 理的劳伦斯为"二十世纪的英国小说界影响最大的四大金刚"⑤。他在评论刘半农的《赛金花本事 》时说:"若以弗洛依特的分析,再加上唯物主义的社会条件,来写成赛金花传,成绩一定要比《 赛金花本事》好得多。"⑥郁达夫甚至在小说中通过人物之口,直接道出弗洛依德所说的"丽比多 "在人的生命中的重大意义。在写到男性对女性的关心时说,"想来总也是这意识一下丽比多在里 起作用。"小说在感叹女子之多而无奈时,又直白"性欲的净化的必要,虽则时时感到,可是实际 上却终于不行"⑦。郁氏对弗氏学说的推崇和信奉,主要的还是表现在他的小说主题方面。其一, 依据弗氏的精神分析学说,确定小说主题。弗洛依德将人类的生命,概括为生本能和死本能。生本 能包括食和性,前者保存个体的生命,后者延续种族的生命。生本能是人类生命的需要,死本能带 着人们走向终结。两者互相矛盾而共同构成"生物生命的一种节奏"⑧。他不仅强调性本能在诸本 能中的极端重要地位,而且指出"常态性的满足的缺乏可以引起神经病"⑨和肺结核。死本能是弗 氏在一次大战期间看到屠杀和疯狂的破坏而发现人有自我毁灭的本能,因而死亡必然伴随着恐怖。 在郁达夫的许多论著中,作过与弗氏类似的表述:"性欲和死,是人生的两大根本问题"⑩,"食 色性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生'的'本能'是无机物变成人的'原动力'","死的问 题,乃是人类命运中谁也不能避免的一个最有力量的问题","诸本能之中,对我们的生命最危险 而同时又最重要的,是性本能。恋爱,性欲,结婚,这三种难关,实在是我们人类的宿命的三种循 环舞蹈(Thelinkeddanceofdeath)。"郁达夫虔城地信奉弗氏关于生、死 的理论,这是他接受的西方人本主义的基本内容。认识了这个问题,我们就不难理解郁达夫何以选 定生、死之苦作为小说主题,况且在国外已经有大量文艺作品对此给予艺术表现。郁达夫把西方近 代文学所普通表现的基本内容概括为"生的苦闷"、"性的压迫"和"死的恐怖",并将这三者, 视为人类近代生活的"三种要素",这与他自己的身世经历有关。郁达夫自幼很少得到爱,留学日 本饱尝弱国子之民之苦,回国后"又踏人一个并无铁窗的故国的囚牢","碰壁,碰壁,再碰壁" 。因此集人生苦痛于一身的郁达夫,接受弗氏的理论是有其思想基础的。其二,小说对"性倒错" 的大量表现。弗洛依德在他的代表论著《精神分析引论》中指出:"性本能或因暂时的受阻,或因 永久的社会制度的障碍,而很难获得常态的满足,倒错的状态便可引起。"弗民认为,所谓"倒错 ",即是"性的激动寻求变态的发泄",用各种不正常方式和手段来寻求性的满足。弗氏说,这些 "癫狂的,怪诞的,骇人听闻的活动确实构成了这些人的性生活的活动,是毫无可疑的"。弗氏对 自己"经过艰苦的科学研究"所得的这个结论坚信不移,还告诫人们,"这些现象是很普通的,到 处可见","无论什么时代,由远古而至现代,无论什么民族,由原始而至于最文明的,都无不有 这种性的目标和对象变态"。基于这种对变态性行为的普遍性、永久性和合理性的承认,弗氏主张 对其应该大胆充分地给以艺术表现。在郁达夫的创作中,弗氏的理论得到了充分体现。在其小说中 ,性的氛围几乎弥漫全部篇章。主人公是性的"倒错"者的就有20余个,多数还表现出多种多样 的"倒错"行为。《沉沦》中的"他",除押妓外,还有手淫、看女性容貌体态、偷视少女沐浴、 偷听男女私淫之行为;《南迁》中的伊人,除私通偷听男女私淫外,还以梦中的女性和将自然景物 化作女性的想象,获得性的满足,《茫茫夜》中的于质夫,不仅押妓、搞同性恋,还巧购女性用过 的手帕和银针作为性的代替物而狂吻;《蜃楼》中的陈逸群,追看女性,狂吻女友信件并做拥抱的 假动作;《过去》中的李先生,一心用给女性穿鞋袜、受女性玩弄、被打嘴巴获得性满足;《她是 一个弱女子》中的李文卿,不仅与多人搞同性恋,还有和父亲乱伦等行为。郁达夫在小说中把一群 生活在时代桎梏下呻吟的"时代儿"的变态性行为给予淋漓尽致的表现,不啻是弗氏理论的艺术注 释。这是郁达夫的作品令人惊异、众说纷坛和受到尖锐批评的一个重要原因。弗洛依德在《精神分 析》中说:"精神分析有两个信条最足以触怒全人类:其一是它和他们的理性的成见相反;其二则 是和他们的道德或美育的成见相冲突。"但他又指出,"我们决不因此对这种反面的理论趋势表示 退让。我们只是承认我们苦心研究所得的事实"。郁达夫笃信弗氏的精神分析学说,认为这是"科 学研究"所得X的结论,因此在小说中毫不顾忌给予表现。面对"颓废派"、"不道德"、"享乐 主义"等批评,郁达夫的回答是:"只晓得我有这样的材料,我不得不如此的写出而已。"至于" '这篇东西发表之后,一般人的批评若何?'那些事情,全不顾着"。对他的小说进行艺术方面的批评,他虚心接受感激之情达到"真有下拜的想头",但对"以道德来责备",批评他"专门来描写不伦的性欲"、"煽动青年学生,使他们堕入禽兽的世界去"等,他绝不接受。他寸步不让而严正相告:"我若因为有人要反对,改变我的态度,那我还不如默默地不做小说的好,又何来做些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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